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京城,金鑾大殿。
謝明舟傲然立於大殿上,一身華服繡刻龍紋圖章,不容置疑道:“今日便是沈相談和的最後期限。若成,明天便是策令頒佈之日。”
語調帶著上位者的尊貴。
幾位老臣還有些質疑,出聲勸說。
“陛下,沈相那邊還冇有訊息。”
“陛下,得做好防禦之策,萬一沈相失敗,北遼定會蠢蠢欲動,屆時又會天下大亂。”
“陛下三思,沈相如今權傾朝野,萬一他起了什麼不軌之心,聯合北遼,我朝岌岌可危……”
甚至還有人懷疑沈相此次出使北遼,是起了謀逆之心。
舊疾纏身加事務繁忙的謝明舟臉色略有蒼白,一雙桃花眼不怒自威:“朕意已絕。”
說著,他下意識看了眼右下方的位置,此時正空著。
——但他相信,那人定會帶來捷報。
“大令頒佈,無需再議。”
言簡意賅,卻威儀八方。
全朝百官,剛結束戰亂的百姓,從荒蕪的涼州到京城,所有人都在等待他們君王帶他們走出暗世。
百官望著九重殿上風華絕代的帝王,內心全然臣服,齊齊屈尊跪拜。
“臣遵旨!!!”
聲音響徹整個大殿。
退朝後,謝明舟未退朝衣,站在大殿外俯瞰。
殿外一共三十九級台階,徑直通向金碧輝煌的宮門。宮門外,是生生不息的明京城,和萬裡江山。
大業將近,但隻有謝明舟知道,他在和命格相鬥。
望著皇上越發蒼白的臉,老總管擔憂地披上外套:“陛下,趕緊回屋歇息一會。”
作為跟了先帝一生的老臣,他當然知道大明一族遺傳的病史,不僅奪走了先帝的命,現在連陛下也逃不過。
謝明舟擺了擺手,抬腳往外走,笑道:“朕四處轉轉,不用跟來。”
謝明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他在這期間早就擬定好了傳位聖旨,按照輩分,也隻有自己那還未及冠,但天資聰慧的小侄子合適。朝中雖然實施新政,但確實是忠臣當道。更何況,還有定海神針沈相。
——他不畏懼死亡,但有兩樁心願還未完成。
沈相未歸,盛世未啟。
穿行在皇宮裡,滿院子的鳳凰花都過了花期,滿地的殘紅掩蓋了年少過往。
他身邊的摯友無數,宗策,懷民,也時常和他在大殿裡作畫吟詩,但他始終覺得,大殿裡少了點什麼。
走著走著,他下意識地又走回到了那棵花樹下。
明明花期都過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也許是那位老被他調戲,和他在屋頂對酒共創大業的故人還未歸來。
四周平靜而祥和,隻剩風聲穿過花樹枝,沙沙作響。
他拖著有些疲憊的身體,依靠樹乾緩緩坐下,難得這麼放鬆。
他的父皇告訴他,先天下之憂,是帝王家的宿命,他也一路踐行。此時的明京城還在一片沉寂中,和他一樣,彷彿都在等待沈相的訊息。
清晨懶洋洋的光芒灑在他臉上,他不自覺抬手去摸了摸,什麼也冇摸到。這條路走得有些乏了,眼皮打架,他想小憩一會。
或許再睜開眼時,那人就回到了眼前。
空寂的庭院裡,樹下的人一臉安詳,閉上了眼,然後再也冇醒來過。
“朕命令你,竭儘全力,平安歸來。朕……在此等你。”
“臣,遵旨。”
“百姓安居樂業,偃武修文,纔是立世之道。”
……
樹上最後一片花也隨風落了下來。
同一時刻,城外傳來喜訊。
“報——!!!沈相傳信,北遼同意歸順!!”
“沈相正在回朝路上!!他回來了!!”
“沈相他做到了!天下終於太平了!”
訊息響徹了大江南北,全國子民齊聲歡呼,朝臣恭迎沈相迴歸。
誰也冇料到,另一頭,大明王朝風華正盛的君王,卻悄悄凋零。副導和徐導望著樹下小憩的人影,正午的陽光灑在那張安靜的臉上,就像那年照進明京城的那束陽光。
明明平靜又安詳的一幕,所有人都屏息凝視,心生震撼。
好像,那個如朝花一現的君王,真的再一次回到這世上。
午時,拍攝場外的遊客來來去去,乾擾了安靜的劇組拍攝,喧嘩聲被收錄進了攝像機裡。
副導小聲惱怒道:”完了完了,人全來了,這可咋拍!“
徐導目光嚴肅望著鏡頭,低聲道:”你不覺得,這樣才更真實麼?“
副導愣了愣,目光來回在場內場外打量,這才明白徐導的意思。
當年,宮內一片寂靜,明帝在花樹下悄然逝去。而宮外,沈相得勝歸朝,不也是這樣全民歡呼喧鬨,形成了鮮明對比。
副導心裡一陣激動,冇想到,這裡纔是真正絕佳的拍攝地。
而這個地方,是謝明舟親自提起。
“傅總……?”
這時場邊走來一個挺拔的男人。
徐導和副導看見傅沉故,剛想起身,卻見傅沉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們繼續。
傅沉故走到場邊,知道今天是謝明舟的殺青戲,心裡總有股念頭讓他想來親自看看,於是剛和人談完專案,就馬不停蹄趕來,結果聽說劇組場子被佔領的事。
和秘書處理完場地的事,他才找來影視城門口,第一眼就瞥見了躺花樹下,那道安靜又極美的人影。
傅沉故目光一瞬不瞬盯著樹下的人,內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衝動,一種想立刻走到那人身邊的衝動。
史書記載,明帝逝去後,沈相繼承遺誌,扶持年幼皇子上位,頒佈“偃武修文”大令。
從那以後,舉國上下文化飛速發展,湧現大批名留青史的文人墨客,畫家,匠人,戲曲家紛紛登台。一條又一條商路擴建,遠在大西洋的國家見到東方文化,派使臣送來了西方工藝品。
文化鼎盛,商業繁榮,被後世稱頌為“大明盛世”。
書裡還說,鼎盛時期,沈相已經成為朝內第一權臣,明帝曾賦予他功名,滋養他的野心。如今,他已經有了問鼎江山的權勢和機會。
當時滿朝預言,沈相這是要……翻身為王。
“卡!!”
安靜的片場傳來徐導果斷的聲音,一錘定音。
謝明舟嘴角淡淡揚起。這樣躺在太陽底下還蠻舒服,上一世天命難為,但也給了他重回陽光下的機會。這一世,他也有自己要走的路。
但唯一遺憾的是,他冇辦法再和某位故人並肩而行。
“謝哥。”小葉的聲音隱約傳來。
謝明舟睜開眼:“來,給你謝哥揉揉肩膀。”
眼前卻是英俊的一張臉,傅沉故正在站他麵前。
謝明舟眯了下眼,拍了拍身邊的一排長凳,眉眼一彎:“傅總,要過來坐會?這裡還挺舒服……”
話未說完,傅沉故長腿一邁,輕輕在他身邊坐下,側頭望著他,讚賞道:“演得很不錯,聽說你今天殺青了。”
謝明舟低笑一聲,望著頭頂溫柔的陽光:“是啊,還挺捨不得的,拍戲中我彷彿又活了一次。”
傅沉故若有所思:“又?”
謝明舟笑笑不語。
兩人挨著坐在樹邊,一旁的徐導和副導,看的有點不對勁,副導問:“小溫啊,傅總和明舟……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
溫陶一本正經:“嗯,挺好的朋友,高山流水那種。”
“我怎麼看……”
像同床共枕的那種,副導蹙眉道。
片刻後,兩人走到兩位導演身邊,兩位導演轉過頭,徐導手放在謝明舟肩頭,有些感動說道:“明舟,這一路來辛苦了。今天的戲非常精彩。”
副導直接給了謝明舟一個擁抱:“明舟啊,你給劇組可是帶來不少驚喜,真是個寶藏男孩。”
謝明舟拍了拍副導的後背,邊笑道:“應該的。下午就剩下玉橋那場戲。”
說著他向場邊望去,正在背詞的沈玉橋朝他揮了揮手。
”哦對了傅總,您剛纔說,下午我們就能搬回場地了?“這時,一位場地人員問。
“嗯?”謝明舟不解轉過頭,“你是指那塊被《影王》劇組占了的地?”
“影視城那邊,傅總已經讓人重新擬了份合同,《影王》劇組已經搬出那塊場地,下午我們便可以回去繼續拍攝了。”徐導邊說,邊向傅沉故道謝。
謝明舟眼底閃過一絲笑意,看向傅沉故。
傅沉故微微頷首,淡淡道:“影視城的合同疏忽,自然不能讓我們劇組背鍋。”
下午,謝明舟的戲殺青,而沈玉橋的戲份也進入尾聲。
徐導拉著兩位主演坐在場邊,正在征求兩人的意見:“關於沈相的結局,其實我們有兩個版本。”
沈玉橋望著手裡的通告單,點了點頭。
謝明舟倒是知道結局會拍兩個版本,但兩個版本都是沈相的結局,他原先也冇有細究。
之所以兩個結局,因為曆史上沈相的結局也撲朔迷離,謝明舟來現代後也做過查證,但眾說紛紜。
主流觀點認為,沈相扶植明帝的侄子上位後,權勢滔天,雖有奪取天下的機會,但誌不在此,按照寥寥的史蹟判斷,他一生輔佐明帝侄子,作為兩代謀臣名留青史。
而劇組給出的第二版結局,卻是沈相完成了和明帝的夙願,在眾人以為他要奪權的時候,卸去一身功名,自刎歸去。
“你們覺得,哪版會更合適?”徐導思索問。
謝明舟望著台本裡第二版的描述,眉頭緊蹙。
演這部戲前,他會毫不猶豫選擇一。以前他眼裡的阿行,手段狠絕,理性又剋製,兩代謀臣定是他最好的歸宿。
但當他以戲外人審視這段曆史時,心裡的天秤卻不自覺倒向二。可他越想越覺得……沈書行不該有這樣的結局
沈玉橋倒是很果斷:“我會選版本二。”
謝明舟和徐導都沉默望著他。
沈玉橋頓了頓,緩緩說:“我認為,沈書行的結局,在和明帝相遇的一開始,便已經寫好了。”
他看了眼謝明舟,笑道:“不是嗎?”
謝明舟疑惑“嗯?”了一聲,半晌笑容一點點褪去。
漫天落花裡,太子蹲下身,挑起眼前白衣少年的臉,挑逗問:“你這樣板著臉,怎麼討帝王歡心?”
白衣少年斂去眼底的驚豔,認真說:“死生追隨,足矣。”
……
良久,謝明舟纔開口問:“這兩個版本都是編劇自己寫的?”
徐導回答:“版本一是根據主流觀點改寫,而版本二是根據《明帝紀事》改編。”【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