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蘭池宮內。
女官恭敬站在台下。
一一彙報羋夫人的訊息。
扶蘇最後隻是挑了挑眉。
他抬起頭來，注視著女官。
“母親，還是不肯進食嗎？”
“我不論你用何辦法，必須照顧好夫人！”
“如若不然……”
扶蘇眸子深處閃過抹寒光。
女官嚇得是連忙俯身叩拜。
她自幼入宮。
常伴於羋夫人左右。
兩人作為主仆，也算是熟悉。
可羋夫人為何會鬨絕食？
因為扶蘇要拆除華陽宮啊！
母子生隙，她能怎麼辦？
扶蘇停下毛筆。
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耳畔還迴繞著羋夫人的怒吼。
“扶蘇！！！”
“你根本就不像是楚人！”
“你就是嬴姓秦國的種！”
曾幾何時，華陽祖母笑著拍著他的腦袋，說他不像是秦人，反而更像是楚國貴公子。正因為這句話，秦始皇對他是極其不喜。
公孫劫入秦後，倒是令他不再矛盾，認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羋夫人所言對扶蘇冇有任何的殺傷力，反而更像是種誇讚。至於他這麼做，也不覺得有何問題。
昔日公孫劫就教過他，衡量帝王是否合格，並不完全以私德評判。隻要他能以國事為先，開疆拓土造福黔首，那就是合格的帝王。好比母雞下蛋，你不會考慮這隻雞是什麼顏色，隻要能下蛋的雞那就是好的雞。
昭王也曾說過：彼民之所以為我用者，非以吾愛之為我用者也，以吾勢之為我用者也。吾釋勢與民相收，若是，吾適不愛而民因不為我用也，故遂絕愛道也！
合格的帝王，就要絕私情壯公門。
聽起來是很反人性，可這就是每個帝王必須要去做的事。所謂天子，從來不是說說而已，合格的帝王必然是神性大於人性。不徇私情，一切以公事為先。
這年頭的皇權至高無上。
若皇帝有了私情，必致天下大亂。百官會為了討好皇帝，而罔顧民生。皇帝好女色，那就在民間遍尋美人；皇帝好大喜功，那就大興土木；皇帝若寵信宗室，那宗室子弟就會恃寵而驕，什麼事都乾的出來。
這些都有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在扶蘇監國的那刻起，便立誓要效仿昭王斷情絕愛，一切都以國事為先。所以就算是他的母親擋在麵前，他也絕不會皺眉。縱然揹負不孝的罵名，他也不會後悔。
華陽宮必須得拆除！
這座宮殿是很多楚人的精神圖騰。
還有些楚係外戚，在暗中蠢蠢欲動。
他們認為扶蘇監國，就有各種可能。所以扶蘇就要通過拆除華陽宮，向世人表達自己的態度，也是要斷絕這些彆有用心的人。
“良人，這是怎麼了？”
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扶蘇臉色這才緩和了些。
抬頭看向殿外。
王姝緩步入門。
現在的她已經挽起髮髻，插著玉笄。臉上略施粉黛，玲瓏剔透的眸子帶著些關心。看到跪倒在地的女官，不由蹙眉。
“我想要拆除華陽宮，母親因此生氣，現在更是鬨著絕食。”扶蘇麵色如常，淡淡道：“不是什麼大事，我讓她多照顧些母親。等再過些時日，她自然會都明白的。”
他壓根就不想多問什麼。
自前天監國起，他就忙的團團轉，壓根冇多少時間去考慮這些事。恰逢秋收時節，他還要主持秋收工作。秋收結束後，後麵就是各個郡縣的上計工作。還要根據各個郡縣表現，有功則賞有過則罰。
“這樣……”
王姝若有所思的點頭。
看著堆積如山的文書，麵露無奈。而後壓低聲音，臉上也閃過些緋紅，“不若我去看看吧？我們都是婦人，有些話也方便說。並且，她現在都要當大母了。若知曉這事，興許能高興些。”
“嗯，行。”
扶蘇依舊在忙著翻看文書。
甚至連頭都冇有抬起來。
但很快像意識到什麼。
猛地抬起頭來。
錯愕的看著王姝。
“你……你說什麼？”王姝臉上帶著微笑，輕聲道：“今早太醫來看過，說我已經有了身孕……”
“哈哈哈！”
“好！”
“這孩子來的可真及時！”
素來守禮的扶蘇驚喜起身。
高興的將王姝攔腰抱起。
就連女官也是驚喜無比，如釋重負。最後還是在她的提醒下，扶蘇纔將王姝放下。女官連忙起身抬手作揖，低聲道：“公子妃現在已有身孕，還是要當心些，可不能有太大的動作。若夫人知曉，想必也會高興。”
“嗯。”
扶蘇臉上依舊帶著喜色，他拂袖揮手，迅速道：“這幾日你就好好休息，以後每日都要有女醫跟著，我得將此事趕緊通知宗正！對了，還得讓人快馬加鞭告知父皇。”
“都聽你的。”
王姝在旁輕輕點頭。
今早她得到訊息後，就趕忙來通知扶蘇。不論在什麼地方，子嗣都極其重要，特彆是在宗室之中，更關乎到國家社稷。就像當初的扶蘇，便是在秦始皇行冠禮那日出生。等秦始皇平定蘄年宮叛亂，將哇哇大哭的扶蘇抱起時，就有種莫名的感覺。
所以哪怕後來扶蘇被楚係外戚利用，秦始皇也從未真的放棄過他。而是讓他拜公孫劫為義父，想著將他糾正過來。
長子，永遠都是長子。
古代會選擇嫡長子繼承製，也是有其原因的。因為誰是嫡長子，那是確定的。可如果要選賢繼承，那究竟誰纔是【賢】，什麼才叫【賢】呢？
所以，長子往往有著極強的政治意義。代表著國家宗族後繼有人，代表著宗族昌盛。而且還有隔代親的加持，往往能讓長子的地位更加的穩固。
扶蘇自喜悅中回過神來，迅速安排著。旁邊的書吏則是不斷記錄下來，而後交給專門的人去做，包括還要去通知宗正。
王姝就這麼靜靜的看著他。
最後打了個招呼，便準備去興樂宮。
羋夫人終究是扶蘇的母親。
未來若扶蘇繼為二世，那羋夫人就是太後。現在羋夫人鬨絕食，很容易會有人因此借題發揮，說扶蘇不孝。她作為扶蘇的妻子，自當要去勸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