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父女的事情,方燁自然不知。
他此時正在上朝。
朝會。
太極殿,百官列班。
今日的議題本是例行公事——秋稅核驗、邊關軍報、各地災情。
但這些都在一炷香內匆匆過場,真正讓滿殿凝神的,是錦衣衛指揮使顧星海出列後呈上的那一摞卷宗。
“臣前日核驗工部賬目,共查出貪墨案件三十七起,涉及煉器師一十七人,貪墨材料上百件。”
“臣請陛下,嚴懲貪墨,整飭工部。”
景佑帝端坐龍椅,冕旒垂落,看不清神色。
他沒有立即開口,而是將目光投向工部尚書。
“林卿。”
林默出列,躬身:
“臣在。”
“顧卿所奏,你可有異議?”
林默沉默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
“臣,無異議。”
殿中一片低低的嘩然。
無異議?
工部尚書,認了?
林默繼續道:“工部煉器司貪墨成風,臣禦下不嚴,難辭其咎。請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他說得平靜。
平靜得像是早有準備。
景佑帝看著他,忽然笑了。
“林卿倒是乾脆。”
林默垂首。
他沒有解釋。
他不需要解釋。
顧星海今日呈上的這些賬目,若放在三個月前,工部可以推說“煉器損耗難以精確覈算,此賬記載有誤”,可以找出一百個理由搪塞。
因為那時,沒有人能證明這些材料被貪墨。
現在,那個人出現了。
武安侯方燁!
他能兩個時辰升煉靈兵。
以這等煉器水平,誰能在方燁麵前說出虛假話術?
方燁的話,比所謂的證據更重!
林默看得清形勢。
與其硬扛到底,不如痛快認賬,把那些蛀蟲交出去。
況且他林默也有整頓工部之心,隻是之前無從下手。
現在不若順勢而為。
景佑帝微微頷首:“既然如此工部貪墨一案,交大理寺、刑部、禦史台三司會審。涉案人員,一應嚴查,絕不姑息。”
“林卿失察之罪,罰俸三年,留任以觀後效。”
林默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顧星海亦拱手:“臣,謝陛下聖斷。”
群臣紛紛應和,稱讚陛下聖明。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讓這件事塵埃落定的,不是陛下的聖明。
是方燁這把刀。
“顧指揮使這步棋走得妙啊,借方燁之勢,壓工部低頭。”
“何止是妙,幾十年了,錦衣衛在工部麵前何曾這般硬氣過?”
“往後這神都,怕是要變天了。”
顧星海走在百官之中,麵色如常。
這個議題很快結束。
下一個議題。
鴻臚寺卿出列。
“啟稟陛下,靈族使節團已至中州,預計明日抵達神都。”
景佑帝微微頷首。
鴻臚寺卿續道:“敢問陛下,此次接待事宜,由何人主持?”
這是慣例。
外使來訪,需派重臣接待。
人選既代表朝廷體麵,也關乎兩國交涉分量。
景佑帝沒有猶豫:“武安侯方燁。”
方燁微微一怔。
他立於錦衣衛佇列中,聞言抬眸,望向禦階。
景佑帝續道:“大皇女姬卿柔,協助武安侯處理此事。”
群臣中響起細微的騷動。
武安侯主持外使接待?
方燁是錦衣衛鎮撫使,亦是勛貴侯爺,但不是鴻臚寺官員,更非禮部侍郎!
這等外交之事,向來由文官或宗室負責,從未有過讓錦衣衛出麵的先例。
更何況——
大皇女協理?
有老臣忍不住出列:“陛下,武安侯雖功勛卓著,然接待外使向來由鴻臚寺或宗室負責,錦衣衛出麵,恐於禮不合……”
景佑帝抬手。
那老臣止聲。
“方燁是朕親封的武安侯,乃國之重臣。”
景佑帝語氣平淡:“靈族使節來朝,朕派武安侯接待,有何不合禮數?”
老臣啞然。
景佑帝看向方燁:“方卿,你可願擔此任?”
方燁垂眸。
他腦中轉得極快。
靈族。
那是與妖族、人族並立的萬族之一,萬年來與人族交好,算是少有的對人族友善的異族。
但靈族使節來訪,與他何乾?
他一個錦衣衛,負責的是殺人、查案。
接待外使?
景佑帝想做什麼?
方燁抬眼。
隔著冕旒珠簾,他看不清景佑帝的神色。
但方燁沉默一下,便拱了拱手。
“臣,遵旨。”
景佑帝微微頷首:“大皇女稍後會至侯府,與你商議接待事宜。”
“朕希望你們……多親近親近。”
‘親近’。
這個詞一出,殿中氣氛驟然微妙。
讓大皇女和武安侯親近?
陛下這是——
顧星海聞言,詫異抬頭。
但注視景佑帝片刻,卻見其並沒有解釋什麼,也沒有更改命令。
老臉頓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
陛下莫非是……
要和顧星海搶女婿?
.......
顧星海直至下朝,臉色都是漆黑。
但景佑帝彷彿隻是隨口說了一句,就再也沒有提及此事,他也不好多說什麼。
隻能在心中暗道。
“陛下啊,你這是要做什麼啊?”
方燁也是不解,隻是皺著眉頭,往自己侯府走去。
大皇女姬卿柔,景佑帝嫡女。
方燁對其瞭解不多,隻知曉此人和秦王、趙王等不同,早早放棄了皇位繼承權,是一位走武道之路的皇族。
這類皇族很多,因沒有‘成為太子’的心劫阻撓,故而不少都能修成宗師。
姬卿柔,定然也是一位宗師!
但景佑帝表示的態度卻很是古怪。
“總不能說他是想將我拉上他的戰車吧?”方燁心中暗道:“還是說顧星海和他其實不是一路人,他想離間我和顧星海?”
但先不說方燁會不會因一個女人,而偏轉立場。
單說這種‘離間’,一個不好,反而會讓顧星海背心離德——和方燁這個虛假的天榜不同,人家可是真真正正的天榜第七的高手!
是大乾目前最強的招牌!
莫名其妙,難以理解。
方燁搖了搖頭,走回方宅。
他剛走近府門,腳步微微一頓。
門階前跪著一個人。
女子。
衣衫單薄,髮絲散亂,跪在青石地上,一動不動。
暮色裡,那張臉蒼白得像一張紙。
孟靈雁。
她不知跪了多久,膝蓋已嵌入青磚縫中,身子微微發抖,卻仍挺著脊背。
她看見方燁,嘴唇動了動。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侯爺……”
“婢子……求侯爺收留……”
方燁看著她。
她沒有哭。
但那雙眼睛裏,什麼都沒有。
像一盞燃盡的燈。
旁邊,孟秋荷站在那裏,麵色複雜。
她看著這個表妹,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方燁看了看這個早上才興高采烈從侯府離開的女人,想了想:“你父親讓你來的?”
孟靈雁垂首:“是。”
“他讓你跪到什麼時候?”
“……跪到侯爺肯收留為止。”
“原來如此,他是擔心你的離去,會讓外人覺得——方燁與孟家,沒有深交啊。”方燁麵露恍然之色:”倒也是,你這老爹,一貫聰明。”
孟靈雁怔住。
“他……他隻是跟我說,我欠您的,這輩子還不清……”
方燁搖頭。
“不是還不清的問題。”
“是關係的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父親新入我麾下。我和他之間,沒有舊交,沒有淵源,隻是一紙赦令。”
“這樣的人,我可以用,也可以不用。”
“若有人想動他,我不一定非要保。”
孟誠並不是不可替代的。
他雖然說是方燁麾下,但才加入的部下,顯然不能徹底看成是方燁的自己人。
“你父親與秦王、趙王有舊仇。”方燁淡淡的道:“他們不敢明著動孟誠,因為他是‘我的人’。”
“但若我和他關係不夠深……”
“他們有的是辦法,讓他‘意外’死去。”
“大不了送我一份大禮,再找出一個能替孟誠給我幹活的人,就足以平息我的不滿了。”
秦王、趙王兩位皇子,不惜屈尊降貴,和一位區區五品武者和解,當然不是因為孟誠本人有多大能力。
而是因為孟誠是方燁的部下!
不!
準確的說,是因為孟誠的女兒,在方燁後宅之中!
他屬於‘外戚’!
所以才值得兩位皇子送上大禮,專門派人與其和解。
沒有了這個‘外戚’身份,孟誠還能算什麼?
而方燁其實也沒怎麼在意孟誠,隻是拉他出來,當個打工牛馬——如果他真在意對方,也不會孟誠來到方府後,連家人的麵都沒見到,就被方燁推出去。
說到底,隻是一個幫忙統軍的工具人。
有價值,但價值有限。
方燁甚至都懶得在意對方情況,所以才會出現‘解放孟靈雁’之事。
他的不在意,是真的可能將剛剛獲得生機的孟誠,重新打落地獄!
孟靈雁,張張嘴,渾身冰涼。
她終於懂了。
父親那記耳光,打的不是她的“不懂事”。
打的是她的“不知死活”。
她以為自己逃離了虎穴。
卻不知她這一逃,是把父親推進了狼窩。
“為何會如此……為何會如此……”孟靈雁兩眼無神:“父親明明是能臣幹吏,正直忠誠,秦王汙他也罷,趙王可是......”
趙王可是當初孟誠效忠的物件啊!
孟誠都脫罪了,他就不顧及當初的一絲情分嗎?
孟靈雁本能的不願相信此事,但她卻想到了自己似乎看到了兩個身影——趙王長史和秦王幕僚!
其中那位趙王長史,當年孟誠效力於趙王時,他還來過孟家做客呢!
隻是在自己見到父親,忍不住激動的跑過去的時候,兩人似乎微笑著看著,步伐向前,似乎要安慰許久不見的父女二人。
但當自己說出‘離開方燁’之後,他們的步伐就停下來了。
臉上的笑容,似乎也淡了。
自己被父親痛斥,失魂落魄的離開時,他們......
隻是麵色平靜的望著這一切。
似乎在等待著什麼結果......
之前她沒有在意,也不懂其中情況。
但方燁一說,她還是能明白的——他們就是在分析孟家和方燁關係!
關係淡薄,就會出手!
“為什麼會這樣,這個世界為什麼會這樣......”孟靈雁兩眼無神,彷彿見到了什麼難以想像的事情:“父親蒙冤,皇子隻看方燁心思,朝堂之上也沒有正直官員救我孟家於苦海,這個世道......”
“為什麼會是這樣?”
每一個人都無比的現實,隻看拳頭大小,不看誰對誰錯。
方燁手段殘忍,做事兇狠,殺人無數,卻名望越來越高,實力、地位,越來越大。
孟家卻......
孟秋荷輕輕嘆了口氣。
她走上前,蹲在孟靈雁身邊,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
“靈雁。”
“你從小被姑父保護得太好。”
“你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的......現實從來都是這樣的。”
她頓了頓,繼續道:“當初我想獻身給侯爺,你卻鄙夷我的行動......這就是因為你被保護的太好啊!”
“根本不知道現實的殘酷。”
“你是個幸運的人,小的時候被姑父保護,家逢巨變,也能來到方宅,被侯爺保護......你見的太少了!”
現實,本就是如此殘酷的!
對於身居高位的人而言,正義?道理?
根本毫無意義!
孟靈雁張張嘴,卻無力反駁。
她的眼皮半垂著,目光像被抽走了光,明明睜著眼,卻像什麼都沒看見。
嘴角是僵的,不是緊繃,是鬆垮得撐不起任何錶情。
肌肉還停留在上一秒的平靜裡,可整個人已經空了。
那是三觀破碎的表情。
孟秋荷見此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對方燁輕聲道:“方郎,她……還小。能不能……”
方燁瞥了一眼孟靈雁,點了點頭:“也可以。”
“反正我也不差多養一個人。”
孟靈雁人還是挺漂亮的,雖然如今已經淪為‘易碎品’,但哪怕隻是作為侍女,幫忙推推身子,還是能做到的。
尤其是姐妹花,也獨具風采......
不過也已經算是不需要在意的存在了。
方燁滿不在意的隨口應了一句,就要走進宅院。
然而下一秒。
他忽然感覺一具身體狠狠貼上自己。
那副衝擊,若非方燁武道有成,說不定要被撞出一個趔趄。
卻是孟靈雁撲到了方燁身上!
“啊!!!啊!!”
她一聲莫名其妙的喊著,一邊卻脫著自己的衣衫,一邊抓向方燁腰帶,作勢要解。
方燁下意識攔下她的手,但反手又被孟靈雁抓住手掌,直接往自己衣衫裡塞。
同時嘴狠狠的朝著方燁親過去......
這可是在侯府門口!
是大街上啊!
“這是......三觀崩塌,幻想破滅後,自暴自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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