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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不可務虛名而處實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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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準這個人,就很有意思,自從他不再收錢寫文章後,他的文章就變得鋒利了起來。

後元反賊,四個字言簡意賅,把自大明鼎建以來,這套以誇耀胡元寬仁、暗諷大明管得太嚴太寬這套說辭,在行為和性質上,做出了最終的定性。

而且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更加容易傳播。

越簡單越容易傳播,這樣一來,過了二百年,瓦解朝廷法統、威嚴、合法性力量纔有了對立麵。

從後元反賊這個詞,就能非常簡單明瞭的得到一個推論,那就是大明的鄉賢縉紳、傳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世家豪門,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的跟大明,站在一起過。

比如兗州孔府,一句鳳陽朱,暴發戶,就把他們的態度、立場表達的非常明確了。

“日月幽而複明,如同人死複生一樣的奇跡,驅逐韃虜再造中華,如此偉業,他們卻如此的詆毀、謾罵,人,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朱翊鈞看著陳準的文章,也是極其感慨。

一群漢人,反對漢人建立的江山,反而支援和擁簇胡人建立的胡元,這是何等的數典忘祖的行徑,但這種行為,大行其道了兩百年,直到萬曆維新之後,民間纔出現了一點反對的聲音。

這些鄉賢縉紳和他們培養出來的士大夫們,在不餘遺力的編排著各種殘暴、血腥、恐怖的故事,來瓦解大明的權威,真的很奇怪,但其實也不奇怪。

真的是因為利益嗎?的確是因為利益,但不完全是因為利益。

大明攏共就收那麽一點稅,在孝宗之後,大明連這麽一點稅都收不上來了,哪哪都沒錢,連修皇陵,都隻有三十九萬銀,欠了十一萬銀,來年東拚西湊,才付清。

可胡元的皇帝,從頭到尾都在錦衣玉食,即便最後在關內的元順帝,生活也是極其奢靡,而元朝在亡國的最後幾年,每年歲入折算後還有超過一千五百萬銀。

而大明在孝宗之後,每年歲入不過五六百萬銀。

從稅收而言,大明非但不嚴苛,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比胡元還要寬縱。

這一點,萬士和在整理元朝舊案的時候,就和陛下反複提及過,這些個士大夫們鼓譟的話,是錯誤的,至少在賦稅這件事上,是非常清楚的。

那這些士大夫們究竟在反對什麽?大明明明已經到了寬縱的地步,甚至連該收稅的田畝,都直接對半砍了一次。

不為了利益,顯然是為了地位。

後元反賊在反對,大明朝廷不肯跟士大夫共治天下。

無論兩宋還是胡元,或者主動選擇,或者無能力為,都讓士大夫和他們所代表的鄉賢縉紳們,成為了地方上真正的最高統治階級。

但到了大明,即便是大明窮得要死,但依舊維持著統治的基本骨架,不讓他們為所欲為,這就是‘後元反賊’們一直在爭的東西,而大明皇帝們,自始至終都沒放棄的東西。

這其實也印證了階級論裏的重要內容:階級認同,大於族群認同。

朱翊鈞把自己的想法,跟張居正、戚繼光好好的聊了聊,元輔帝師和大將軍互相看了一眼,一個繼續看自己的書,一個繼續釣魚去了。

陛下在政治上的天賦真的很高,大概是用軍事天賦換的。

談到政治問題,陛下的理解,就非常通透,明白且透徹,主要矛盾、次要矛盾分的一清二楚。可每次談到了軍事問題,陛下的發言,都讓戚繼光兩眼一抹黑。

軍事天賦差點,在當下其實完全足夠了,又不是鼎建開辟。

如果要打天下,肯定要極高的軍事天賦,陛下繼承大統之位,隻要能玩好傻瓜式一鍵操作的三板斧,完全夠用了。

朱翊鈞見二位帝師忙自己的事兒,他也忙裏偷閑,就待在龍池旁,看戚繼光釣魚,閑來無事,陪二位先生說說話,算是鞏固下感情。

“戚帥,你說這寧遠侯為何就那麽輕易的放棄了養寇自重呢?他也養了很久,說殺就殺了。”朱翊鈞有點想不明白,遼東問題,萬曆初年的時候,他以為會是最棘手的問題。

當時他對李成梁的觀感不是很好,但沒想到卻是最簡單的,和風細雨就解決了,彼此都很體麵。

“陛下認為,這最厭惡打爛仗的是朝廷還是邊方?”戚繼光沒有直接迴答這個問題。

“朝廷吧。”朱翊鈞仔細琢磨,認真的迴答了這個問題,他立刻說道:“邊方養寇自重,朝廷不敢輕易擅動,就有了更多自由?想做什麽,朝廷就無法約束了。”

張居正聽聞,也是沉默了,他預設了皇帝的想法,他也是這麽想的。

戚繼光搖頭說道:“是邊方的軍兵,他們最是厭惡爛仗。”

“因為他們是在戰場上和賊寇搏命的人,他們搏的是自己的命,如果有的選,沒有任何軍兵願意打爛仗,因為爛仗意味著綿延無期的長期戰爭,意味著死亡的風險變得極大。”

“一次血戰僥幸活了下來,兩次,三次,誰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

朱翊鈞忽然想到了李如鬆,在原來的曆史線裏,他在朝鮮打的倭寇抱頭鼠竄,迴到大明,卻在陰溝裏翻了船,和炤花五部對陣的時候,率領輕騎追擊賊人,落入了圈套。

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一旦戰爭的時間延長,死亡的風險就會無限的增大,沒人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幸運下去,僥幸活下來。

戚繼光看到陛下若有所思,張居正眉頭緊蹙就知道,這二位帝國的最高決策人,完全聽明白了他在講什麽。

皇帝陛下和張居正最難能可貴的就是可以設身處地、感同身受的換位思考,這是一種極其特殊的共情能力,而且遇到不懂的,就會問明白人。

隻要是人,就不是全知全能,就需要問一問明白人。

戚繼光繼續說道:“寧遠侯在遼東養寇自重,不過是沒辦法中的辦法,他要是能像臣一樣,在朝中有人幫襯,他也不用如此了,前線的軍兵,最是厭惡爛仗,這等同於拿自己的性命在賭。”

“朝廷給了欠餉,還給了俸祿,那寧遠侯就沒有繼續養寇自重的理由了,他隻能放棄,不放棄,怕是要被自己養的三千客兵,給砍了腦袋,送到京師領賞了。”

“別人不說,李如鬆可是惦記了很久,最後寧遠侯離開遼東,李如鬆還非常失望。”

戚繼光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朱翊鈞聽得津津有味,不住地點頭,戚繼光談到了家丁、客兵這個群體,客兵是把雙刃劍,對朝廷如此,對將領也是如此。

客兵的來源主要是亡命之徒,亡命之徒最大的特點,就是不會那麽遵守秩序。

別看李成梁隻有三千客兵,可這三千客兵養起來真的很貴很貴,需要真金白銀的砸下去,維持客兵的軍心,不會動搖,不會渙散,不會調轉刀口對準他李成梁。

不遵守秩序的結果,就是客兵是最容易失控的,相比較衛所軍兵和營兵,客兵索餉、索賞之事,層出不窮。

暴力失控有多可怕,不用戚繼光多言,朱翊鈞和張居正都懂。

大唐建中四年,淮寧節度使反叛,唐德宗調遣涇陽兵平叛,涇陽兵行至長安,因為不滿沒有拿到賞錢,悍然發動了兵變,唐德宗狼狽逃出了長安,這便是唐中期的奉天之難、涇陽兵變。

這不是李成梁選擇的問題,而是他不得不這麽做,他要是不放棄,就會非常危險了。

“養寇自重,看起來也不是那麽容易。”朱翊鈞由衷的說道,感情李成梁養寇自重,不是表麵那麽輕鬆,而是一直在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當有了一點光明,他就立刻做出了選擇。

賭一賭皇帝振武的決心,賭一賭皇帝的良心。

“不容易。”戚繼光眼神有些渙散,他迴憶了下過去才搖頭說道:“若是有一點辦法,地方將領也不願意養寇自重,誰都不知道那個反噬的界限究竟在哪裏。而且軍兵也是人,打仗的是他們,拚命的也是他們,他們知道自己的將帥,究竟在幹什麽。”

“陛下,朝廷越是威嚴,越是對將帥的保護,朝廷越是弱亂,將帥其實也越危險。”

“治強易為謀,弱亂難為計。”

戚繼光說的,朱翊鈞還真的聽懂了。

大唐威嚴的時候,可沒有人敢殺了節度使,然後換一個,但大唐威嚴掃地,自安史之亂後,117位節度使,被手下兵變所殺。

這些殺節度使的軍兵,根本不怕,因為朝廷根本沒有能力處罰他們的行為。

李成梁養寇自重,更多是朝廷戎政敗壞,窮途末路的一個非常差的選擇,能當大明的侯爺,腦子有病才做蠻夷的草頭王。

朱翊鈞和戚繼光、張居正閑聊了一上午,用過午膳,他才離開了龍池,去了金山軍營操閱水師,等迴到晏清宮,他還要加個班,把今天偷閑的奏疏處理清楚。

皇帝離開後,張居正和戚繼光各做各的事兒,就這麽安靜了一個多時辰,張居正忽然抬頭說道:“我們走後,陛下會不會有危險?你知道我說什麽,京營和水師,會不會變成驕兵,因為封賞不夠而嘩變?”

“不會。”戚繼光聽聞,搖頭說道:“就是陛下不給餉,隻給口飯,京營和水師,就願意拚死效命。”

“就給口飯就行?”張居正眉頭緊蹙的問道。

戚繼光笑著說道:“嗯,就給口飯就行,京營、水師都是從軍屯衛所、官廠裏遴選出來的,其出身就不是亡命之徒,不是圖財,元輔,今天的京營、水師,可都是讀書識字明理的。”

“圖什麽,圖國泰民安,圖海晏河清,圖政通人和,圖我大明江山永固,圖我日月山河永在。”

“上報天子,下救黔首,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

“陛下在戎政上,確實有些不太擅長,這也沒問題嗎?”張居正問出了自己最擔心的問題,他擔心他和戚繼光離世後,陛下軍事天賦不佳,管不住這些強兵悍將,陷入危險之中。

戚繼光認真思考後,點頭說道:“沒問題,陛下在後勤上的天賦很強,再加上三板斧,完全足夠了,元輔,火器對後勤的依賴,實在是太重了,對火器越重視,後勤的重要性就越大。”

“完全火器作戰,後勤,以及圍繞後勤的交通要道、關鍵城池,就是決定戰爭勝負最主要因素了。”

徹底步入火器時代,軍事,就完全是政治的延伸。

三板斧雖然有點呆,但用起來簡單方便,不會出什麽差錯,非常適合陛下。

“元輔啊,你不要瞧不起這三板斧,我跟你說,大道至簡,你曉得吧!萬曆維新,大明國力鼎盛,這三板斧就是靠著強橫國力,橫壓一切。”戚繼光十分肯定的說道:“元輔知道軍兵最喜歡打什麽仗嗎?”

“什麽?”張居正立刻問道,他之前就沒想過,軍兵天然厭惡打爛仗,也沒想過軍兵喜歡打什麽仗。

“一眼就能看到勝利的仗,知道自己必贏的仗,這種仗,別說軍兵,戎事上,沒人不喜歡這樣的仗。”戚繼光滿臉笑容,陽光燦爛的說道:“而陛下用這三板斧,就是這種仗。”

“進入第二斧,隻要開始對峙,隻要等對麵自己瓦解就行了,雖然慢了點,但隻要能贏就好。”

張居正不打仗,根本不知道這種一眼就能看到勝利局麵的仗,打起來有多舒心,戰場上最重要的事兒,就一個字,那就是贏,能贏就比什麽都強。

對於軍隊而言,行軍打仗之要,就是士氣,如果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仗必勝,那士氣自然就會十分的旺盛,而且不需要付出太大的精力和代價,就可以維持士氣長虹。

最重要的贏還是輸的問題,已經在戰前解決了。

這個法子,唯一的缺點,就是有點慢。

永樂年間,張輔蕩平交趾,就用了三個月的時間,但這次大明軍攻伐安南,打了快一年了,也就是完全拿到了紅河平原。

可是相比較能贏,獲得軍事勝利的同時還能獲得政治勝利,慢一點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張居正仔細思索後,逐漸放下了擔憂,戚繼光更擅長戎政,張居正覺得自己完全是杞人之憂。

朱翊鈞當然想快,他要是有成祖文皇帝那樣的軍事天賦,他現在已經親征安南了,運籌帷幄,以秋風掃落葉之勢,一舉把所有賊人蕩平,但他沒有這個天賦,就不添亂了。

大明皇帝收到了來自於首輔申時行的奏疏,他這本奏疏,是要整頓吏治,具體而言,申時行對吏治提出了新的要求:不可務虛名而處實禍。

這是《左傳》裏的一句話,是對個人品行的要求,這書的道理,隔了兩千年,依舊不用任何注釋,都能看的懂。

申時行從呂坤案開始談起,呂坤是名儒、大儒,在出事之前,他的名聲極好,但這些名聲都是虛名,壓根就沒有實打實能拿得出手的功績,而他就是靠著這樣的虛名,逐漸成為了山西巡撫。

朝廷要從呂坤案中吸收經驗和教訓,對於沽名釣譽之徒,要完全封堵他的晉升,從內閣到六部,再到各地巡撫、三司主官,這些要員,就必須要實打實能拿得出手的功績來,否則就是務虛名而處實禍的典型案例。

而申時行治吏,他對大明所有巡撫、三司堂上官,進行了人人過關,情況比申時行預想的要好得多,隻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存在類似的問題,畢竟大明現在行考成法,沒點本事,根本升不上來。

呂坤也是很有能力的,隻不過是沒有足以匹配身份的功績。

“做完了對三司及以上官員的篩查,他準備對知府一級動手了,屍位素餐之輩,都過不了這次的大計。”朱翊鈞看著申時行的奏疏,麵色凝重。

變法先治吏,不治百事不成,這是王安石變法得到的曆史教訓,張居正是治吏好手,申時行不遑多讓。

申時行馬不停蹄,對知府這一級,做出了更加嚴格的要求。

“朕有點猶豫,他這個標準,有點太高了。”朱翊鈞看著麵前的奏疏說道:“咱大明的進士,人人都是人中龍鳳,可他申時行總是忘記,他是天才中的天才,他能做到,不代表別人也能做到。”

“要求有點太高了。”

具體的可量化的標準,分成了五個大類,財稅、民生、官廠、轉運、丁口。

“確實是有點高,吏部部議,也是覺得申首輔有點沒見過笨蛋了。”張宏委婉的表達了吏部的意見。

申時行是首輔,他定的標準,吏部不敢反對,但不代表吏部沒有意見,這個意見,也通過奏疏,送到了皇帝的跟前。

申時行把他在鬆江府做巡撫,進行了量化,而後折半,要求各級巡撫也能考成達標。

“打迴去,讓他重新定一份考成標準來,他的要求有點太高了,就跟皇叔當初要求丁亥學製,中學堂就要學會微分、積分互逆運算一樣。”朱翊鈞最終沒有通過這份標準,反而對吏部部議的標準,十分讚同。

吏部部議的標準,其實真的已經很高了,而且吏部還考慮到了地區發展不平衡。

對陝甘綏地方的要求,和對浙江、南衙等地完全不同,每個地方的側重點不同,比如陝甘綏地方,就是民生權重大於其他所有總和。

申時行則完全是一刀切,這是非常合理的,吏治這事兒,就隻能一刀切,不一刀切,就會鬧情緒,找理由,出亂子。

很多吏治上的混亂,都是這一刀切鬧出來的,但吏治不一刀切,隻會更亂。

“咱們首輔,要求陝甘綏和鬆江府一樣,一年人口出生率在7%以上,他想的真美,陝甘綏的人口能維持住就不錯了,天變可不是鬧著玩的。”朱翊鈞最終否了申時行的奏疏。

但手裏拿著奏疏,笑著問道:“張大伴,可看出什麽來了?”

張宏錯愕,愣愣的問道:“這…有什麽需要看出來的嗎?臣愚鈍。”

“他就是故意的,他這頭負責施威,做那個壞人,朕來寬宥,做那個好人去施恩,這其實申時行為何要一刀切的原因。”朱翊鈞跟張宏好好講了下,為何會有兩份標準,同時送到了禦前。

張居正的典型玩法,吏治必須要一刀切,但有些地方就是完不成,這個時候,需要皇帝出場了!

皇帝要站出來,施恩於下,對一些地方的標準進行調整。

“這豈不是過歸於己,功歸於上,時間長了,他做首輔,豈不是飽受攻訐?”張宏聽完了陛下的解釋,眉頭一皺,申時行這麽幹,似乎有點不對,一兩次,也還罷了,次數多了,他還能坐得穩?

朱翊鈞沉默了下,而後有些釋然,張宏是個忠心的人,這就夠了。

“他是首輔,百官之首,不需要看百官的臉色,隻需要看朕的臉色就是了。”朱翊鈞笑著說道:“下章吏部,讓吏部再議一份呈送。”

“臣明白了。”張宏立刻瞭然,官場是唯上的,因為權力要對權力的來源負責,基本所有官員都會在‘事上’和‘安下’的矛盾中,選擇事上。

申時行都是首輔了,科道言官對他的攻訐,隻要皇帝不開口,那他申時行就是穩如泰山。

其實朱翊鈞沒說的那麽清楚,申時行一刀切,搞高標準嚴要求,是必須的立場,他是百官之首,他不能讓皇帝感受到威脅,不能讓大臣們都真心的歸附於他。

否則皇帝就會感覺到危機,覺得申時行也要學張居正攝政。

一旦一些行為,讓皇帝無端聯想到了攝政的問題,那就會非常棘手,皇帝心裏擰出來的疙瘩,是解不開的。

處理了申時行的奏疏後,朱翊鈞看著麵前的一本奏疏,這是科道言官的一本奏疏,事關萬曆八年的科舉,十七位科道言官聯名上奏,彈劾張居正、王希烈、沈一貫三人科舉舞弊案。

敢彈劾張居正,那顯然不是誣告,這十七位敢聯名上奏,可以說是把自己的命押上了。

“都是骨鯁之輩。”朱翊鈞拿著手裏的奏疏,思考良久,畫了個圈說道:“留中不發,下章都察院,此事朕早已知曉,不必再劾。”

張居正的長子張嗣文萬曆八年中式,考中了進士,當時主考官是王希烈,同考官是沈一貫。

閱卷的時候,王希烈湊到了沈一貫跟前,對沈一貫說:日字十號卷在君所,幸錄之;

沈一貫大感震驚,王希烈是瘋了嗎?居然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堂而皇之的舞弊,說出這樣的話來,沈一貫立刻問為何要錄這日字十號卷?

王希烈馬上說:此江陵公(張居正)子,嗣文也。

這話一出,主考、同考官,都沉默了下來,張居正的兒子會試,錄還是不錄,都是問題。

張居正那會兒如日中天,開罪了元輔帝師,連陛下都不會迴護,但這科舉為國選士,國之大事,這麽幹,日後首輔都這麽幹了。

最終的結果就是錄了張嗣文,他考中了進士。

這個閱卷時的機要之事,但皇帝還是知道了。

後來張嗣文入了格物院,這事兒就再沒人提了,因為入了格物院,就是不在五行之中,不入仕途,這個結果,皇帝和大臣們心照不宣的接受了。

政治,是妥協,更是拉幫結派,朱翊鈞和張居正是一派的,當然不會為難張居正,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

時隔這麽多年,居然被科道言官們知曉,並且在坐實了證據後,彈劾張居正、王希烈、沈一貫不法。

當時的同考官沈節甫年老致仕歸鄉,在家裏跟兒子閑談時候,就聊到了這個,這兒子是個大嘴巴,一下子就把事情捅開了,很快就被風聞言事的禦史們知曉。

“先生知情嗎?”張宏猶豫了下問道。

“先生自然是不知情了,都是王希烈和沈一貫怕開罪元輔帝師而已,這事兒是朕定的,科臣們如果抓著不放,就彈劾朕好了。”朱翊鈞當皇帝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將一本奏疏留中不發,不做處置。

進士名單是需要皇帝硃批的,張嗣文那麽大的三個字,朱翊鈞當然認識,最後是他拍的板,定的名額,找他就是。

張居正不知情也知情,不知情是他不知道發生過這件事,但張居正在官場上混了這麽多年,他讓兒子參加會試,就料到,這種事一定會發生。

“人就不能有一點私心了?那是在要求人人都是道德聖人!反正朕做不到一點私心沒有,朕當年還手刃了賤儒陳有仁呢。”朱翊鈞將奏疏放好說道:“先生要是沒退,他們不敢,先生退了,輪到朕保護他了。”

“誰要是有本事,把大明從隻剩下一口氣救迴來,也可以享受這份聖眷,來就是了。”

有功的臣子不進行恩賞,難不成把這恩賞給了後元反賊不成?

朱翊鈞留中不發,意思很明確,朕就這麽幹了,能怎麽著吧!

“會不會有禦史言官伏闕來問?”張宏有些擔心的問道。

“那就來!把之前朕準備的先生的《維新功績錄》那本書找來,朕要把先生的功績挨個數一數,他們能做到其中一件,不,隻要能做到半件,朕賞他一個世襲罔替的進士!”

朱翊鈞憤憤不平的說道:“這就是,務骨鯁虛名,而處忠良於不義的實禍。”

朱翊鈞說到做到,能做半件,朱翊鈞就能發明世襲進士這種職位,給他家世襲罔替的繼承。

大明大舞台,有才你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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