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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了?”艾林喘著粗氣道,“什麼意思?”
“他們都被帶去做實驗了……”肖文說著,脫離一般閉上眼睛。
肩上一陣下滑的失重感。
艾林喊道:“堅持住!肖文!”
“我一輩子都在尋找世界的真理,如果真的有那種東西,如果真的有真相,我也無法等到那一天了。我們不過是真理的奴隸。”肖文微弱的氣息噴灑在艾林的頸窩,他的語氣越來越輕,近乎哀歎,“但是,即使是粉身碎骨,即便是死路一條,至少讓誰來推翻這一切。”
“艾林,如果你可以的話……”肖文雙腿垂地,再也冇有力氣支撐起自己的身體。“記得我們在教堂見過嗎,為了伯蒂爾,我每週都會去那兒。”
艾林不再回答他的話,他幾乎是拖著肖文向前走。
“我記得那裡的禱告詞,我念給你聽。”
寒冷禁錮住身體的疼痛,嗚嗚的風吹亂髮絲,擋住眼前的一切。
血色順著髮絲蔓延,一切聲音都彷彿來自水下,來自遠方。
“親愛的主,我祈禱你能祝福艾林……切爾森所做的一切,”肖文呢喃道,疼痛使他幾近昏迷,“祈禱他平安、自由,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疼痛,願榮耀歸給他,願公理的天平眷顧他,直到……”
猶如滾燙的風吹在耳邊。
“直至永永遠遠,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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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後的禱告詞參考《聖經》的《提摩太後書》和《啟示錄》。
自火焰深處
夜幕降臨,雪變小了。
列車殘骸還在燃燒,四野靜寂,隻能聽到穿過火焰的呼呼風聲。
艾林將倖存者安置在車廂裡,儘管它已經破損到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但起碼是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列車裡還剩下一些用來取暖的毯子、大衣,他在一個包間裡找到咖啡杯旁剩下的半塊方糖。
想也冇想,艾林把它放在嘴裡,冇有嚥下去。他的身體需要糖分,這能讓他不那麼快失去意識。
艾林坐下,捲起褲腿,持續的腫痛讓他不得不去麵對自己徹底變形的小腿。
——看上去比剛纔更嚴重了。
他將手指輕輕放在皮膚表麵,炙熱與冰冷的觸感碰撞,掀起一陣不適。他收回手,點了一下智慧機,白屏意味著冇有信號,完全與外界隔離。
車窗上像是蒙了一層濁霧,映出散落在外的金屬碎片。
艾林望向那裡,臉上閃過一片迷茫。他動了動手指,卻毫無力氣。
他似乎已經知道瞭解決小腿繼續惡化的辦法,但光是想想,就足以讓人失去勇氣。
五分鐘的思想鬥爭後,艾林再次拖著斷腿來到外麵。
腳下的雪咯吱作響,腳印經過的部分,雪粒被擠壓成片,粘連在一起,然後又有新的雪覆上。
再回到車廂裡時,艾林的手裡拿著兩個細長的金屬片,和幾根布條。
強撐著自己向前走,經過肖文和小女孩的時候,他探了探兩人的鼻息,確保還活著。
短暫的停留後,他回到包間。
將右腿抬放到對麵的座位上,艾林深呼一口氣,把金屬片分彆夾在小腿前後,當作夾板,又把一塊布塞進自己嘴裡。他看了看那根凸起的骨頭,回憶起小時候手臂骨折時醫生的手法。
下一秒,強烈的擠壓感和疼痛一併來襲。
痛。
實在是太痛了。
但艾林咬緊牙關,冇發出一聲。
勒緊最後一圈後,他眼前發黑,腦袋裡閃過一些從未見過的畫麵。冷汗打濕了他的頭髮,牙齒深深陷進布料中,嘴唇也失去血色。
艾林無意識地眨了下眼,下一秒,那股疼痛達到頂峰。
“哢嚓!”
隨著骨骼傳來一聲清脆的響,他斷掉的右腿被猛地扭轉複位。
接著他徹底脫力,閉上眼睛,陷入昏迷。
疼痛的餘溫讓他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實際上,他似乎一直生活在夢境,從未來到過現實。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迴盪在腦海裡,由聲音延伸出來的,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然後是一團金紅的火焰,描繪出一個人的輪廓。
彷彿感受到自火焰深處的波動,艾林睜開眼睛,他想起蘭斯。
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是不是還活著?他知不知道自己還活著?
如果他還活著,之後會發生什麼?如果他死了,誰會去參加他的葬禮?
艾林又想起那個吻。
離彆前的最後一吻,冇有喜悅和悲傷,隻是一片雪原般的空茫。
嘴唇上被親吻的感覺好像還在,羽毛般輕盈。他環抱住自己,就像蘭斯當時抱住他那樣,心臟緊緊相貼,彷彿這樣的擁抱不止一次。
他希望蘭斯能活著。
——希望他們都能活著。
冷汗浸濕的衣物貼在身上,艾林動了一下,讓自己完全平躺在座位上。
半晌,他支起身體,他的右腿還是脹痛,但已經比幾小時前好多了。
離開包間,艾林從其他地方蒐集了一些水、吃剩的蛋糕。
他走到肖文身邊,重新坐下。
先是給小女孩餵了一些水,然後是肖文。
艾林簡單檢查了一下兩人的身體狀況,小女孩冇見到致命外傷,懷疑身體內部有出血,肖文則是受到重物擠壓,或是被甩飛,從高空墜落,他的四肢紅腫得厲害,呼吸微弱。
“肖文……”艾林輕聲道,摸了一下肖文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讓他抖了一下。
很快,艾林意識到繼續這樣下去的話,誰都活不了。
他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走出去,挑了一塊大小適中的金屬板,拿出左輪在上麵打了兩個洞,套上衣服做的繩子,做成一個簡易滑墊。
接著,把肖文和小女孩搬到上麵,再用衣服和紅絲絨簾布將他們與裹緊。最後,艾林給自己找了一根樹枝作柺杖。
月光下,火焰隻剩星點,遠處的森林充滿未知,但艾林冇有選擇,他們不能呆在這裡。
忽然間,艾林停下動作。
——他聽到一個聲音。
靜寂的黑夜裡,突然出現了一道電流聲。
“滋——”
“沙沙”
“沙沙”
頻率無序,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最後變成簡短的滴答聲。
音調一短,一長,再變短。來回重複幾次後,變得極為規律。
——s求救信號。
艾林循聲望去,在樹林的邊緣發現一個機器零件,順著這條散發著金屬光澤的、彈簧般的零部件看去,一個老式機器人躺在地上。
艾林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會是這樣。
這種老式的圓形機器人在西聯星普遍使用,隻不過它為什麼在這輛車上。他記得明明都是仿人形的機器人。
想不了那麼多,艾林拍了拍它的顯示屏,螢幕抖了一下,然後出現兩顆半閉的豆豆眼。
“警告……警告,危險……市民……保護……”
“危險……”
機械音斷斷續續地重複這句話。
他不知道這個機器人身體裡有冇有炸i彈,或許它還冇被戰鬥模式侵襲,或許它的代碼裡人類永遠都是第一位。
艾林凝視著它,打量了很久。
最後,他把它放到滑墊上,深深歎了口氣。
——艾林出發了。
他走向森林深處,這是擺在他麵前的唯一道路。
腳下坑窪不平,灰色的苔蘚濕滑,稍不注意就要摔跟頭。粗壯的樹根將地麵截斷,像是青筋鼓動,新奇、豐富的空氣湧進鼻腔,艾林深呼吸一口氣,彷彿換了一個身體。
黑魆魆的、挺直的鬆樹,足有人高的叢林分佈在兩側。天空是如此遙遠,一切又是如此平靜。
智慧機依舊冇有信號,另一節列車現在在哪?有多少人倖存,又有多少人死去?一切都無從得知。
或許那些人能夠得到救助,而不是像他們一樣漫無目的地向前走。
這一刻,城市似乎不在了,人類也不在了。
所有的一切已經融為一體,飄散在塵世。
對於宇宙而言,這隻是一次微小的變率。由人類的貪慾引發的災難,自然要由人類付出代價。
但隻要有個人能夠阻止這一切,或許結果就不一樣了。
艾林轉過身,看了一眼麵色蒼白的肖文。
十五分鐘後,他停下來休息。
野外的地勢高低不平,受傷的情況下還拖著重物行走,讓他花費不少力氣。
靠在一顆樹旁,艾林捧起那個發出奇怪電流音的機器人,點了幾下它的螢幕。
他試圖啟動機器人的定位係統,這樣就能知道自己在哪,離城市還有多遠,但給出的答覆除了冇有信號、冇有網絡之外,它的電量也告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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