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景佑帝的表情僵在臉上。
他手中的茶盞,微微傾斜,茶水灑了出來,他卻渾然不覺。
九麵梵尊也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凝固。
良久。
景佑帝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你……把事情講清楚點......”
太監低著頭,不敢看他。
“方燁殺了靈族使節團,一共……一十二人。”
“劍十九原本逃了,但被顧指揮使追上,一刀殺了。”
“現在……靈族使節團,全滅。”
禦書房再次陷入死寂。
景佑帝坐在龍椅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九麵梵尊在一旁,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剛剛還在慶幸自己成功嫁禍方燁,給方燁找了天大的麻煩。
結果轉眼間——
方燁把會給他製造麻煩的人,一口氣全殺光了。
這是什麼操作?!
景佑帝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顧星海……也出手了?”
太監點頭:“是,顧指揮使殺了劍十九。”
嗯,若是方燁出手,景佑帝能摸一摸方燁有什麼底牌,本次行動還算有點收穫。
可顧星海出手......
老顧殺一個一品,不是很正常的嗎?
景佑帝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九麵梵尊咳嗽一聲,剛想說點什麼。
就聽外麵有太監來報——武安侯方燁和指揮使顧星海請見。
景佑帝再次沉默了。
他也是擅長政治的老手,自然明白兩人來的原因。
所以......
“方燁不僅僅把自己的麻煩殺光了,還給我找了一個大麻煩?”景佑帝眼角直抽。
方燁作為大乾武安侯,由他這位皇帝親自命令負責接待靈族的負責人。
他搞出了事情,讓事態嚴重升級。
天塌了,自然要‘個高的’頂上去。
也就是大乾來扛事!
而景佑帝.....
就是這個‘個高’的!
而更讓景佑帝無奈的是,他還真得把事情接手過去——這本就是一位皇帝的職責,除非他強行‘昏庸’起來,做出不符合自己人設的事情。
“這特麼的!”景佑帝氣的想爆粗口,卻也隻能咬牙道。
“來人,命令朝臣們上朝。”
......
金鑾殿上。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景佑帝高坐龍椅之上,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但他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泛白。
“陛下!”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出列,正是禮部尚書周延。他麵色漲紅,聲音洪亮:
“武安侯方燁擅殺靈族使節團一十二人,此事若不給靈族一個交代,我大乾顏麵何存?兩族萬年盟約,豈能毀於一旦?”
話音未落,另一道聲音立刻響起。
“周大人此言差矣!”
一名虎背熊腰的武將大步出列,正是和方燁平定呂炎坤叛亂的將軍,三品宗師熊闊海。
抱拳向景佑帝一禮,轉身看向周延,目光如電:
“靈族在血契中動手腳,竊取我人族武者修行精粹,此事難道就這麼算了?”
周延冷哼一聲:“靈族血契是否有問題,尚待查證。方燁空口無憑,憑什麼認定靈族竊取精神力?就憑他一張嘴?”
熊闊海冷笑:“方燁是什麼人?天榜第十七!他會冤枉靈族?更何況,他若沒有確鑿證據,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殺光靈族使節?”
“那是因為——”
“夠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周延的話。
顧星海緩緩出列。
他沒有看周延,隻是抬眼看向龍椅上的景佑帝。
“陛下。”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靈族血契之事,微臣方纔已經查證,靈族血契的確有問題,獲得靈兵、武兵的人族宗師,修行速度的確略微降低。”
“雖未徹底證實,但結合方燁所說,靈族血契會竊取武者精神力——”
他看向周延。
“周大人覺得,這是巧合嗎?”
周延麵色微變。
朝堂上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又有幾名文臣出列,試圖反駁,但聲音明顯弱了下去。
而軍方那邊,陸續又有幾人出列。
都是曾在澗州與方燁並肩作戰的將領——方燁的天賦非常明顯,當初這些將領就願意賣他一個好,幫他統帥血神子軍隊。
如今自然也願意再賣方燁一個好!
沒有人,比經歷了平叛之戰的他們,更懂方燁的才華!
他們站在顧星海身後,目光堅定。
“陛下!”
熊闊海抱拳,聲音如雷:
“方燁是咱人族的英雄!墜龍原一戰,他力挽狂瀾,救下兩州百姓!這樣的功臣,難道就因為殺了幾個偷咱們東西的異族,就要被問罪?”
“靈族竊取咱們修行精粹,那是斷咱們人族的根基!方燁做得對!換做是末將,末將也殺!”
旁邊一名二品宗師點頭附和:“不錯,靈族既然敢做,就要敢當!”
“正是這個道理!”又有一名一品宗師冷哼一聲:“他靈族難道以為我人族可欺嗎?”
文臣那邊,有人還想爭辯,卻被身邊的人拉住了。
形勢已經很明朗了。
方燁這邊,有顧星海這個天榜第七坐鎮,有軍方宗師將領支援,還有“維護人族利益”的大義名分。
而靈族那邊,雖然萬年交好,但畢竟是異族。
更何況,顧星海已經拿出了證據——雖然不算鐵證,但足夠讓大多數人相信,靈族確實有問題。
出手有理有據的情況下,誰願意去得罪方燁和顧星海?
這可是天才和強者的組合!
朝堂上的風向,漸漸倒向方燁。
龍椅之上,景佑帝看著這一幕,麵上依舊平靜,心中卻越來越煩躁。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諸位愛卿。”
朝堂上安靜下來。
景佑帝麵色肅然,一字一句道:
“靈族血契之事,若屬實,確實關乎我人族根基,不可不查。”
“武安侯方燁,雖行事激烈,但其心可嘉,其情可憫。”
他頓了頓。
“傳朕旨意——”
“遣使往靈族,嚴正交涉,要求靈族就血契之事做出解釋!”
“在此之前,暫停一切靈族入境的接待事宜。”
眾人聞言,齊聲道:“陛下聖明!”
景佑帝擺擺手,起身離去。
背影看起來淡然,但他握著袖口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他本想借靈族之手,給方燁製造麻煩,拖住他的腳步。
結果方燁一點麻煩不沾,反而給自己添了個大麻煩!
是的!
接下來的和靈族的溝通、應對,都是他這個皇帝的工作.....
他沒拖住方燁,反而拖住了自己。
這就很淦!
.....
下朝後。
錦衣衛衛所,指揮使官邸。
顧星海端坐案前,麵前站著幾名心腹密探。
“訊息散出去了嗎?”
他問。
為首那名密探抱拳:“回大人,已經散出去了,半個時辰前,神都各處都在傳靈族血契的事。茶樓酒肆,街頭巷尾,都在議論。”
顧星海點頭。
“繼續擴散,不光神都,各州各郡,都要傳遍。”
“是!”
密探領命而去。
顧星海靠坐在椅背上,閉上眼,輕輕揉了揉眉心。
儘管方燁殺人,不算毫無理由。
大乾朝廷,也下達了定論。
但顧星海明白,掌控人族權柄的,不是大乾朝堂,而是神魔——萬一有哪位神魔覺得區區一個方燁,不值得為此和靈族交惡,那必然就麻煩了!
所以......
“得儘快將靈族用心險惡的訊息,傳遍四方。”
顧星海眼神清明。
靈族血契之事一旦傳開,整個人族的武者都會震動。
那些手持靈族兵器的宗師,會憤怒,會懷疑,會不安。
同時也會感激方燁查破靈族血契之功。
雖然武道世界,以實力稱雄,弱者的意見,往往被強者忽視。
但當弱者數量足夠多時,同樣也有著不俗的影響力。
輿論一起,就算有神魔想賣掉方燁,也得考慮天下宗師的感受。
當然,方燁也有交好血翼老祖、流硯先生等神魔,估計應該到不了‘賣掉方燁’的地步。
但顧星海從不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他人身上。
“方燁啊方燁……你這小子,是真能折騰!”
......
於是很快。
神都街頭。
一座茶樓裡。
幾名宗師圍坐一桌,麵色複雜。
桌上,放著一柄通體青灰的長劍。
青霜劍。
正是在魂鑄山穀中,一柄被人族宗師認主的武兵。
那灰衣老者坐在桌邊,看著這柄劍,眼中滿是掙紮。
“靈族血契……竊取精神力……”
他喃喃道。
旁邊一名中年宗師嘆了口氣:“老陳,你也別太糾結。武兵而已,竊取的那點精神力,也不多。”
灰衣老者搖頭。
“不是多不多的問題。”
他站起身,握住青霜劍。
劍身輕輕顫動,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緒。
灰衣老者沉默良久。
然後他猛地抬手,將青霜劍狠狠擲在地上!
鐺——!
青霜劍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悲鳴。
“老夫修行三百二十年,力爭修行,從未懈怠,一直相信努力就會有回報。”
灰衣老者聲音沙啞:“這柄劍,老夫拚了命纔拿到的。原以為付出瞭如此努力,定然是一份機緣,沒想到……”
他深吸一口氣。
“沒想到是個坑。”
旁邊幾人麵麵相覷,沒有說話。
但他們看著自己腰間,那由靈族化形而成的武兵,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這些武兵,也都是他們辛辛苦苦努力,才獲得了認可的啊......
現在卻告訴他們,蛋糕裏麵暗藏毒藥——哦,或許不夠‘毒藥’的程度,但也可以稱之為‘瀉藥’啊!
誰能明知蛋糕裡有瀉藥,還能吃的開心?
眾人紛紛沉默。
而這時,茶樓外忽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氣息波動!
轟——!
眾人齊齊色變,衝出門外。
隻見街角處,一名麵色漲紅的中年宗師,正對著一柄赤紅戰刀,瘋狂劈砍!
那戰刀是一柄武兵,刀身赤紅如火,每一刀劈出,都帶著熾熱的刀氣,將周圍的青石地麵斬出道道裂痕!
“騙子!”
“你們靈族都是騙子!”
“既然如此,不如把你的身體貢獻給我!”
那中年宗師怒吼著,一刀接一刀,瘋狂攻擊那柄戰刀。
而那柄戰刀,此刻正拚命掙紮,刀身劇烈顫動,試圖脫離他的掌控。
它是武兵,靈性十足。
但它被血契束縛,根本無法反抗主人的意誌——儘管血契有坑,但契約本身,的確有著讓兵器無法反抗主人的力量。
中年宗師的眼中,滿是憤懣。
他也是被血契有坑的訊息氣瘋了,居然在神都內動手。
所以下一秒,一道人影忽然從天而降。
鎮獄明王·貝誌鴻。
他落在中年宗師身前,抬手一按。
氣血湧動,那柄瘋狂掙紮的戰刀瞬間被壓製住,動彈不得。
中年宗師也踉蹌後退,大口喘氣。
貝誌鴻看著他,皺了皺眉,聲音冰冷。
“要動手,去城外,在神都內鬧事,你是想嘗一嘗我錦衣衛的刀鋒嗎?”
中年宗師怔了怔,然後低下頭,抱拳行禮。
“是……是……”
他撿起那柄戰刀,轉身朝城外走去。
那戰刀在他手中輕輕顫動,似乎在哀求,又似乎在恐懼。
貝誌鴻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他抬頭看向四周。
神都各處,此刻都有隱隱的氣息波動。
那些都是剛剛獲得靈族兵器的宗師。
顯然,辛辛苦苦才獲得靈族兵器,結果卻是裏麵有坑......
這般反差,讓不少宗師憤懣不已。
不過實際上若非靈族隱瞞,讓宗師們以為被欺騙的話,其實會有很多宗師,寧願付出修行放緩的代價,而獲取一柄武兵的。
畢竟有太多太多的宗師,一生都無法晉級。
自然也不需要在意修行是否放緩。
像那中年宗師那般,覺得自己被背叛了而憤怒出手的人,終究隻是少數。
隻是......
貝誌鴻心中暗道:“血契有坑,但靈族屍體留下的殘骸,卻也算是煉兵材料啊......或許會有不少宗師,狠下心來拆解兵器,也要杜絕後患。”
人族煉器師們雖然也很坑,也說不定會在你的兵器裡,留下什麼後門。
但至少煉製的兵器,不會影響自身修行。
對於一些較為富裕的武者而言,以靈族屍體材料,輔以煉器師手段,重鑄兵器......
或許是最好的‘挽回損失’的辦法。
貝誌鴻收回目光,心中默默計算。
萬器認主大典,六十年一次。
這六十年來,人族境內,不知有多少靈族器胚。
現在訊息傳開……
接下來一段時間,怕是要熱鬧了。
……
事實也正如他所想的那樣。
數日後。
訊息如野火燎原,迅速傳遍整個人族九十九州。
各州各郡,茶樓酒肆,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靈族血契的事。
“聽說了嗎?靈族在兵器裡動了手腳,會偷咱們修行時練出來的精神力!”
“什麼?!難怪我覺得這柄刀認主之後,修行速度慢了不少……”
“可不是嘛!我師兄也這麼說!他本來以為是瓶頸,現在才知道是被偷了!”
“這幫靈族,太過可惡!”
一時間,無數宗師看向自己手中靈族兵器的眼神,都變了。
憤怒。
厭惡。
懷疑。
有人沉默良久,將兵器收入匣中,束之高閣。
有人滿不在意,繼續使用——畢竟兵器忠誠度沒有問題,竊取的那點精神力,對他們來說也不算什麼。
當然,也有很多人悄悄弄死了靈族兵器,尋找煉器師,以其屍體,重鑄兵刃。
器胚們感受到了主人的敵意,瑟瑟發抖。
個別已經化形的靈族,乾脆試圖叛逃。
靈族無數年在人族播撒苗子,留在人族境內的族人,數以百計,囊括大乾九十九州。
且涉及的物件都是高品層次,影響巨大。
一時間,大乾各地,都有亂象。
.......
而在外界風起雲湧的同時。
武安侯府。
方燁坐在窗前,手裏捧著一卷功法。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都泛著柔和的光暈。
他麵色平靜,神情淡然,彷彿外麵那些沸沸揚揚的傳聞,都與他無關。
忽然——
一陣血風從窗外吹入!
那血風濃烈如酒,帶著淡淡的腥甜氣息,瞬間充滿整個書房。
方燁微微抬頭。
那血風在方燁身前飛速凝聚,化作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形高大,一身暗紅長袍,麵容蒼老,眉宇間帶著一股凜然霸氣。
正是血翼老祖。
方燁放下書卷,站起身。
“老祖。”
他微微拱手。
血翼老祖看著他,臉色不太好看。
“你小子,又給老夫搞出好大的麻煩。”
方燁麵色平靜,沒有說話。
血翼老祖哼了一聲,自顧自走到榻邊坐下。
“你知道老夫為了你,跟多少個神魔上吵了多少架嗎?”
他瞪著方燁。
“不少老東西說你不該擅殺靈族使節,容易引發兩族衝突,靈族那邊的神魔也在向我們施壓。”
“導致有個別老傢夥,覺得我人族處境不好,提議把你交給靈族,息事寧人。”
“老夫不得不放下東海事情,一個一個的吵過來,吵得口乾舌燥,才把他們都壓下去!”
他端起茶盞,灌了一口,冷哼一聲:“你倒好,在這坐著看書,悠閑得很。”
方燁輕輕一笑。
“辛苦老祖了。”
血翼老祖瞪他一眼,放下茶盞。
然後他嘆了口氣,麵色變得認真起來。
“不過方燁。”
“以你的聰慧,應該猜到靈族血契,是吾等神魔早已知曉的......雖然你身為天驕,不願被人影響修行,但你完全可以私下告訴老夫!”
“區區靈族血契,你以為我人族沒有隔絕之法嗎?”
“再不濟隻要老祖我出麵,要求你和靈兵解開契約,對方也隻能乖乖遵從。”
“為什麼要自己動手?還殺光了整個使節團?”
他盯著方燁,目光如電。
“你老實告訴老夫,到底怎麼回事?”
方燁在中了靈族血契的第一時間,都會想到創造隔絕靈族血契的手段。
神魔們雖然不知為何放縱靈族行事,但此事足足持續不知幾千年,怎麼會不早早做好後手呢?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處理辦法,方燁卻大肆殺人......
這不符合方燁的風格!
方燁沉默一下,嘆道:“是九麵梵尊。”
“他偽裝成我,殺了素懷安瀾衣,嫁禍給我......”
方燁將當時之事,一一訴說。
血翼老祖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原來如此。”
難怪!
難怪以方燁的城府,動手卻如此匆忙。
方燁輕聲道:“不過老祖,就算沒有九麵梵尊,我過段時間,也會悄悄殺了素懷安瀾衣,而不會斷絕血契,與其和平分手。”
血翼老祖一怔,剛想詢問緣由。
然而下一秒。
方燁的氣勢,驟然變了!
澎湃的氣息,擴散出去,又硬是壓製在小小的書房之內。
血翼老祖瞳孔一縮,驚撥出口。
“方燁,你二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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