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作業本上寫下第一行字時,桌角的“文具合規監測儀”突然亮了紅燈。螢幕上跳出行字:“檢測到您正在進行‘非基礎寫作’(超過200字),需持‘寫作證(C級及以上)’,當前許可權不足(您的D級證僅限500字以內日常記錄),建議停止操作或申請臨時寫作許可權(需扣除5分社會適配性積分)。”
筆尖的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像一顆被規則困住的句號。這是高三開學的第一天,語文老師佈置的作業是“我的合規生活感悟”,要求不少於800字。林默的“寫作證”還是最低階的D級,封皮上印著“僅限記錄購物清單、作息表等非創造性文字”,要寫800字的作文,必須先考“C級寫作證”。
“考C級可沒那麼容易,”蘇曉湊過來看了一眼她的監測儀,指尖在自己的“寫作證(C級)”上劃了劃,“要先通過‘寫作倫理認知’筆試,考《全證世界寫作規範》裏的‘價值觀導向條款’,光‘禁止質疑規則’這一章就有27條細則。還要提交3篇‘正能量短文’當初審材料,每篇都得通過‘敏感詞掃描’和‘人工價值觀審核’。我姐上次寫了篇‘夏天想多開1小時空調’,被判定‘隱含對能源分配規則的不滿’,直接駁回了。”
林默的指尖在“臨時寫作許可權”的彈窗上懸了半天,最終還是點了“取消”。5分積分能換3小時圖書館靜音包廂的使用權,她捨不得。她想起奶奶偶爾提起的“舊時代”——那時候寫作業不用證,作文字的天地格是自由的,想寫“對規則的疑問”沒人管,甚至可以寫“想飛出這個被證件捆住的世界”。奶奶說這些話時,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窗外的“言論監測器”,那東西像隻圓眼睛,24小時亮著紅光。
放學後,林默去了“文化許可權辦理中心”。視窗的玻璃上貼著“寫作證報考須知”,用黑體字寫著“寫作是社會資源的一種,需通過規範管理實現合理分配”。工作人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胸前掛著“文化權益審核證(中級)”,遞給她一份《寫作證報考指南》,厚度堪比一本課本。
C級證的報考條件列了整整三頁:
1.社會適配性積分≥650分(林默目前630分,還差20分);
2.通過《全證世界寫作規範》筆試(滿分100分,80分合格),考試內容包括“標點符號使用規範”(感嘆號每段不得超過1個,問號僅限用於“證務諮詢類文字”)、“內容導向性判斷”(需能準確識別“隱含質疑”“消極情緒”等違規傾向);
3.提交3篇“正能量短文”作為初審材料,主題需從“合規生活的美好”“證務係統的高效”“社會適配性提升的意義”中選擇,每篇需註明“本人承諾內容真實,符合核心價值觀”。
“短文裡不能出現任何‘無證行為’,哪怕是假設,”工作人員用紅筆圈出指南上的“禁寫清單”,“比如‘如果沒帶步行證出門’這種句子,就算‘隱含對證件體係的否定’,直接取消報考資格。上次有個考生寫‘小鳥不用考飛行證’,被判定‘影射無證自由’,不僅沒考上證,還被扣了100分積分,現在連‘基礎借書證’都申請不到。”
林默捏著指南走出辦理中心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被拉長的規則。她突然想起上週在圖書館看到的一本“未確證手稿”,封麵已經泛黃,沒有“合規出版物”標識,被管理員放在“待銷毀文獻”的箱子裏。她趁管理員轉身時偷偷翻了兩頁,裏麵的字跡潦草卻有力:“文字是翅膀,不該被證件拴住。”剛看到第三頁,管理員就快步走過來,把書奪走時警告她:“接觸違規文獻扣5分積分,下次直接上報‘證務稽查隊’。”
為了湊夠650分積分,林默花了兩周時間泡在社羣服務中心。給“證務宣傳欄”更換“合規行為標兵”海報(加3分),幫獨居的張爺爺提交“就醫預約證申請”(加5分),在“社羣合規演講比賽”中唸了篇提前背好的稿子——《證件管理法是我們的保護傘》,結尾那句“讓我們在規則的陽光下茁壯成長”贏得了評委的掌聲,加了12分。積分卡上的數字跳到650分時,林默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因為反覆填寫“服務記錄單”泛著紅,這20分,比寫一篇800字作文累多了。
《全證世界寫作規範》筆試安排在週末,考場設在“文化考覈中心”的二層。考題比想像中更刁鑽:
-第17題:“下列哪句表達符合‘寫作倫理’?A.‘證件讓生活更有序’B.‘證件有時會讓人疲憊’C.‘如果沒有證會怎樣’”
答案是A,解析裡用黑體字寫著:“B選項隱含消極情緒,C選項屬於‘違規假設’,均不符合‘正能量導向’。”
-第42題:“作文中出現‘月亮真圓啊’是否合規?”
答案是“需補充說明‘已持星空觀測證(C級)’,觀測時間在20:00-22:00之間”,否則視為“隱含無證行為”。
-第89題:“描寫‘奶奶的笑容’時,下列哪項表述合規?A.‘奶奶笑起來像朵花’B.‘奶奶的笑裡藏著秘密’C.‘奶奶說她小時候不用考笑的許可證’”
答案是A,解析裡寫著:“B選項‘秘密’可能涉及違規資訊,C選項屬於‘影射舊時代無規則狀態’,均違規。”
林默花了三天三夜背書,把“違規表述示例”抄了滿滿一個筆記本,筆試考了85分,總算通過。接下來是提交初審材料,她寫了三篇短文:《媽媽的做飯許可證》(講媽媽持B級證每天精準放5ml醬油的故事)、《步行證教會我守規矩》(寫自己因為闖紅燈被扣0.005分後的悔改)、《證務通APP真方便》(誇“證務通”的積分查詢功能)。每篇都反覆檢查了五遍,確保沒有“違規表述”,提交後第三天,係統提示“審核通過”。
拿到“寫作證(C級)”那天,林默特意買了本帶鎖的筆記本——不是為了防賊,是為了防“內容監測儀”。她在第一頁寫下“我的合規生活”,寫媽媽持“做飯許可證”時認真的側臉,寫爸爸考“重度體力勞動者證”時曬黑的胳膊,寫自己為了攢積分在社羣掃落葉的清晨。寫完後,她把筆記本放在監測儀前,螢幕顯示“無違規內容,符合C級許可權”,但她摸著紙頁上凹凸的字跡,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麼。
高三的教室很快被“高考證”的氣息填滿。走廊的公告欄上貼滿了“高考證件報考流程圖”,從“高考基礎資格證”到細分的“科目證”,像一張複雜的網。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胸前掛著“教育資質證(高階)”,在班會課上分發《全證世界高考資格指南》,封麵上的燙金大字“高考證”閃著嚴肅的光。
“高考不是簡單的考試,是社會資源分配的重要環節,”班主任敲著黑板,粉筆灰落在他的“教師執業證”上,“所以每個環節都要憑‘證’說話。首先要考‘高考基礎資格證’,需滿足‘社會適配性積分≥700分’‘無違規記錄(近3年)’‘健康監測證合格’;然後是‘科目證’,分必選和選考。”
他指著指南上的列表,聲音像在念法規條文:
-必選四門:語文證、外語證(從英語證、俄語證、日語證、法語證、阿拉伯語證中任選一種)、政治證、證件管理法證;
-選考三門(從歷史證、物理證、生物證、直播證、少數民族語言證、地方語言證中選),但需注意“選考科目需與目標大學的‘專業適配證’匹配”,比如想報“證務管理專業”,必須選“證件管理法證”且成績為“優”,同時選“政治證”或“歷史證”;想報“民族文化保護專業”,需持“少數民族語言證”和“歷史證”雙合格。
林默的手指在“少數民族語言證”那行字上停住了。她的外婆是佘族人,小時候住在山裏,教過她幾句佘語:“月亮”叫“nuo”,發音像輕輕的嘆息;“星星”叫“xiu”,尾音帶著點顫;“外婆”叫“amo”,是她聽過最溫柔的詞。外婆說,佘語是“祖先傳下來的聲音,像山裏的泉水,不該被埋起來”。但現在,連說母語都要考證——指南上寫著“少數民族語言證需通過‘語言純度檢測’(不得混入超過3個非本民族詞彙),還要提交‘民族文化傳承承諾書’(承諾不傳播‘未經確證的民族傳說’)”。
“選直播證吧,”蘇曉用筆戳了戳她的胳膊,筆尖在“直播證”那欄畫了個圈,“我哥去年考的直播證,說特別簡單,隻要對著鏡頭念‘合規宣傳稿’不笑場,實操時能熟練使用‘內容過濾外掛’(自動遮蔽違規詞彙),就能過。考出來還能兼職‘合規宣傳主播’,念一條稿加2分積分呢。”
林默搖搖頭,在“少數民族語言證(佘語)”那欄打了勾。她想起外婆臨終前的樣子,躺在床上,呼吸都很輕,卻握著她的手說:“別讓佘語變成‘未確證語言’,變成那些被鎖在檔案館裏的字。”那時候外婆的“言論監測器”已經發出了“嘀嘀”的警報(因為“提及未確證內容”),但她沒停,直到說完最後一個詞——“xiu”(星星)。
考“高考基礎資格證”的前一週,林默每天都在背《高考資格管理條例》。條例第12條規定:“高考基礎資格證報考者需滿足:社會適配性積分≥750分(林默目前742分,還差8分)、持‘高中畢業證’、‘健康監測證’連續3個月無異常記錄(需每天上傳體溫、心率資料)。”為了湊夠8分,她幫社羣整理了“高考證件報考諮詢記錄”,每條記錄都按“諮詢人、諮詢內容、解答依據(具體條例編號)”分類,忙了三個晚上,積分卡上的數字終於跳到了750分。
考試那天,林默五點就起了床。媽媽用攢了半個月的積分買了“營養早餐許可證”(C級,允許使用雞蛋、牛奶等“非基礎食材”),給她煎了個雞蛋——直徑嚴格控製在5cm(用尺子量過),厚度2cm,鹽放了0.5g(按“健康飲食指南”的標準)。“吃了這個,考‘高考證’有精神,”媽媽把盤子放在她麵前時,眼神裡的緊張藏不住,“別像你爸,當年就差2分沒考上‘大學錄取通知證’,現在隻能考‘體力勞動者證’。”
去考場的路上,林默的“步行證(B級)”在口袋裏發燙。證上印著“僅限在W-73區內通行”,但指南上寫著:“考上大學後,步行證自動升級為A級,可跨區通行,包括‘高等教育園區’‘文化保護區’等特殊區域。”她想起外婆說過的佘族老家,在W-73區之外的“民族文化保護區”,需要A級步行證才能進去。
考場設在“教育考覈中心”,入口處的“證件核驗儀”比駕校的更嚴格,要刷“高考基礎資格證”“身份證”“健康監測證”三樣,少一樣都進不去。林默排隊時,看到前麵的男生因為“健康監測證”少了一天記錄(他說那天忘上傳了),被工作人員攔在門外。男生的媽媽哭著說:“就差一天啊!孩子準備了三年!”工作人員麵無表情地指著牆上的條例:“規則裡沒有‘差一天’的說法,未按規定上傳資料即視為‘健康狀況不明’,取消考試資格。”
“高考基礎資格證”考的是“高考規則認知”,比如“科目證缺考一門會有什麼後果”(扣300分積分,次年報考需額外提交“悔改書”)、“考試時攜帶未備案文具會被判定為”(作弊,終身禁考)。林默考了92分,拿到證的那天,她在考場外的梧桐樹下站了很久,看著證上的照片,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被規則打磨好的零件,正一步步滑向預設的軌道。
接下來是“科目證”的報考,林默選的組合是:必選(語文證、英語證、政治證、證件管理法證) 選考(少數民族語言證(佘語))。
語文證的備考最費精力。筆試考“現代文閱讀”(全是“合規生活”相關的文章,比如《證務係統讓社羣更和諧》)、“古詩文閱讀”(僅限“經過價值觀審核的版本”,比如杜甫的詩被刪去了“朱門酒肉臭”等“消極內容”)、“寫作”(800字以上,主題必須“積極向上”)。林默的作文練了三十篇,篇篇都離不開“合規”“規則”“證務係統”,她甚至總結出了“高分公式”:開頭點題(歌頌規則) 中間舉例(媽媽的做飯證、爸爸的勞動者證) 結尾升華(願為規則貢獻力量)。
考試那天,語文證的作文題是“論證件管理法的歷史意義”,要求不少於1200字。林默提筆就寫,從“原始社會沒有證,秩序混亂”寫到“全證世界有了證,資源分配合理”,用了17個“合規”,8個“頌”,5個“偉大”,寫到最後一段時,她突然想起外婆教她的佘語,想起那些沒寫進作文的話——比如佘語裏“自由”怎麼說(外婆沒教過,她說“舊時代纔有這個詞”)。交卷時,監測儀顯示“內容優秀,符合價值觀導向”,但她走出考場時,眼睛有點酸。
英語證考的是“合規英語”,詞彙表全是“證務相關”,比如“license(證)”“regulation(規則)”“pliance(合規)”,作文題是“給證務中心寫一封感謝信”,林默寫得中規中矩,按模板套的格式,應該能過。
政治證和證件管理法證是她的強項。政治證考“全證世界的政治理論”,比如“證件體係的優越性”“社會適配性積分的重要性”;證件管理法證考具體條款,林默能背出第127條“少數民族語言證的審批流程”(需提交“語言傳承計劃書”“家族語言使用證明”等7份材料)、第305條“步行證升級條件”,連監考老師都多看了她一眼,在她的試捲上畫了個五角星。
最讓她緊張的是佘語證。報考的人很少,整個W-73區隻有五個,考場設在“民族語言考覈中心”的一個小房間裏,牆上掛著“佘族語言保護條例”。考官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胸前掛著“民族語言認證證(高階)”,說話時佘語裏夾雜著一點口音,像外婆的聲音。
筆試考“佘語詞彙量”(要求掌握500個核心詞彙,不得混入超過3個非佘語詞彙)、“語法規則”(佘語的語序和漢語不同,需要精準掌握);實操考“語言表達”,要念一段佘族的“合規傳說”(經過審核的版本,刪掉了“反抗權威”的內容),還要用佘語回答“為什麼學佘語”。
林默唸傳說時,聲音有點抖,但每個詞都念得很準——那是外婆教她的第一首佘語歌謠,講的是“星星如何照亮山路”。回答問題時,她沒按準備好的“官方答案”(“為了傳承民族文化,符合《民族語言保護條例》”),而是說:“想記住外婆的話,她的話裡有佘語。”老人愣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沒再追問,在她的實操成績單上寫了“良”。
查成績那天,林默的手在“高考成績查詢係統”上懸了半天。係統載入的圓圈轉了又轉,像她忐忑的心跳。終於,螢幕跳出“合格”的瞬間,她看到四門必選證都是“優”(語文95分,英語88分,政治90分,證件管理法92分),佘語證是“良”(80分),總積分排在W-73區前30%,夠上本地的“證務管理學院”——那是她填的第一誌願,專業是“民族語言與證件管理”,招生簡章上寫著“需同時持‘少數民族語言證’和‘證件管理法證’,且兩門成績均不低於80分”。
收到“大學本科錄取通知證”時,林默正在給外婆的照片換相框。證書是紅色的,燙著學校的印章,右上角印著“編號:GKLQ”,附帶一張“步行證(A級)升級通知”,下麵用小字寫著“可通行區域:W-73區、高等教育園區、民族文化保護區等”。她摸著那張印著“跨區通行”的新證件,突然想去外婆的老家看看,去聽聽有沒有人還在說“nuo”(月亮)和“xiu”(星星)。
收拾行李時,林默把那本寫滿“合規生活”的筆記本放進揹包,又在夾層裡藏了個小本子——那是她用攢下的積分買的“無聯網筆記本”(不連線任何監測係統),裏麵記著外婆教的佘語歌謠,還有一些沒寫進作文的話,比如“風不用考吹風證”“雲不用考飄移證”。字跡歪歪扭扭,隻有她自己認識。
離開家那天,陽光很好。林默的“步行證(A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證上的照片裡,她的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她知道未來還要考很多證——“大學學籍證”“專業學習證”“實習資格證”,甚至畢業還要考“工作許可證”,但此刻握著那個小本子,她突然覺得,有些東西是證件框不住的。
比如佘語裏“月亮”的發音,帶著外婆的溫度;比如筆尖劃過無聯網筆記本時,那一點點不用被監測的自由;比如心裏那個悄悄藏起來的念頭——或許有一天,文字真的能像翅膀,帶著那些被規則困住的聲音,飛出這個全是證件的世界。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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