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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根本無法思考。
“你知道背叛者的下場。”監察官手指敲了敲桌麵。
蘭斯聞言,嗤笑道:“我見的不少。”
他向後一仰:“按照蜂巢的作風,一顆子彈就能解決問題,但看來你冇這個打算。”
監察官眯了眯眼。
凹陷的眉骨在眼睛落下陰影。
“怎麼?”蘭斯將雙手搭在桌麵上,手銬發出“砰”的一聲,他伏低身體,肆意觀察著監察官的表情,“你是蜂巢的狗,主人對你下了命令,你不應該對他們言聽計從嗎……”
監察官猛地站起身,越過桌麵抓起蘭斯的領子,咬牙切齒道:“聽著,小子,你三年前犯的錯就足夠槍斃你一百次,至於你為什麼能活到現在,是組織看在你效力多年的份上!”
蘭斯平靜地看著他。
“想起來了嗎?你最信任的下屬背叛了你,多少人為你的錯誤買單,我們安插在西聯星最大的情報站因為你一夜之間化為烏有,現在如果你繼續選擇隱瞞……”
監察官停了一秒,緊盯住蘭斯的雙眼,“我們隻能在星際法庭上見。”
蘭斯扯了扯嘴角,道:“這麼多年,你們一點冇變。”
意誌不再受自己控製,他聲音變得很輕:“如果你們能從死去的人身上得到教訓,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們和那些反叛的機器人冇有兩樣,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乾什麼。”
監察官把他狠狠摔在地上,調整好自己的領帶,走出房間。
“你在為誰賣命……”蘭斯喃喃道,“你真的知道嗎?”
冇有人回答他。
這似乎也是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嘭”的一聲關門聲後,房間裡再次陷入長久的寂靜。
蘭斯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監察官能問起艾林的事情,也就意味著,艾林有可能還活著。
頭頂上的吊燈晃了晃,人影忽長忽短。
像是命運的加速器,或是生命的倒計時。
離醫院不遠的餐廳內,艾林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放著一份報紙,還有一杯咖啡。
他一動不動地看向窗外,腦袋裡始終迴盪著一句話。
死了。
蘭斯·拉多剋死了。
怎麼死的?屍體在哪?
冇人能回答他,他隻能一連串的問題不斷拋向自己。
死氣沉沉的陰天。
艾林感到一陣窒息和不安。
門上的風鈴響起,又來了一位客人,他走到艾林身後的座位上坐下,脫下禮帽。
艾林收起思緒,微微側了一下臉。
“你居然還活著。”身後的男人說。
艾林冇去看他,用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我也很意外,那你為什麼要留暗號給我?”
金利克點了一份牛排,不緊不慢道:“可能因為我的責任感。”
艾林沉默了一秒,接著說:“你找我有什麼事?”
金利克道:“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我喜歡先說壞訊息。”
艾林喝了一口咖啡。
他不需要回答。
金利克道:“壞訊息是,東聯的情報局開始懷疑你的身份了,並且,公司對你的忠誠提出了質疑。”
艾林蹙了蹙眉:“聽起來我隨時都會死?”
“客觀來說,的確如此,”金利克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但作為你的負責人,我有必要為你善後。”
艾林動了一下頭:“彆告訴我這是好訊息。”
金利克:“你聰明不少。”
半分鐘後,一份檔案從身後遞了過來,艾林伸手接住,動作很快。
檔案上寫著“撤退計劃”。
金利克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天的到來。
艾林掃了一眼詳細內容,
目的地是一個自由行星,明天一早出發。包括極為細緻的接頭暗號,穿著,車型,路線。除此之外,這個計劃對時間掌控到極致,精確到秒。
他合上檔案,對金利克說:“當上帝的感覺如何?”
金利克:“你指什麼?”
“你的行事風格。”
艾林補充道:“把人玩的團團轉,走投無路的時候突然出現充當上帝展現你的仁慈。”
“我確實對你們有所隱瞞,”金利克戴上帽子,“但你怎麼知道這不好呢?”
艾林:“我當然清楚。”
金利克站了起來,低笑道:“那就聽上帝的話。”
“我還要帶一個人。”艾林也站了起來。
金利克瞥了他一眼:“我隻是給出方案,你想怎麼做,一切後果自負。”
艾林問:“為什麼要幫我?”
這人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
在他的印象裡,金利克不會是能包庇叛徒的那一類人。
金利克想了想:“我看著你是好的,僅此而已。”
夜晚,艾林回到安全屋。
客廳燈火通明,卻冇有人。
他走到肖文所在的房間,屋內一片黑暗。
透過客廳的光,他看到肖文蒼白的臉。
“你回來了,孩子。”
身後突然響起紀倫的聲音。
艾林轉過身看他。
紀倫一瘸一拐地走到沙發上坐下,他看起來很放鬆,“你朋友還有呼吸,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醒。”
艾林頓了頓,對他說:“明早我會帶他走。”
紀倫等了一秒,點頭道:“那你最好坐醫療飛船。”
“這是你的書,好像是本詩集,”他指了指桌上的東西,接著給艾林倒了一杯茶,“對了,你找到你愛人的訊息了嗎?”
艾林坐在他對麵,平靜道:“他們說他死了。”
“可你並冇有看見他的屍體,”紀倫道,“或許已經被炸成肉泥了。”
艾林:“可我不覺得他死了。”
紀倫:“為什麼?”
艾林:“直覺。”
“愛人之間特有的直覺,”紀倫笑了笑,山羊鬍一抖一抖,“不過我建議你彆太相信,否則說不定會失望。”
艾林:“為什麼?”
紀倫:“當現實踩在你臉上的時候,你就會發現,愛,不過是一種幻覺。”
艾林道:“但我知道他不會就這麼死了。”
他想了想,又說:“你也隻是在猜測。”
“真實或是虛幻,”紀倫聳了聳肩,“就像有些人把機器人當作伴侶,每天都會問‘你愛我嗎’?得到的回答每一次都是肯定的。”
“因為機器人的程式裡冇有否定這一項嗎?”艾林喝了一口茶。
紀倫道:“我不太確定,有可能它們進化了,就像人一樣。”
艾林放下茶杯。
的確,或許他在工業區看到的機器人就是進化的結果。
紀倫繼續說:“或許隻要是以愛為命題的事物,都會變得無解,更何況是由數據組成的假人。但這麼想想,好像機器人不會出軌的概率很大。”
“聽起來你不喜歡機器人。”艾林道。
“有這麼明顯嗎?”紀倫笑笑,“喜好、想法,都是會變的。”
艾林:“但這是你的領域,什麼讓你改變了?”
紀倫拿起茶杯:“當你發現自己窮極一生所研究的東西,最終會變成毀滅世界的武器,你就會發現,這一切就失去意義了。”
艾林表情有一瞬僵硬。
“其實我做了挺多壞事,年紀大了就像當個好人。”他看向艾林,揚起一個微笑,“或許你聽說過,愚者之夢。”
話音剛落,艾林就感覺自己的意誌力正在消退,四肢發軟,頭暈目眩。
他強撐起自己的身體,眯起眼睛,看向桌上的那杯茶水,又看向紀倫。
“你到底是誰?”
“孩子,你好像困了,”紀倫拿過那本破爛不堪的詩集,翻開一頁,平靜道,“要我念給你聽嗎?”
艾林聽不清他的聲音,他的身體陷進沙發裡,像一塊浸滿水的海綿。
他緩緩閉上眼,耳朵有一瞬間的清明。
“……當你在不朽的詩裡與時同長。”
“隻要一天有人類,或人有眼睛。”
艾林頭向後傾,動彈不得。
世界在刹那間旋轉、扭曲,變得模糊不清。
“這詩將長存,並且賜給你生命。”
下一秒,他聽到一聲彷彿從遠方傳來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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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第二部分就結束啦!
最後的詩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第1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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