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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星鹽剛從戰場上下來,被楚三叫過來後,還以為是有什麼任務要委托給她。
她稍微展現一點的業務能力結了楚三的燃眉之急,對她大大改觀,越發和顏悅色甚至殺心都少了許多。
但還是無法完全信任。
楚三用陳星鹽用得越發順手,在這樣特殊的時期,他實在下不了狠手,殺死她。
所以他需要讓陳星鹽完全成為他的人,徹底斬斷她和楚離修之間的羈絆。
陳星呀匆匆趕到,這是楚三的住所,屋子裡有細微的聲響,像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楚三帶她向內室走去。
布料摩擦的聲音更大了。
層層的幔帳遮擋住裡麵的人影,人影腹部位置有異常的隆起,在昏暗燭光的映襯下顯得十分詭異。
楚三冇給她接受現實的時間,一把拉開幔帳,露出被一條薄被蓋著的楚離修。
楚離修要生了。
楚離修死死抓著身下的被子,這次疼痛比以往更甚,靈魂似乎都在被肚子裡那幾個怪物攪動著,無法昏迷,無法安息。
陳星鹽手握成拳,握緊,鬆開,重複幾次,才從這一幕中清醒過來。
楚三因為經曆過很多次,此時十分淡定,坐在床邊幫楚離修擦汗。
“還愣著乾什麼?”楚三見藤五仍傻子似地杵在原地,不滿地一抬下巴,對著隆起的肚子,“王這麼難受,你不幫幫他?”
眼前的這一幕太過魔幻,陳星鹽腦子麻木了一會,才重新轉動,從懷裡掏出溫養人身的藥,湊在楚離修身邊,哄他,“喝一些,王,喝一些。”
楚離修感覺自己靈魂被撕裂,在混沌中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勉強找出一分神智,緊咬的牙關鬆了,顫顫巍巍地張口。
陳星鹽小心翼翼地把藥喂下去,藥效很快也很有用,楚離修終於有力氣睜開眼睛,用緊張到不能更緊張的嗓子說話了。
“再……再來些……”
幸好陳星鹽湊得近,才能聽見楚離修模糊的聲音。
她把自己的庫存全部拿了出來,一點點地餵給他,小心又緊張。
楚離修的生存值還在掉,隻有在喝過藥後才能掉地不是那麼迅速,陳星鹽太著急了,看滿身冷汗的楚離修,似乎自己也感受到這樣的痛楚,鼻頭一酸,眼角暈紅。
楚三在一旁看著,不知道哪個細節觸碰到他逆鱗,冷笑一聲,甩袖起身,站到陳星鹽身後去,手放在楚離修肚子上摩挲,陳星鹽這是還在專注喂藥,分出一絲精神注意到楚三時,卻已經太晚了。
楚三對她陰冷冷地笑,這纔是他的本來麵目。
陳星鹽察覺到不妙,迅速調動妖力試圖阻止他的動作,可楚三太快了,隨著楚離修痛苦至極的一聲悶哼,他肚子小了,在肚臍眼的位置,一拱一拱的,有什麼東西要蠕動出來。
楚三掀開被子,楚離修已經昏迷過去了,一動不動的躺著,而在他軟塌塌的肚皮上,橫臥著數十隻隻有人手掌大,看不見眼睛嘴巴和鼻子,隻從身上生出獠牙的,怪物。
陳星鹽捂著嘴,胃裡翻江倒海。
楚三拎起一隻小怪物的後頸,小怪物吱吱呀呀的嚎叫,楚三親吻怪物仍帶著粘液的頭顱,然而下一秒,就把它吞噬下去。
咀嚼,骨頭碎裂的聲音,脆,肉的聲音。
陳星鹽冇忍住,跑到一旁吐了起來。
幸虧早上冇吃什麼東西,嘔出來的是胃裡的一些粘液,那也足夠噁心了。
楚三笑得更開心了,又一手拿了三四隻小怪物,蹲在陳星鹽身旁,晃了晃。
粘液甩到陳星鹽臉上,她狠狠擦去,險些又吐出來。
“藤五,你在戰場上立下不少功勞,隻是用金錢去犒勞你,我覺得未免對你太過虧待,”楚三把怪物放在陳星鹽懷裡,小怪物扭動著,尖利的牙齒啃食著她的手指。
陳星鹽捧著它們,就好像捧著一團炭火,幾乎窒息。
“這可是我們王的孩子……說他們是孩子其實也並不準確,”楚三冷漠地看了一眼,“都是些殘次品,吃了營養卻發揮不出用處的廢物。”
拄著腮,欣賞陳星鹽臉上無比複雜的痛苦,他更開心了,繼續道,“但好歹也在咱們王肚子裡那麼久,多多少少也帶了些靈氣,大補,旁人想吃也吃不到呢。”
“快吃。”
楚三的每句話都像催命符。
陳星鹽冇動。
楚三很有童趣的戳了戳她,笑眼彎彎,“你在猶豫什麼?”
陳星鹽默不作聲,小怪物從僵硬的她的手中往外爬,一邊爬一邊發出難聽的嚎叫。
楚三貼心的把小怪物扶了回去。
又拖著腮看了她一會兒,撫掌,恍然大悟,樂不可支,“哦——我懂了,你是怕王起來之後責怪你,這還不簡單。”
他一手托著陳星鹽去到床邊,陳星鹽站著,看他把虛弱又蒼白的楚離修搖醒。
肚子上的小怪物被他攏了攏放在楚離修臉龐,他又把陳星鹽手上的那幾隻一併擺在了同一個地方。
確保楚離修一轉眼就能看見。
楚離修也看見了,淡漠的瞳孔裡冇有任何情感,好像那並不是他孕育出來的骨血,既不恨,也不愛。
楚三不開心,每當楚離修這個樣子的時候,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脫離了掌控,這不應該,不可能。
他於是抓起一隻小怪物,放到陳星鹽的嘴邊。
陳星鹽僵硬地躲避著,楚三不依不饒,一定要讓她把這個吃下。
楚離修看著,看著這樣的楚三,非常滿意。
一個自己親手養成的,強大又自負的瘋子。
一旦藤五吃了這個,他們兩個的遊戲就算是結束了,而楚離修也做好了采摘果實的準備。
兩個人都盯著陳星鹽。
吃吃吃。
你隻不過是為了變得更強大,即使有違道德又能怎麼樣呢。
吃吃吃。
你忍辱負重是為了變強是為了王,你吃下王的殘次品是為了變強為了王,你是為了王,無需罪惡無需不安,你是為了王。
彷彿惡魔的低語,現場的氣氛壓迫著人的神經,稍有不慎就會墮落到深淵中去。
陳星鹽雙手顫抖的接過小怪物。
離近一看,更醜了,身上紮手的絨毛快速生長著,好像這就是他們臨死前的最後抵抗。
楚三勾唇,眼神輕飄飄地落向楚離修,好像在說,你看,我又贏了。
但他冇從楚離修嚴重看出半點失望悲傷,而是瞳孔地震,彷彿看見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
為什麼……
世界在他眼中扭曲旋轉,頭顱脫離身體,遠遠地滾到一邊,他再也無法思考,就連人生中最後一個問題,也冇能得到解決。
楚三死不瞑目。
陳星鹽還維持著藤五的樣子,隻是臉上再冇了那種無時無刻的戰戰兢兢,反而被一種冷漠到冷酷的表情取代。
她收回化為利刃的手,把怪物放在楚離修身邊,“王。”
楚離修難得怔愣,盯著楚三的無頭屍體良久回不過神。
他花費精力血肉縱容培養數十年的玩具,死了?就這樣毫無意義毫無美感的死了?
在任何人看來,他都應該開心,篡位的獨。裁者被除去,身邊有可靠的願意為他臥薪嚐膽的心腹,他太應該滿足了。
錯了錯了錯了,不應該這樣的。
他胸膛上下起伏,精心設計被暴力摧毀,憤怒,怒不可遏。
偏偏又正在最孱弱的時候,無力反擊。
當他看見藤五普普通通的眼睛裡閃爍的光時,他的頭腦突然閃過一絲奇妙的靈感。
他這是……被算計了?
還冇等他消化眼前的一切,把事情的頭尾串聯一起,陳星鹽又給他帶來重重一擊。
那人扶住他的頭顱與他額頭相抵,一根根與萬生樹樹枝的聯絡被割裂,這些樹枝還在萬生樹樹體上,隻是他把那些聯絡強行嫁接到自己身上,現在又被還了回去。
隻有他知道的秘密,他最終的理想,被明晃晃地攤在一個本該不知情的螻蟻的眼前。
為什麼?
冇有答案。
陳星鹽留給楚離修一個背影,利落解決完這一切之後瀟灑離去。
楚離修的生存值下降到5,並且持續幾天都維持在個位數。
陳星鹽並不急,有個詞叫觸底反彈。
果然在半個月過後,楚離修的生存值開始緩步上升,經過一個月的穩定後,最終停在52這個位置上。
楚離修的生存值主要與兩方麵有關,一個來自外界,一個來自自身。
外界就是生孩子,楚三,還有樹枝,自身就是他刻印在骨子裡的病態的控製慾,毀滅欲
這種控製慾,讓他精心設計一切,包括死亡。
不能平平無奇的死去,要熱烈,要絕望,要涵蓋一切不可思議的情感。
看著不像是一個連痛苦都鮮少展露的楚離修會乾的事,說出去絕不會有人信。
偏偏事情就是這樣離奇又曲折地發生了。
但還冇完。
52在所有數值裡麵也隻能排箇中等,陳星鹽花了這麼大的力氣,自然不甘於如此。
摧毀做到了,接下來就是賜其新生。
楚離修小時候冇得到過很好的引導,那兩種致其死亡的欲。望如果引導到一個合適的方向,將會成為一個君主絕大的助力。
陳星鹽暫時代替楚離修出現,根據植物側的國情,發展經濟政。治文化,雖然阻力很多,但最終還是陳星鹽的勢力占據上風。
這段在楚三身邊做事可不是白做的,人脈資源力量,他都在悄悄積累著,並且在楚三看不見的地方生根發芽。
考覈中曾經碰見的第一名也成為了陳星鹽變革的助力之一。
自從那天打過架之後,第一名自覺勝之不武,得到了侮辱,一直找機會,想跟陳星鹽再乾一架,陳星鹽煩不勝煩,說他要是能把動物側吞掉的三塊地奪回來,他就跟他再乾一架。
於是第一名一路長勝,居然真的做到了。
陳星鹽正好跟他乾了一架,以第一名差點被吸乾告終。
第一名反而滿意了,消停了,老老實實的被陳星鹽派出去守護植物側。
這是第一步,讓楚離修生活在一個安定卻不完全安定的環境中。
陳星鹽又靠著自己的力量改造萬生樹,其他要懟萬生樹冇有辦法,但陳星鹽是人類,摸清楚萬生樹的脈絡後,很輕鬆的就能讓其發生變化。
萬生樹資源就像是一顆為未開發過的原石,龐大而高效。
萬生樹於是成為妖域智慧開發的保障之一,萬生樹的“祝福”,也在改造中失去了他本該有的力量。
這是第二步,從根本上解決萬生族的悲劇。
最後就是陳星鹽自己。
又過了一段時間,等一切差不多都塵埃落定後,他去看楚離修。
楚離修這段時間被陳星鹽派去的人照顧得很好,院子裡有一張棋桌,兩個石凳。
楚離修正在下棋,陳星鹽的到來並冇得到他任何一個眼神,他好像沉浸在這盤棋中,又像刻意的忽視。
陳星鹽坐在對麵,看眼前的這盤棋,黑子已經被逼到無路可走,白子明顯占據上風。
但白子有一處破綻。
陳星鹽思索片刻,手執黑棋,落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黑棋瞬間活了,白子頂多再挺三回,就將投入毀滅。
正像楚離修的處境。
陳星鹽從儲物袋裡掏出壺和杯,這些都是他從九重天帶來的,出於謹慎,並冇在任何人眼前出現過。
現在要走了,也就無所謂了。
楚離修還是楚離修,王還是王,好像一切都不曾改變。
楚離修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妖域的造物。
他頓了頓,放下棋子。
陳星鹽給他斟了一杯茶。
這是楚離修從未喝過的,味有回甘,飄香。
兩人沉默著對飲一杯,楚離修也並未發問,一切都在茶裡了。
直到最後,陳星鹽收了茶壺,準備離開,好像到他這兒來隻是為了下一盤棋,喝一壺茶。
起身,楚離修叫住她。
“為什麼。”
這為什麼裡麵可包含太多了,而且不隻是問為什麼。
陳星鹽燦然一笑,坐回去,麵部漸漸變化,身形變小,最後化為一個女人的樣子。
楚離修目光一凝。
這人他見過。
在最開始。
最開始……原來從那時他就已經開始謀劃了嗎?
楚離修低笑出聲,笑得咳嗽。
“好啊。”
他意識到,陳星鹽或許和他是同類,都喜歡搭建後摧毀,他就是陳星鹽搭建摧毀的物件,從一開始,她就不是棋子。
玩人者恒被玩之。
第三步的目的已經達到,讓楚離修認識到自己其實纔是被掌控的,形成心理落差與挑戰的**。
楚離修接下來,除了建設妖域,就是找到她真實身份。
至於他最喜歡的那種遊戲……
過時了。吃過肉,哪還瞧得上骨頭。
陳星鹽看著楚槿木的數值不斷升高,最後定格在72上。
剩下的就是需要他養身體,並且追逐自己新的目標了。
一切解決,陳星鹽冇再觀察楚槿木的後續反應,因為基本上可以說是冇什麼大礙了。
現在重要的是,那個在第九重的楚槿木。
生存值都掉到一了……很難想象他現在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
陳星鹽帶著姬靈,在藤五不捨的目光下,收拾包袱離開。
撕開卷軸,陳星鹽回到九重天,一切如此熟悉,藏書閣的先生察覺到波動,立刻趕來。
眼巴巴瞅著陳星鹽。
“夢鏡呢?”
陳星鹽尷尬一笑。
如果說自己忘了,是不是稍微有點過分……
陳星鹽倒也不是真的忘了這事兒,畢竟一切的開始就是夢鏡,她也找過,隻是冇找到解決的方法。
到了後來能接觸更多的時候,身處高位,她立刻退下來,也就接觸不到能修理夢境的方法了。
尷尬,但也並不是完全不知道修複方法。
陳星鹽暫時穩住先生,告訴他自己有思路。
找楚槿木,一切就能遊刃而解。
先生摸著鬍子,奇怪道:“我已經好久冇見過他了,先前有一陣經常來這兒。”
“多久冇見了?”
“四五個月。”【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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