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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八章 滿紫北極天樞星,滿綠天槍上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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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皇帝陛下的朕意已決,都代表著最高意誌的不可忤逆。

顯然在丁亥學製初建的時刻,大明皇帝不允許這些勢要豪右們對丁亥學製伸手。

朱翊鈞看著張居正開口說道:“先生,勢要豪右、鄉賢縉紳早已經占盡了先機。”

“大明總計兩千八百萬戶,勢要豪右不過八千九百戶,鄉賢縉紳八萬餘戶,中人之家也不過八十萬餘戶,尚能溫飽的富農(百畝),一百六十餘萬戶,有田土自足(五十畝),區區二百餘萬戶。”

“能讀的起書的隻有這不足一成半的人家,剩下的八成半,即便是有田土,也要做佃戶,要麽和雁行人一樣春出關,深秋迴關,要麽和麥客一樣,搶收的時候賺點餬口的糧食,要麽在大都會做了遊墮之戶,手停口停。”

“先生,肉食者已經占盡了讀書的先機,還要讓朕開方便之門,朕不能開,故此,朕隻能從高愛卿之言。”

朱翊鈞的意思很明確,他不開這個方便之門,是為了杜絕一切方便之門,要不開都不開,省的鬧騰。

有人說社會大約兩成的人,占據了總生產資料的八成,八成人分了剩下的兩成生產資料。

朱翊鈞列舉的這些,在階級區分上,全都是有產者。

而行將就木,已經兩百歲的大明,因為兼並蔚然成風,在萬曆維新之前,這個比例是:不足一成的人,占據了總計超過九成的生產資料,天下困於兼並,絕非妄言。

現在能有一成半的大明人,能讀的起書,已經是萬曆維新的偉大勝利了,因為這裏麵有5%左右的有產者是皇帝創造的有產階級。

其中的大頭是匠戶,匠戶被分到了有一些生產資料可自足這個階級。

學識、孰能生巧的經驗,在大明被視為個人的固定資產,熟練工匠,被視為有產者。

即便是脫離了官廠,他們在民坊也依舊擁有一定的社會地位,他們的經驗依舊能為他們創造足夠生活的財富。

按照已經逝世的萬士和、王崇古等人的看法,他們看江山社稷,不是看具體某個人,而是以一戶為最基本的社會單元去考慮問題。

天下田土不太容易明確歸屬,但讀書人的數量,卻是作為參考資料,去估算大明的兼並情況,這是王國光在萬曆元年提出度數旁通的成果之一。

王國光、王崇古、萬士和等人認為,有產之家占總戶數三成以上,社會才會趨於穩定,有產者占五成以上,纔敢說國泰民安。

至於有產者占總戶數的七成以上,那就是前所未有、想都不敢想的天衢盛世。

天下人都讀得起書,上得起學,簡直是瘋了之後的囈語。

朱翊鈞希望張居正支援自己的決議,雖然朕意已決無人敢反對,但朱翊鈞還是希望自己的決議有人支援,最起碼帝師元輔,能理解他為何如此決定。

天下困於兼並,萬曆維新這麽多年,做的一切,都是圍繞著這句話。

“陛下,臣以為少宗伯所言極是,不過,臣倒是覺得少宗伯說的不太清楚,有些含糊不清。”張居正一隻手端在身前,一隻手放在身後,看了一圈廷臣才繼續說道:“臣還是講明白的好。”

“陛下,少宗伯說,此門一開,萬門皆開,少宗伯真的怕綏遠、遼東、吉林、朝鮮這些邊方之地索要恩澤嗎?並非如此,要就要了,給就給了,這些地方,纔多少學子,鬧不出什麽亂子來。”

“給綏遠恩澤,咱們腹地有些人,就要開始鳴不平了,舉著寧予外賊,不予家奴的旗號,選對自己有利的方麵開門,這丁亥學製立刻千瘡百孔了。”

“真的是為了綏遠的學子、為了綏遠王化嗎?恐怕不見得。不過是舉著所謂國之九經的大義,弄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方便自己謀取私利罷了。”

“朝中大臣,都是千軍萬馬闖獨木橋,在科舉中遴選的人中龍鳳,在宦海沉浮多年,才能走進這文華殿內,大家也不必揣著明白裝糊塗,我把話已經說的非常明白透徹了。”

張居正說完看了眼李長春,才歸班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高啟愚不敢說太明白,隻說此門一開,萬門皆開、舉孝廉,卻說的不是很清楚;皇帝說這幫勢要豪右貪婪,百米賽跑起跑線在九十米處還不知足;

張居正則是直接把話挑在了明處,因為他不說明白,就有人揣著明白裝糊塗!

李長春被張居正看了一眼,毫無反應,不是不怕,任誰被張居正這麽別有深意的看一眼,都會怕。

李長春是完全沒注意到這一眼,他剛剛才完全明白,高啟愚到底在警惕防備什麽。

李長春是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老學究,這裏麵一些彎彎繞繞不講明白,他是真的沒看到,他就覺得是個聖恩浩蕩的好事。

簡而言之,六十七歲的他,不是裝糊塗,是真有些迷糊,一如當初剛入文華殿的萬士和。

不讀史的萬士和,天天被皇帝罵,讀了史的萬士和,被陛下記在心裏。

葉向高作為中書舍人,遲遲不知如何落筆,最終隻寫了一句:上禦文華殿議政,言:天下困於兼並,止學堂私門壅隔之弊。

這兩句話精準的總結了殿內的爭論,但卻非常巧妙的蓋住了細節,看起來雲裏霧裏,看不真切,不是葉向高有意隱瞞什麽,這隻是個速記,他迴去會把今天廷議內容寫成奏疏,呈送禦覽後,附在起居注中。

其實在張居正講明白之前,葉向高對高啟愚的話,隻有一點點的猜測,直到張居正把話徹底講透,葉向高才明白了,什麽叫做此門一開,萬門皆開。

葉向高看向了高啟愚,此刻的高啟愚正在慷慨陳詞,他在講環太商盟的程式,東太平洋的總督還沒到,但總督的使者們到了,唇槍舌戰自然精彩紛呈,但高啟愚極其霸道,對大明要求的底線,分毫不讓。

在文華殿內,高啟愚就是個萬眾矚目閃閃發光的顯眼包。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高啟愚不是不懂,張居正的頭銜很長,他有足夠的威權,在他活著的時候,沒人能鬥得過他,自然可以講真話、講實話、把話講在明處。

可是高啟愚這廝也這麽做,看起來有些愚蠢。

高啟愚當然不蠢,恍惚之間,葉向高明白了高啟愚為何這般做,這麽激進、這麽顯眼。

高啟愚的路,就是一條失去了聖眷就會死的路,他在用這種方式進步,向皇帝證明自己的忠誠。

大明朝臣各有各的道,張居正是能,大事小事都有對策;王崇古是奸,奸的人人膽戰心驚;淩雲翼是殺,殺的人人毛骨悚然;高啟愚是獨,獨到陛下一言可決生死。

這個路,不好走,也好走,主要看陛下。

陛下英明,高啟愚這條路就是通天大道!

朱翊鈞麵色複雜的說道:“高愛卿,可以適當的讓步一些,朕看了奏疏,你這些個要求,大明艦隊把他總督府炸平了,這些總督才肯答應。”

“總督三年一朝,這數萬裏水程何其危險?來一趟已經是證明瞭誠意,不必要求三年來一次。”

“至於質子,也無必要,泰西人又不重血脈親情,你就是把他們的質子都弄來,又有何用?”

“還有這關稅對等即可,讓人直接不得對大明起征關稅,你總得給總督府留口湯,你連碗都給人砸了,他們怎麽可能樂意呢?”

“還有這個,墨西哥紹西托銀礦每年不過450萬銀,你就直接要400萬銀,秘魯富饒銀礦,每年不過650萬銀,你就要600萬銀,你這要的太多,總督怎麽跟本土交代?”

“朕知道朕知道,大明平價交易,他們這些銀子,咱大明不是白拿,是錢貨兩訖,但這時間,讓他們直接跟本土撕破臉,也有些為難他們了。”

高啟愚俯首說道;“陛下,臣之所以不肯讓步,是因為,準許他們朝貢,已經是皇恩浩蕩了。”

高啟愚不肯讓步的理由很多。

一是大明天朝上國,你愛來不來;二來大明占盡了商品優勢,怎麽可能不趁機獅子大開口?三來則是漫天要價,坐地還錢,丟擲不可能的條件,再一點點的磨,確定對方的底線。

談判就是這樣,你要的少了,對方還瞧不起你。

朱翊鈞右手拇指在食指上無意識的搓動了兩下,才說道:“那就由高愛卿一力督辦吧,別談崩了就是,把框架搭起來,大明有商品優勢,這些過分的要求,一點點都會實現的。”

“對了,記得把一應吃喝招待用度做好賬目,到內帑支取。”

“謝陛下隆恩。”高啟愚再拜,才歸班落座。

他在談判的時候,手段盡出,斯文掃地,恩威並施不談,連賄賂的手段都拿了出來,就是為了把各總督府的底線詢問清楚。

這銀子,都是禮部的賬,朱翊鈞自然不讓禮部吃這個虧,都拿到內帑報銷就是。

皇帝雖然節儉,但該花的銀子,從來不省。

廷議進行了一個半時辰終於結束,皇帝離開了龍椅,向著通和宮而去,張居正和淩雲翼走在最後麵,緩了幾步,就隻有兩個人了。

“元輔,昨日奏疏在宮裏過了夜。”淩雲翼麵色凝重的說道。

張居正停下了腳步,沉默了一下點頭說道:“是,以後都會過夜。”

“這…”淩雲翼的臉色立刻變得有些頹然,陛下終究是個人,終於有些疲倦和懈怠了。

格物院弄了很多的鐵馬,但就是鐵馬,每隔一年都要大修一次,陛下比機器還要勤勉,轉了十八年,終於是轉的有些累了。

很正常,但淩雲翼很擔憂,陛下終於要迎來自己的克終之難了嗎?這才二十八歲,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淩雲翼不由的有點擔心萬曆維新會不會半途而廢。

萬曆維新,他們這代人,是幹不完的,得陛下看著保證不人亡政息,至少兩三代人,才能真的持續下去。

張居正笑著說道:“次輔多慮,我提的,陛下不準,我就在通和宮跟陛下吵了幾句,陛下拗不過,隻好準了。”

“啊?”淩雲翼頗為訝異,看著張居正有點不敢置信,淩雲翼一直以為,奏疏不過夜這個要求,是張居正趁著皇帝年紀小,欺負皇帝才定下的規矩。

張居正一看淩雲翼的神情,連甩了幾下袖子,麵色變了數變,才大聲的說道:“我是臣!陛下是君!你難不成以為,我還能給陛下定這麽嚴苛的規矩?”

“陛下少不更事也就罷了,陛下從十六歲開始親政至今,已經十二年,我在朝中又不是一言堂,那王崇古身後站著官廠,我要對付他,也隻能步步為營。”

“奏疏不過夜,是陛下自己給自己的要求!”

“現如今,萬曆維新初有成效,不能這麽趕,這麽急迫了,你別看緩這麽一天,但沒有那種迫在眉睫的急迫感,會輕鬆些。”

張居正多少有點破防了,淩雲翼是次輔,都覺得張居正在皇帝還小的時候欺負皇帝。

張居正可不是胡鬧,他之所以要跟皇帝吵架,也要這麽做,其實就是為了延長陛下的鼎盛期,減緩克終之難來臨的那一天。

奏疏不過夜,真的是太趕了。

張居正繼續說道:“不僅如此,我還讓陛下把給潞王的那套章拿了出來,遇到不想理的奏疏,就往上蓋章就是,我在文淵閣弄了個職官表,陛下蓋一個章我就給這人記一次,蓋九次,就讓反腐司查一查此獠。”

“《易》有泰否,泰曰:上下交而其誌同,否曰: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

“上之情達於下,下之情達於上,上下一體,上下政如流水,其君臣誌同,所以為泰。”

“上下之情壅閼,君上不聞萬民之疾苦,臣民不知君振奮之意,上下不交,壅隔之弊,雖有國亦無國耳,所以為否。”

淩雲翼是進士,他當然懂,其實《易》這段話說的是否極泰來,夏至最熱,慢慢涼爽;冬至最寒,慢慢變熱,描述的是自然現象,張居正將他引申到治國,是六經注我。

君臣之間,上下之情,不能做到互通有無,就會誌向逐漸疏遠,為否(pi),如果沒有阻礙,就可以誌向逐漸趨同,為泰。

陛下讓奏疏不過夜,就是單方麵的用力,為了上下之間沒有壅隔之弊;但這種事,不能光是皇帝一個人使勁兒,光是皇帝用力,也無法達到目的。

淩雲翼在宦海沉浮這麽多年,在他看來,最惡心的奏疏,不是奸臣佞臣奏聞,奸臣佞臣上奏,也是言之有物,最怕的就是那些空話、套話、長篇累牘、很有道理的廢話。

皇帝的精力,用到這些奏疏上,簡直是天大的浪費,但皇帝又不能不看,而且陛下還給自己設了個奏疏不過夜的規矩,這些奏疏,就變得更加麵目可憎了起來。

潞王之前監國的那套章,可以節省陛下的精力,再加上文淵閣搞出來的九章稽查,就可以把那些喜歡說空話、套話,浪費陛下精力的家夥,徹底找出來,從官僚裏剔除出去。

“九章稽查直接殺了,就沒人敢了。”淩雲翼對九章稽查法,補充了自己的觀點,革罷官身把這幫人踢出去,實在是太便宜這些蟲豸了!

“淩次輔殺性有點太重了。”張居正沉默了下,這淩雲翼在地方殺性重,這入朝後,殺性更重了!

淩雲翼的眼神閃爍著幾分寒光,低聲說道:“他們上這些沒用的奏疏,其心可誅!”

“這些個奏疏,空洞無物,甚至咬文嚼字,陛下英明,字字句句都要看明白,就要被這些奏疏活活累死,或者把陛下累出克終之難來!殺了他們,都是便宜他們了!”

“我不能跟你再說了,再說我也覺得要把他們都殺了才解恨,走了走了。”張居正連連搖頭,快走幾步,不能再聽淩雲翼說了。

這家夥的話,越聽越有道理。

再聽下去,就不是九章稽查法,而是九章天罰。

也怪不得朝臣們百般阻撓淩雲翼入朝來,這家夥這套辦法,真的太有蠱惑性了。

“元輔,這說的好好的,怎麽就走了呢,元輔聽我一言,聽我一言啊!”淩雲翼一看張居正疾走,趕忙追了上去,還要兜售自己的殺人論,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搞出問題的人,這套辦法,極其具有蠱惑性。

“不聽不聽。”張居正走的更快了。

張居正很清楚,淩雲翼的辦法行不通,真的殺的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怕不是人人不敢說實話、說真話了,壅隔之弊立刻就成了,被人頭給填滿了,君臣情否,則天下危亡。

萬曆維新,大明言路通暢無比,講的有道理,甚至可以罵萬曆萬曆,萬家皆戾,那林輔成說了這句,現在還是禦用博士,在綏遠查察王化實情。

殺人隻會讓言路閉塞。

淩雲翼無奈,搖頭說道:“元輔還是太慎重了。”

朱翊鈞迴到了通和宮,一如往日那般勤勉,但批閱著奏疏的感覺,截然不同,往常時候,他批閱奏疏都有一種急迫感,這種急迫感,讓他頗為焦慮,人一旦焦慮,心神不寧,就會易怒。

易怒則昏,在暴怒之下做出的任何決定,都會後悔終生。

但沒有奏疏不過夜這個規矩後,那種急迫感,立刻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他處理奏疏不必過分著急,這就是一天的活兒,想什麽時候幹,就什麽時候幹,沒有那種催人跑的枷鎖了。

“臣以為先生講的有道理,陛下是齊天大聖,這奏疏不過夜就是最大的緊箍咒,念得多了,怕是要一棍子敲死唐長老。”馮保滿臉笑容,他的心情好極了!

其實陛下自己都沒注意到,最近一段時間,陛下變得有些喜怒無常起來,近前伺候的宦官們,有的時候,大氣都不敢喘一個。

前幾日,有個禦前伺候分門別類整理奏疏的小黃門,不知為何開始打嗝,陛下當時處理了一本奏疏心情不好,隻看了一眼小黃門,那小黃門立刻就不打嗝了,嚇得七魂六魄隻剩下一魄了。

那小黃門後來找到了馮保,磕了好多頭,連遺言都說了,生怕自己明日就被沉井了。

馮保好生寬慰,小黃門才迴了魂,過幾日見沒事,才安了心。

伴君如伴虎,聖上表現出了一些喜怒無常,讓馮保格外擔憂,他卻全然不知症結所在,無法解決。

張居正到了通和宮,和皇帝大吵了一架,以緊箍咒做比喻,不僅給陛下解了套,還給馮保、宦官們解了套,通和宮的氛圍,立刻變成了前些年的嚴肅活潑,莊嚴輕鬆的氛圍。

“好你個馮保,內外勾結,現在也站先生那頭去了是吧。”朱翊鈞輕笑了聲說道。

馮保知道陛下說的是玩笑話說道:“先生也是為陛下好,臣是陛下家奴,陛下好,萬事順遂。”

張居正闖到通和宮,跟皇帝吵架,吵得葉向高差點跑去入廁,但張居正說的很有道理,心火亢盛則肝氣鬱結,必然脾虛痰濕,長期以往,失眠、煩躁必然接踵而至,那人能好纔怪。

“就怕這九章稽查法,波及無辜。”朱翊鈞有些擔憂的說道。

無形的枷鎖消失,九章稽查遴選,看起來很美,但傷及無辜,把一些能臣、賢臣給打壓了下去或者趕出了朝廷,那就不是皇帝本意了。

“陛下,這九章稽查,其實是二十七章,文淵閣蓋了章、司禮監蓋了章,陛下不硃批隻蓋章,如此九次才會篩選出來。”

“文淵閣閣臣是文官之首,宦官有自己的小算盤,陛下是人君,如此篩選,但凡是這奏疏有一點用,也不至於一點用沒有了。”

九章雷霆之怒,可不是那麽輕鬆可以觸發的機製,文淵閣蓋了、司禮監蓋了,皇帝看過也覺得無用蓋了,纔算是一章。

在馮保看來,能集齊如此九章的臣子,殺了,都是陛下寬仁。

馮保將張居正的奏疏拿了出來,放在桌上說道:“而且這九章之法,不是隻有九章,還有六章、三章,一章。”

“一章,是吏部左侍郎申飭少說無用之言;三章是吏部自查;六章是都察院禦史糾察;隻有到了九章,纔是到反腐司。”

“這是一套完整的糾錯製度,是先生用三年琢磨出了法子。”

那天張居正光顧著吵架了,九章之法的細節,張居沒講清楚,這就趕忙專門寫了個奏疏,請陛下核準。

“原來如此。”朱翊鈞把張居正的奏疏,仔細看完後又看了一遍,才確定了《親政九章疏》的可怕之處,這是一整套完整的糾錯辦法,防的就是長篇累牘無用奏疏,空耗皇帝精力。

其實觸發一章,就已經非常可怕了,來自吏部天官的申飭,無論是誰,都要鄭重對待。

反賊走不到九章,反賊要有這種意誌,他就不做反賊,而是和高啟愚一樣,做個能臣了。

“有個能臣,比什麽都強。”朱翊鈞硃批了張居正的奏疏,情真意切的寫了近百字,感謝張居正的輔佐之功。

“黔國公府送了很多翡翠,那全紫翡翠做成的北極天樞星做好了沒?做好了,就給先生送去。”朱翊鈞琢磨了下恩賞,拿出了內帑裏的大貨。

巨型滿紫蛋麵北極天樞星,重達三斤二兩四錢,滿紫如同玻璃一樣,沒有多少雜質的大貨。

這滿紫無棉的大翡翠,需要兩隻手才能抱起,打磨的極其晶瑩剔透,放在石灰噴燈下,美輪美奐,除了主星外,還有一百零八顆小的翡翠珠,都是一塊翡翠上出的貨。

日後張居正家裏子孫不孝,每一代從上麵敲一點下來,也足夠富貴一生了。

(滿紫北極天樞星)

“陛下,這不是要給元輔的傳家寶嗎?”馮保低聲問道,傳家寶的意思是,這塊北極天樞星做出來,本來就是要給張居正,不過是要等張居正百年之後賜予張家的恩賞。

這是一張牌,現在皇帝拿出來直接賞賜了。

“你倒是提醒朕了,把北槍上將星的也給戚帥送去,東征136星也一並賞賜下去。”朱翊鈞又寫了本聖旨,把另外一件相同規格的寶物,賜給戚繼光。

戚繼光自然也有,文張武戚,左膀右臂,戚家傳家寶也做好了,名叫北槍上將星,個頭一樣大,是滿綠翡翠雕刻而成,配有108顆小的翡翠珠。

除此之外,東征英豪錄的136將星,也有類似的恩賞。

“怎麽不捨得了?”朱翊鈞寫好恩賞聖旨,笑著問道。

“是有些不捨得。”馮保想了想,如實說道。

如果內帑突然困難,可以把這些寶物換成白銀,陛下直截了當就賞賜了出去,這些東西敲開了來賣,怎麽也有一千多萬銀進賬了,運作好一點,幾千萬銀都有可能。

“小氣。”朱翊鈞將聖旨用印,讓馮保去恩賞了,馮保就是再不捨得,有了聖旨,他也必須去了。

馮保擺出了好大的陣仗,把所有寶物放在了車上,招搖過市,甚至還專門在京師繞了一大圈,讓京師所有人都看到了陛下這次恩賞的龐大規模,光是車隊,就有六裏多長。

如此招搖,是為了彰顯皇恩浩蕩,繞了好久,馮保纔去了全楚會館和大將軍府把恩賞發下去。

“爹,這東西,得值多少銀子啊?陛下如此厚賞,這日子不過了嗎?”戚昌國有些呆滯的說道:“還是說陛下打定了主意,打算把天下勢要豪右、鄉賢縉紳殺幹淨?”

“陛下要造反了嗎!”

“胡說八道!”戚繼光踹了戚昌國一腳。

戚昌國,是戚繼光最出息的三兒子,今年二十七歲,錦衣衛指揮北鎮撫司提刑千戶,配蟒玉繡春刀,和戚繼光年輕時很像,頗為魁梧。

戚昌國不是沒有恭順之心,是完完全全被震驚到了,翡翠這東西頗為昂貴,都是論厘賣,他麵前這個天槍星,三斤多重的寶石,一斤多重的純金底座。

底座上刻著戚繼光百戰之功,每一戰都詳細記錄,戚昌國下意識的覺得,皇帝終於要舉旗造反了!

這一天終於來了!

戚繼光搖頭說道:“把東西帶上,去通和宮,這麽厚重的恩賞,咱家不能要,陛下也缺銀子,國朝也缺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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