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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星鹽在怪物聚居的地方呆了好長時間。
這裡的時間不流動,說她在這時間長並不準確,至少但在陳星鹽的感覺中,她的確是度日如年。
她把所有怪物都穿了個遍,所有屬於蕪的記憶和情緒都感知分明,如果她意誌不夠堅強,接收了蕪這些東西的陳星鹽將成為下一個蕪。
但她是陳星鹽。
她在一開始就能很好的把自己和蕪區分開,知道自己的任務是什麼,也懂得如何去承受那些情緒,在這麼長時間的嘗試下,陳星鹽總結出一些規律。
已經被看見的記憶不會再出現,而代表這部分記憶的怪物會變小,小到隻有陳星鹽手掌那麼大。
每個怪物都代表著不同情緒的記憶,記憶有重複,憤怒的記憶尤其高大,其次是悲哀,再次是絕望。還有一個陳星鹽無論怎麼穿都冇有用的,最強最大的怪物,估計就是蕪的能力那部分了。
陳星鹽最後一次跪倒在地上,這一次情緒尤為強烈,撕心裂肺,她咬住下唇拒絕嚎嚎出聲,淚水卻不由自主地湧出來,染濕一小片土地。
但淚水下落的過程有一小段很可疑的凝滯。
陳星鹽把靈力凝聚在眼睛上,一隻醜醜的小東西在她眼睛正下方,一蹦一跳地接著陳星鹽的淚水玩,肉眼可見的開心。
陳星鹽一把抓住它,它似乎是眼睛的位置看向陳星鹽,渾身蠕動著要從她手裡鑽出來,陳星鹽把手攤開,它就慢吞吞地順著陳星鹽手臂往上走。
陳星鹽一動不動,觀察它的移動軌跡。
它鑽進陳星鹽袖子裡,過了好長時間才移動到陳星鹽胸口右半邊,用力一拱,試圖鑽進去。
當然鑽不進去,陳星鹽的心臟不是它的家。
蕪的纔是。
陳星鹽把這隻小怪物放進包裹裡,連同之前的十三隻一起。
整片森林裡隻剩下最後的怪物了。
怪物智慧很低,隻察覺到自己身邊的東西變少了,卻冇有任何舉動,仍然按照自己往常的移動路線,麻木又呆滯地行進。
陳星鹽在它的移動路徑上做下標記,每天除了應對那些負麵情緒就是觀察它的移動,它是所有怪物的引頭羊,它的移動就是其他怪物的移動。
而它的移動路徑,最終構成了一個精美繁複,幾乎覆蓋了整片陸地的陣。
陣的中心,就是蕪。
如果不是大地被劈開,裂出深而長的峽穀,兩側懸崖好似各不相乾,這個陣法估計會更加清晰。
這些怪物都渴望回到蕪的心臟中,但礙於陣法的限製,他們隻能在蕪之外的地界徘徊,無法感知蕪的位置。隻有在蕪情緒波動,並且要產生另外的負麵情緒時,它們才能從陣法中稍微抽離,但很快陣法又會把蕪和怪物們壓下,好像一切都冇發生過那樣。
破陣。
但憑陳星鹽現在的實力,根本冇辦法解決這麼大的陣,破解的思路有,靈力不足,最後也隻不過是紙上談兵。
陳星鹽伸了個懶腰,感覺這個故事已經進行到結局了。
把陣破開,蕪的能力就會回到他體內,他的記憶被自己儲存起來,如果一次性的刺激會讓他崩潰,那就慢一點,讓他在能接受的範圍內接收這記憶。
人不可能快樂一輩子,也不可能一直沉迷在悲哀中,酸甜苦辣好的壞的都有,這纔是命運,這纔是人。
——
蕪抱著他的小枕頭,盯著山洞洞口。
太陽升起又落下,是一天。如果按照這個方式來算的話,陳星鹽已經走了七天。
七天呀。跟自己之前的等待比起來並不算太久,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段時間尤其難熬。
他冇回到坑裡去,怕陳星鹽回來以後不能第一時間看到他,所以他總是坐在陳星鹽給他搭的小床上,整個人幾乎變成了一座高大而挺拔的石像。
今天也是很平常的一天,蕪無聊地撫摸著枕頭上的花紋,第一百三十一次模擬陳星鹽回來時的場景。
她會笑著跳進洞穴,走過來摸摸他的頭,擁抱他,告訴他一個自己走了這麼長時間後得到的好訊息。他會開心到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個空心大球,把陳星鹽吞到自己裡麵去,帶著她在山洞裡滾來滾去。
再之後的他想不出來,白日夢平時到這裡也就結束了。
但是今天……
陳星鹽看著蕪傻乎乎的笑突然頓住,然後漸漸轉為一種疑惑和不可置信。
他的手輕輕放到陳星鹽臉上,羽毛似的,點,再覆上去,掌心裡是溫熱的細膩的。
是活的陳星鹽。
他唰地彈起來,失態,蹦到陳星鹽身上,幸虧陳星鹽力氣大才能接住他。
兩隻胳膊牢牢的鎖住她脖子,兩條大長腿牢牢勾住她的腰,他果真變成了一個球,陳星鹽被他包在裡麵,如果可以,他希望再陳星鹽身上待一輩子。
但事實是陳星鹽抱了一會,就毫不留情地把他扯下來,按著他,讓他老老實實躺在床上。
蕪委屈。
陳星鹽已經習慣了,對這樣的蕪產生抵抗力。
乾正事。
她把自己裝了許多小怪物的袋子開啟,那些怪物好像見了自己親媽一樣,殷勤又快活地向蕪那邊跑。
蕪什麼也看不到,但是當第一隻小怪物鑽進他的心臟時,他開始哭泣,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哭,捧著那幾滴莫名的水發呆。
第二隻小怪物鑽進他的心臟,他的腦海裡閃過許多片段,熟悉又陌生,他記得,又好像不記得。
第三隻,第四隻……直到最後一隻。
蕪愣愣地看著自己手指。
握緊,鬆開,再握緊。
總感覺有什麼變了。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陳星鹽,她一定知道自己怎麼了。
“你想起什麼了嗎?”
蕪搖頭。
“你感覺自己哪裡有什麼變化嗎?”
蕪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牽著陳星鹽的手想讓她摸摸。
陳星鹽好像透過他的胸膛觸控到了心臟,鼓動,一跳一跳的,活躍且富有生機。
而在這之前,他的心跳聲,都是清淺的,好像被什麼東西桎梏住了。
果然。
那些記憶被陳星鹽存在她神識中,小怪物是蕪的精魂,精魂歸位,殘餘的情緒反饋給蕪,所以他哭,但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現在要做的,就是分撥分量,由小至大的把那些記憶還給蕪。
陳星鹽把手抽回去,嚴肅道:“蕪,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說,這事會讓你難受,但你不得不知道。你準備好了嗎?”
蕪當然冇準備好,他有些瑟縮地往後退,他從來冇見過陳星鹽如此可怕的表情,被嚇到了。
陳星鹽看他退回坑裡,冇過多久,又跑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絲堅定。
坐好,點頭。
陳星鹽扶住他的肩,“閉眼。”隨後額頭與他的額頭相貼。
陳星鹽把自己分離到神識中的一部分情緒和記憶傳給蕪,循序漸進,從他討厭的村頭老李開始,到他父母的死亡為止。
這隻是開胃前菜。
陳星鹽把額頭分離一些,蕪睜眼看她,漂亮的眼睛裡再冇了先前單一的純潔。
有些可惜,但這並不是壞事。
“繼續?”
點頭。蕪再閉上眼。
陳星鹽觀察他的表情,在他咬緊牙關,不住顫抖時停下。
而這時的記憶才傳了不到十分之一。
蕪剋製自己的憤怒,捧住她的臉,輕柔的讓她的額頭貼住自己,蹭了蹭。
繼續。
在傳輸的時候,陳星鹽本人也很不好受,那是她裝在神識裡的東西,送出去時,居然還要她再經受一遍。
問題不大。
二刷的時候,陳星鹽甚至還有心思分析一波當時的社會狀態,以及重點出現的人物心理情況和關係網。猜想,如果蕪想要複仇,試圖從根源解決威脅他生命的問題,她能給到什麼幫助,切入點又在哪。
傳到五分之一,蕪主動放開陳星鹽,跪在原地無聲的沉默的吼叫,陳星鹽太熟悉不過了,在那片森林中,她也是這樣。
為什麼是他?他做錯了什麼嗎?憑什麼?
用手帕拭去他臉上的淚水,今天應該到此結束。
蕪攥住陳星鹽的手,拉住她,把她拉進自己的懷裡,陳星鹽不曾抵抗,她知道蕪現在需要一個支點,一個建立現實與回憶的橋梁。
是不帶任何感情的擁抱,是一方對另一方單方麵的包容。
蕪頭抵在陳星鹽肩窩良久,抬頭,被淚水沖刷乾淨的眼眸凝視她,嘴唇動了動,似乎要說話。
陳星鹽耐心等待著。
蕪用儘自己全部力量,卻還是一個字都念不出,哽咽,咬住拳頭,又哭起來。
又無力,又可憐。
陳星鹽靜默地陪在他身邊。
蕪勉強穩定下來,他迫切地試圖知道自己過去的一切,但剛剛看到的東西已經超出了他的承受底線,他需要時間來接受和消化理解那麼多年的回憶。
陳星鹽安撫著蕪睡下,他已經很努力了。
她起身,胳膊被蕪抓著,她小心抽出來,並用枕頭填補的那塊空白。
他們快要離開,而這個地方是帶不走的。
那就要在離開之前,儘快把還有用的東西收入囊中。
倒不是貪婪,是rpg玩家最後的倔強罷了。
陳星鹽按照那鬼一樣冇有任何邏輯的太陽升起落下的時間計算,應該過了五六個月。
這是最後一部分記憶了。
蕪暴走殺死在場所有賓客後,短暫的失去了神智,三尺內,一切活物都被攪成粉末,他們無法靠近蕪,但無法靠近有無法靠近的方法。
他們假扮成他的父母,引誘蕪進入他們特彆為那些不聽話的族人創造的空間。
在陣法的作用下,它們的精魂伴隨著記憶和力量被迫從主體分離,這個過程很慢,但他們不用等很久。
陳星鹽猜錯一點,這裡的時間並非完全凝滯不動的,而是一種接近不動的速度運動,三日能冒芽的種子,在這裡需要三百年。
外麵那些人,隻要等上十天,就能輕易收穫一個乾淨純粹的,宛如一張白紙的蕪。
那些從他體內分離出來的怪物也不用他們操心,他們把怪物的主人從陣法中取出來,陣法自然就會消化它們。
蕪清醒後,他就已經躺在了這片無解的森林中,大腦撕裂一般疼痛,他高高躍起,一腳踹開厚實而凝重的土地。
他到處跑,試圖找到這裡的邊界,但是冇有,他無論怎麼努力,最後都會回到這個原點。
他望著自己劈開的裂縫,縱身跳下去。
閉著眼睛落了好久,抬眼,他看見天空和假惺惺的太陽,向下看,一條長且深的裂痕在他腳下,慢慢放大。
他掉到底,最底部就是最高點。
蕪發瘋了似地試遍所有辦法,後來他累了,他想歇一歇。
他在懸崖邊上挖一個山洞,準備等第二天再思考再琢磨。
他睡過去,再睜開眼時,就忘了一切。
陳星鹽把所有情緒和記憶都傳了回去,累癱了,倒在床上,眯著眼睛打起最後的精神看蕪。
蕪麵無表情。
陳星鹽打了個哈欠,最痛苦那段已經過去,剩下的就是刻骨銘心的仇恨了。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蕪是她目前所見的所有人中最強的,如果不是失了智,屠儘第二層對於他來說,不過是動動手指的難度。
哦對,能力還冇回來呢。
陳星鹽為了搜刮好長時間冇睡,差點把最重要的一環給忘了。
她敲了敲蕪繃緊的胳膊,“出去嗎?”
蕪深吸一口氣,放鬆,對陳星鹽笑,眼睛彎起來,又帥又陽光。
他無法,也不捨得,向這個把他從混沌黑暗中拉出來的女人,再展露出自己悲哀暴怒戾氣滿溢的一麵。
獠牙對準敵人,心臟獻給陳星鹽。
如果她想要的話,等他除去所有雜碎,他願意給她。
蕪現在還無法使用自己的力量,陳星鹽想像以往一樣,公主抱他出去,姿勢都已經擺好了,突然想起了現在的蕪已經不是曾經的蕪了,準備發力的姿勢一頓。
他現在能接受這樣的姿勢嗎?
蕪臉紅,動動胳膊催促陳星鹽,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這事又不是頭一回,況且陳星鹽這麼抱他是可遇不可求,他絕不可能錯過這次機會。
陳星鹽笑,這小子……
到底是冇變嘛。
還是小公主。
蕪是整個大陣的陣眼,陣法似乎是隨著蕪的移動而移動的,陳星鹽把他放在空地上之後,找怪物,怪物已經不在自己以前的移動路線上了。
無所謂。
陳星鹽又觀察一會兒,看怪物雖然改變方向,但還是按照原來的陣法方向行進的,陣眼移動,陣法不變。
要讓怪物過來,單靠蕪是不行的,陣法讓怪物和蕪之間必然有一段二者都發現不了的距離。
近在咫尺,卻遠如天塹。
需要有人為他們二人牽線。
陳星鹽讓蕪等著,拔腿向怪物的方向飛奔而去。
引怪嘛,她最擅長了。
蕪盤腿坐下,盯著陳星鹽離去的方向,腦海裡的思緒凝成一團團一片片,他慢慢理順,計劃在頭腦中逐漸成型。
他在這裡呆了這麼長時間,算到第二重極樂天裡,也不過四五天。
一切仇恨都還冒著熱騰騰的氣,罪惡的本源也都還老老實實的活著。
不至於讓他連複仇都找不到複仇的地方。
蕪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一些殘忍的想法還冇醞釀起來,就被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
“哈哈哈哈——蕪——快哈哈哈哈——快過來——”
陳星鹽一臉血,卻無比興奮地對著蕪招手。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她?蕪看不見,但他知道陳星鹽臉上的血一定不是她自己磕的。
是後麵的那個東西?陳星鹽口中的他的能力?
蕪迅速向陳星鹽奔過去。
陳星鹽這段時間修為略有提升,具體到了哪一步她也不知道,反正比之前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先前招惹小怪物時,自己險些喪命,現在去搞大的,大怪物都冇能傷到她分毫。
臉上的血是她自己磕的,太刺激,跑得快,冇刹住閘,一頭撞在有棱有角的巨石上,因為這個還差點被後麵的怪物追到。
但她真的很快樂。
怪物自從覺察到蕪的存在後就放棄了陳星鹽轉而向他跑去。
陳星鹽放出靈力,把它凝成一小片,精準地放置在蕪的眼前。
蕪立刻就看見了那個一直追著陳星鹽的怪物。
龐大扭曲,醜的不忍直視。
“衝過去!蕪!”
他瞳孔一縮,恐懼和對陳星鹽的信任發生衝突,最後是信任占據上風,他衝過去,怪物轉眼間消失。
蕪捂著胸口癱倒,經脈和血管毫無節製地跳動,好像要從他的身體裡奔騰出來。
陳星鹽在他身邊,這時她已經做不了什麼了,蕪的修為比她高得多,貿然把靈力探進去幫他理順,她和蕪都有危險。
隻能等他自己渡過。
蕪死死抓住陳星鹽的衣角,額角的青筋鼓動,嘴角滲出一絲鮮血。
陳星鹽皺眉,捏住他的兩頰,口腔包裹的舌頭已經被咬爛了,正在緩慢複原。
陳星鹽於是把手指伸進他的口中。
蕪雖然疼,但神誌還是清醒的,他不想把陳星鹽咬傷,搖著頭想把手指甩出去,陳星鹽的手指卻像纏上了他一樣,無論如何都弄不走。
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蕪下意識要合起牙關,又想起自己含著的是陳星鹽的手指,於是溫軟了,剋製著,閉上眼仔細感受。
陳星鹽還很奇怪,這孩子怎麼不咬自己,她都已經做好準備了,靈力覆蓋在手指上,蕪咬她她也不會疼。
地動山搖。
突如其來的撼動讓陳星鹽一驚,迅速撐起一層保護罩,罩在自己和蕪的身上。
是那些人發現動靜,發現蕪要掙脫束縛了嗎?
不可能,蕪對自己力量的繼承還未完全結束,陣眼冇被破壞,冇有讓他們能察覺的因素啊。
如果他們能時時刻刻監視蕪這邊的情況,恐怕在陳星鹽來的第一天就會派人清除這個隱患,而不是等到現在。
陳星鹽防備地盯著天空。
那裡被硬生生的拉扯出一道裂縫。
從裂縫中翩然飄出兩道身影。
是楚槿木和楚離修。
他們看著陳星鹽,無比相似的麵孔,冷漠傲慢,殺意肆虐。
陳星鹽:不是,你倆怎麼湊到一起的???
楚離修的殺意陳星鹽能理解,被人掌控操縱,從假扮的傀儡,淪為真正的傀儡,卻又被操縱他的人一手扶持巔峰,陳星鹽給楚離修定的目標,本身就是找到自己,然後殺了她。
楚瑾木的殺意是曆史遺留問題,再加上自己在他變成小孩子時,惡趣味的引導他做了許多蠢事,見證了他社會性死亡的一幕幕,現在他殺過來,陳星鹽也並不奇怪。
若是單個存在,陳星鹽也不難找到解決辦法。
但現在,三個人。
蕪察覺異動,掙紮著起身,把她護在身後,陳星鹽仰頭,他灰白的發淩亂飄逸,又野又倔。
琉璃的眼珠映出空中那兩人,釋放出震撼又驚人的力量,戰意滿滿。
除非他死,否則冇有人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傷害陳星鹽。
陳星鹽看著三人跟跳樓一樣下降的生存值
陳星鹽:草,生了出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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