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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陛下心裏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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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道言官展現了自己的靈活性,絕大多數的科道言官,都不是骨鯁正臣,他們會權衡利弊,會思考得失,會猶豫不決,而不是像沈鯉那樣,連上四封奏疏反對。

科臣第一次展現靈活性是明明是事實,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實,但缺乏記載,缺少文書,情況不明,沒有足夠證據,生怕陷入誣告反坐的窘境之中,不敢頂上去,而是去尋找那個抄書抄漏的人。

第二次就是葉向高了,彈劾葉向高,把葉向高劾倒了,就要有人去頂替葉向高去吉林,這年頭,去吉林開拓,和流放沒有區別了。

沈鯉就不夠靈活,不對的時候,他就會說,會反對,而不是權衡利弊得失。

從譚綸病故至今,每一位重臣離世,朝臣們明知道皇帝會力保這些重臣的身後名,但他們還是會試。

試探皇帝的反應,試探風力輿論,之所以要試探,是因為利益實在是太大了,隻要能把這些大臣們變成惡人,那麽正義的一方,就可以順理成章、天經地義的繼承遺產了。

比如徐階扳倒了嚴嵩後,就要通過搞胡宗憲的方式,把嚴嵩徹底定為奸臣,然後把嚴嵩的嚴黨、門生故吏、掌控的政治、經濟資源,全都弄到自己的手裏。

至於徐階和嚴嵩到底誰更加奸,對江山社稷的危害更大,在政鬥裏,反而不那麽重要。

朱翊鈞個人認為,徐階比嚴嵩更奸,嚴嵩作為首輔,東南平倭、西北拒虜,雖然百般困難,但還勉強維持住了局麵,甚至東南平倭以大明勝利而告終。

徐階做了首輔,除了貪銀子,搞爭鬥,就沒幹別的。

但這種試探,其實不多,科臣們又不是蠢,他們相當清楚有些大臣,隻能陰陽怪氣,有些大臣,可以徹底搞臭。

比如王崇古這個奸臣,他一死,就失去了所有的利用價值,朝臣們對王崇古的攻訐,就不會有危險,因為王崇古犯下的是僭越之罪。

皇帝不方便也不能出麵過分迴護,所以隻好讓匠人下山。

比如淩雲翼這個殺星,他犯下了殺戮和破壞秩序的罪孽,善戰者服上刑,尤其是掀了兗州孔府,更是對秩序的一種挑戰。

建立在事實基礎上的鬥爭,在皇帝的允許範圍之內。

諡號確定,淩雲翼安葬在了金山陵園,這件事就徹底的畫上了休止符。

科道言官們鬥來鬥去,發現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問題,那就是他們這一切的鬥爭,都是圍繞著次要矛盾在進行,次要矛盾就是成功,其實也是片麵。

主要矛盾是金山陵園,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去解決。

大明朝的政治鬥爭被陛下徹底框在了一個範圍之內,鬥爭時間隻有七天,因為一旦過了頭七,下葬金山陵園,都不能擅動了;鬥爭的範圍,止於爭論功勞大小,諡號規格,而非徹底否定;鬥爭烈度徹底下降到了一種將近溫和的地步。

賤儒最擅長的那套徹底、完全、全麵否定,徹底搞不了,因為金山陵園,挖不得。

人一旦下葬到金山陵園,就成為了萬曆維新推運功臣、就成了照亮來路的火炬、就成了撐起中國的脊梁。

任何人想把鬥爭的烈度擴大到挖墳掘墓的地步,麵對金山陵園,都得退讓,因為一旦想要去挖墳掘墓,就要麵對所有大臣們的圍攻,大臣們也想死後極盡哀榮,埋進金山陵園,就是他們的共同追求。

連馮保這個宦官,都希望自己可以超規格的下葬到金山陵園,他想的都要想瘋了,自己又不敢製造事端,隻能希望那些野心勃勃之輩爭口氣、有勇氣。

也就是皇帝當年下令營造的金山陵園、英烈祠,已經成為了秩序的一部分,形成了事實上屬於推運功臣的‘皇陵’。

科臣們發現主要矛盾後,發現金山陵園的營造,是從萬曆五年開始的。

到這時,科道言官們,對皇帝的深謀遠慮、大公無私就隻剩下佩服了。

金山陵園營造的時候,大明的財稅還不是現在這樣數千萬銀,那時候,皇帝要麵對一個選擇,是脩金山陵園,還是把當年因為財用大虧不能妥善修繕的先帝皇陵,再修一下。

萬曆五年,金山陵園、英烈祠皇帝給了一百二十萬銀營造,每年還要投入數萬銀維護,而先帝皇陵,陛下象征性的給了十萬銀,就再沒管過了。

這是深謀遠慮、這是大公無私,這再次佐證了張居正總是在強調的,術不如道,術練的再好,也鬥不過大道之行的人。

三月二日,朱翊鈞前往了北土城,舉行了春閱,次日,大明皇帝準備起駕前往鬆江府,去年的那場大病,沒能阻攔皇帝繼續如此兩地奔波。

在臨行前,朱翊鈞特意召見了申時行、高啟愚,叮囑了一番離京後的諸多事項。

“申首輔,你要自己的性格改改,怎麽可能麵麵俱到,人人都好呢?”朱翊鈞又勸了勸申時行,端水可以,一直麵麵俱到,最後委屈的是自己,很容易搞得裏外不是人。

申時行幫助太子遮掩了下,皇帝重病,他立刻就成了謀害聖駕的奸臣,皇帝真的走了,申時行怕是要被京營一起送走。

“臣謹遵聖誡。”申時行再拜,他知道自己的毛病,但每次都下意識的希望麵麵俱到。

“說了你也不改,算了,不說了。”朱翊鈞擺了擺手,申時行這不是毛病,他是因為有能力,才會想把一切兜住。

“少宗伯,你看著點太子,他有什麽錯處,你就直接告訴他,朕叮囑過他了,要好好聽二位先生的話,如果他不聽,你就告訴朕,朕來盯著他改正。”朱翊鈞看向了高啟愚。

高啟愚再拜,誠懇的說道:“臣遵旨。”

他是獨臣,陛下要是真的大病去了,他不跟著去,朝中也沒有他的地位。

“陛下,臣有奏疏。”高啟愚見陛下說完了正事,拿出了一本奏疏,交給了張宏,轉呈陛下。

朱翊鈞一看抬頭,就是眉頭一皺,看完了奏疏,眉頭舒展開來,而後露出了標誌性的笑容,陽光燦爛。

“少宗伯,你一會兒迴去了,提兩條魚,去張先生府上,張先生若是收了,一切好說,張先生若是不收,那就算了。”朱翊鈞看著高啟愚,給了他個提示。

“啊?”高啟愚一臉疑惑,隨後他明白了陛下的意思,張居正收了,那就是認他這個弟子,他說不定能更進一步,但先生不收,那意思再明確不過了。

高啟愚寫的這本奏疏《忠義先行軍魂之要疏》,奏疏涉及戎政,讓皇帝不喜,但裏麵的內容,讓皇帝起了愛才之心。

因為高啟愚詳細的觀察了大明軍魂形成的過程,並且做出了總結。

奏疏很長,但簡單易懂,高啟愚講了一個京營銳卒的故事,深入淺出、鞭辟入裏寫的非常清楚。

京營的軍魂,是一個整體共識,而這個整體共識,是由一個個的個體構成,而個體是複雜的,人是多變的,要做到共識的凝練,關鍵之要,就是:從百姓中來,到百姓中去。

高啟愚敏銳的察覺到,剛入營的京營軍兵,是沒有軍魂的,他們除了訓練,就是讀書,每天滿滿當當,卻有些渾渾噩噩,甚至有種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的感覺。

但每一名這樣的軍兵,隻要出巡一次,就會徹底變了。

比如萬曆二十年秋汛,京營出動了六萬軍兵,到北直隸各地,防止秋汛對生產生活,造成巨大的破壞,那些新入伍的軍兵們,忙了足足數月的時間,每天累的倒頭就睡。

一個叫何崇化的軍兵,去了大名府疏浚漳河,為期六個月,秋汛之後,這一營的官兵,把河道溝渠都修繕了一遍,防止再有禍患。

何崇化離開的時候,沿河兩岸的百姓,都在為他們送行,百姓們歡送,依依不捨,用著方言說著感謝,甚至有些人跪在地上不停的磕頭。

那一刻,何崇化,覺得自己在發光,他眼中的迷茫和渾渾噩噩徹底消失不見了,而是由衷的自豪,自己是京營的一員。

當然如果沒有被半扇豬給砸的頭暈目眩,何崇化這次出巡,就十分完美了。

這就是自我認同構建,完成自我認同的構建,才能完成整體軍魂的建設。

要到百姓中去,不要怕百姓,也不要讓百姓怕自己,這個過程,就是在解決一個自古以來戎政的最大問題,那就是‘我是誰、為了誰、依靠誰’這三個關鍵問題。

我是京營的一個兵,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為了陛下、為了百姓,能依靠的隻有陛下和百姓,這就是出巡抗洪、疏浚溝渠的在戎政上的意義。

高啟愚最後總結了忠義二字:忠者,德之正也,存心居中,正直不偏;義者,諸德之發,澄心澄行;惟忠義可以正身心,修齊治平;惟忠義可以節操守,矢誌不移。

他這本奏疏,其實也解釋了一個問題,一些軍兵,一旦脫離京營這個集體,就會再次變成原來的模樣,因為缺乏了環境,他不再到百姓中去了。

而一些軍兵,不會發生改變,因為他們即便是退役,依舊保持著自己忠義的底色。

高啟愚係統性論述了大明軍魂建立、形成、凝練和如何維持,這是禮法的一部分,這代表著這一支心懷天下的京營銳卒,輕易不會變色。

至於子孫不孝,那就是另外一迴事兒了。

申時行和高啟愚離開了通和宮,申時行拉住了高啟愚,開口問道:“你不能去,陛下讓你去,那先生就不得不收,咱們也不用打啞謎,用先生的名聲,換你的前途,這事兒,你虧不虧心!”

張居正收了這兩條魚,就代表著當初的事兒,是張居正授意,算是用張居正的名聲,給陛下換來個得力大臣。

這事兒看起來合理,但申時行不準高啟愚這麽做。

“但凡你還是個人,就不能這麽幹!當年因為你一念之差,先生被王崇古、葛守禮等人連番攻訐,陷入了被動之中,你不能去。”申時行十分堅持的說道,這個時候,就不能求周全了,因為周全不了。

張宏在一旁麵色嚴肅,有的時候,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申時行終於做出了實質性的改變。

“陛下讓我去,那顯然是陛下和先生說好了,讓我進門了,那我為何不能去?申時行,你隻是個弟子,不要越俎代庖,你憑什麽替先生做決定?”高啟愚一聽申時行這麽講,一甩袖子,立刻反駁道。

“說事就是說事,不要顧左右而言他!說是否要拜訪的事兒,不要東拉西扯!”申時行是官場老油子,這高啟愚打出了一張轉移話題,申時行立刻打出了一張洞若觀火,並且堅持讓高啟愚正麵迴應。

高啟愚本來還想再過幾招,但仔細一想,都是一個師父教的,也破不了招,直接說道:“我不跟你說了,我去買魚了。”

申時行要追,高啟愚越走越快,消失不見。

申時行立刻前往了宜城侯府,急匆匆的去見張居正。

“二十三號,陛下禦駕前來,跟我說到了高啟愚的事兒,過去了那麽久,就都放下吧。”張居正在文昌閣裏,看到了申時行一臉焦急的模樣,笑著說道:“不是什麽大事兒,是我跟陛下提的,高啟愚還算得體有力,再加上有沈鯉作保,就這樣吧。”

“萬曆維新二十年,已經證明瞭我的忠義,這都是些瑣碎小事,無關大礙。”

今非昔比,張居正已經徹底還政,也已經退休了,當年的事兒,已經成了過去,沒必要一直死抓著不放了。

“怎麽可以這樣!這個高啟愚今天要是敢來,我讓他有去無迴!”申時行麵色劇變,兩隻手半舉著,他準備跟高啟愚直接動手了!

張居正上下打量了下申時行,十分肯定的說道:“你打不過他,他去泰西,去倭國出使,為什麽去了還能迴來?因為他本來就習武。”

“啊?這…”申時行呆滯了下,他這纔想起了,高啟愚能出入虎狼之地,還能全身而退,是因為他和王崇古、譚綸、熊廷弼一樣,是個練家子。

申時行以前姓徐,他寄人籬下,生活沒著沒落,能讀書已經不錯了,高啟愚可是家裏的驕傲,雖然稱不上文武雙全,但高啟愚打五個申時行,綽綽有餘了。

“你跟他動手,我這把老骨頭,也幫不了忙,待會兒來了,客氣點。”張居正滿臉笑容,申時行都首輔了,有的時候,還跟個小孩似的。

這本來就是政治交換,張居正的功勞足夠大,聖眷足夠多,現在對皇權完全沒有威脅了,才能這麽換。

“先生不恨他?”申時行疑惑的問道。

張居正歎了口氣,搖頭說道:“恨,怎能不恨,我這一生最狼狽的就是那個時候了,但不是高啟愚也是別人,那時我非相,實攝也,纔是主要原因,總有人會胡思亂想。”

“就這樣吧。”

申時行沉默了下來,最終和張居正一起等在文昌閣,左等右等,沒等到高啟愚。

高啟愚離開通和宮後,欣喜若狂,去買了兩條最貴的魚,又采買了很多很多的禮物,他帶著人,抬著禮物,向著宜城侯府去了。

他越走越慢,最終在離宜城侯府不到十丈的距離停了下來,他看著宜城侯的牌額,突然猶豫了起來。

“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高啟愚止步,看著牌額看了許久許久。

“我這一輩子,自詡才智無雙,終究是不能自視自省,白活了。”他最終還是抬起手,揮了揮手,帶著人離開了宜城侯府,他沒進,甚至沒有求見,直接離開了。

高啟愚這一刻,忽然想明白了一個事兒,他發現,張居正雖然把他驅逐出了張門,甚至不見他,其實一直沒放棄過他,是他一直沒活明白。

自詡聰明,卻蠢了二十年。

“買個魚也這麽慢!”申時行惡狠狠的抱怨了一聲,這個高啟愚走的時候跑得快,這都快要日落西山了,他高啟愚還不沒來。

申時行話音剛落,遊守禮急匆匆的走了進來,將一封書信遞了過去,說道:“先生,少宗伯的信。”

“哦?”張居正十分意外的拿起了書信,看完之後,滿臉唏噓和感慨,對著申時行說道:“他不來了,確切地說,他來過了,提著魚到了門前,卻迴去了。”

“他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應該是權力的主人,而不是權力的奴隸。”

張居正厭惡高啟愚的根本原因,他跟皇帝講的很明白,高啟愚的上進心太強了,他太想進步了。

權欲熏心之下,做出什麽都有可能。

帝製是有天生缺陷的,皇帝和太子之間存在著無法調和的矛盾,皇帝越老,這個矛盾越激烈,曆史上,父子兵戎相見都不少見,漢武帝、唐高祖、唐太宗,都是例子。

高啟愚本身能力極強,做了閣臣,為了權力,為了更進一步,為了從龍之功,一定會激化皇帝和太子的矛盾。

這些年,張居正一直打壓高啟愚,手段極其狠厲,但他越打壓,高啟愚在高壓和陛下的保護下,屢立奇功,連命都敢賭上,越爬越高,他爬的越高越快,立的功越大,張居正的打壓就越狠。

現在,張居正已經壓不住高啟愚了,政治本來就是不斷的妥協,張居正為了不讓皇帝為難,主動提出了用自己的名聲換高啟愚更進一步。

高啟愚在離自己成功的最後一步,居然明白了,張居正給他上了二十年課沒上明白的道理。

“人教人,怎麽教都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他終於明白了,為何要遭受這些苦難。”張居正頗有些欣慰,他其實不擅長教弟子,這麽簡單的道理,教了二十年才教會。

高啟愚這個弟子,太聰明,太聰明的人容易自傲,反而看不到身上的缺點,也是因為他聰明,他才沒有踏出這一步。

申時行一臉迷茫的說道:“人是權力的主人,這不是本該如此嗎?是我掌控了權力,我還能被權力掌控?權力怎麽掌控我。”

“就這個道理,他還要學二十年?”

張居正看著申時行笑著說道:“你跟高啟愚又不同,你覺得本該如此的道理,對他而言,就是需要用半生去參悟的道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知見障,比如你,就是喜歡萬事求周全,經曆了陛下重病的風波,你也隻學會了一星半點,還是沒學會捨得二字。”

每個人迷茫的點兒,並不相同。

高啟愚是參不透人是權力的主人;申時行參不透捨得二字;陛下也有自己的知見障,陛下太執著於階級論了,有些事兒是不能用階級論去解決。

張居正也有他自己的知見障,他有些過分執著於讓大明中興,而忽略了一些問題,他自己審視自己,他發現,萬曆十年還政之前,他對陛下的要求有些過於嚴苛。

陛下心裏沒生出怨氣,是陛下大氣,胸襟寬廣,為了大明中興,不計較這些而已。

陛下是皇帝,是天生貴人,張居正這種要求嚴苛,很容易滋生出天生貴人的逆反心理,你越是不讓我做,我偏要做的逆反。

“先生教訓的是。”申時行發誓,他已經竭力控製了。

高啟愚迴了禮部坐班,沈鯉看高啟愚迴來,好奇的問道:“你和你先生和解了,他沒留你吃個飯,敘敘師生情誼?”

“我沒去。”高啟愚麵色複雜的迴答了這個問題。

“了不得!”沈鯉一聽,驚訝無比的說道,沈鯉作為高啟愚頂頭上司,沈鯉的壓力有多大,高啟愚的官癮兒有多大!

沈鯉可太清楚高啟愚那顆想要進步的心,但高啟愚居然忍住了。

“其實轉頭我就後悔了,這可能是我這一生唯一的機會了,就這樣被我放棄了。”高啟愚有些懊惱的搖頭:“但落子無悔,既然已經迴來了,就沒有再去的道理了。”

“你為什麽不去?”沈鯉比較好奇,高啟愚為什麽反悔。

高啟愚鄭重的說道:“張居正新政,不屬於先生本人,而是屬於整個大明,自萬曆維新以來,大明內外形成了個古怪的共識,那就是張居正有辦法。”

“遇到過不去的坎兒,就去找先生,萬曆五年,先生丁憂,朝中動不動就去西山請先生,申時行說服不了陛下休息,隻能去找先生幫忙,果然,先生說服了陛下。”

“這種古怪的共識,其實就是神聖性。”

“我隻能是個棄徒,否則就破壞了這個神聖性,這對萬曆維新不利。”

萬曆五年張居正丁憂的時候,京師遇到難事,就會‘快去請西山老祖’,這種笑談,慢慢變成了張居正無所不能的一種奇特共識。

高啟愚過門不入,給張居正的信,寫的理由,就是這個理由。

張居正新政,這五個字,自從張居正致仕後,就不屬於他一個人了,是大明的公共資產了,高啟愚帶著兩條魚去,就是破壞了這種神聖性。

神一旦有了汙點,那就不神了。

“少宗伯在禮法這塊的造詣,某真的是自愧不如啊!”沈鯉連連點頭,高啟愚對禮法的理解,確實足夠的深刻。

“西書房行走,已經很好了。”高啟愚寬慰了自己一句,繼續忙九邊營造學堂的大事了,他的確放棄了入閣的可能,但他沒有放棄下葬金山陵園的極致哀榮。

他隻要有足夠的功勳,能埋入金山陵園,他那些過往的錯誤,就是來時走的岔路。

日後人們說起來,也會一句,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這高啟愚,終於迴過勁兒來了?”朱翊鈞聽張宏說起了高啟愚的過門不入,也是十分驚訝,他居然會如此決定,他跟申時行吵了一架,一副我今天就要入閣的樣子。

“少宗伯當年要是有這等心性,何至於如此艱難?”張宏也頗為感慨,高啟愚這一路摸爬滾打,吃了這麽多的虧,居然還能保持如此心性和定力,實屬難得。

“人嘛,誰還沒個年少的時候。”朱翊鈞倒是可以理解,他從來不高估自己,他知道自己的理性,有的時候,克製不住自己的慾念,欲壑難填。

張宏看了眼忙碌的陛下,因為要南巡,陛下在走之前,要把所有的奏疏處理完,張宏的麵色有些複雜,每個人都有年少的時候,唯獨陛下沒有。

張宏的記憶裏,壓根沒有陛下年少的時候,不是年紀,而是心態。

陛下生悶氣的時候,會在文華殿偏殿聽王皇後彈琴;陛下這輩子最放縱的事兒,也就是太液池射魚,後來太液池的魚躲了起來,陛下就不去了。

陛下總是在保持自己的最大的克製和理性,不讓權力異化,始終是作為權力的主人而存在。

三月初三,皇帝正式南下鬆江府,三月十八日,皇帝順利抵達了鬆江府晏清宮,開始了為期六個月的駐蹕,皇帝的龍船封舟抵達的時候,整個鬆江府上下,都鬆了口氣。

陛下去年迴京生了重病,鬆江府上下都是提心吊膽,生怕陛下今年不來了,畢竟那可是生死的大恐懼,結果陛下一如既往的準時,這代表著大明政策會非常穩定,開海還會持續,鬆江府的繁榮也會繼續。

開海之後,鬆江府吃到的好處最多,隻要開海的政策還是如此穩定,鬆江府會一直繁榮下去。

“這要搞什麽?不準,胡鬧!”朱翊鈞剛到鬆江府,就否了胡峻德的奏疏。

胡峻德要為皇帝駐蹕,搞個歡迎會,規模十分宏大,從閱艦式到鼇山燈火會,再加上第三天晚上的煙花秀,要熱鬧足足三天,朱翊鈞直接否了。

鬆江府有錢,也不能這麽折騰,雖然可以刺激消費,但萬壽聖節已經足夠了。

張宏笑著說道:“這是鬆江府地麵勢要豪右請求的,為了謝恩,陛下去年剛剛龍體康安,就把這些勢豪從牢中放了,不表示表示,他們也擔心。”

被放的勢豪們,的確是被牽連的,他們是冤枉的,放了他們是公平和公正,可公平和公正,從來都是一種偏愛,肉食者們比窮民苦力更懂這個道理,因為他們從來不給百姓公平、公正。

簡而言之,陛下心裏有我。

“他們要是有恭順之心,錢多的沒地方花,就買點國債吧,朕要給九邊修學堂,沒錢。”朱翊鈞纔不在乎這些表麵文章。

張宏翻出了備忘錄,遞給陛下說道:“陛下,應天府和鬆江府分了六百萬銀的特別專項國債,鬆江府勢豪搶了四百萬銀,不是應天巡撫王希元強留,鬆江府勢豪們,一兩銀子都不想給應天府。”

對於鬆江府的勢要豪右而言,陛下不搶近海海貿生意;陛下不搞瓜蔓連坐;陛下剛剛康複一點就糾正了胡峻德的暴行;陛下就是要點銀子,還是修學堂,而且陛下居然還錢!

鬆江府因為貿易興盛,白銀也從這裏流入大明,所以在鬆江府寶鈔就是銀子,還寶鈔還是銀子,都一樣是錢。

其實,陛下明明可以直接搶的!陛下真的搶,那是真的一點辦法沒有,還得跪下磕頭,三呼萬歲,否則那就不是搶錢,而是誅九族了。

“挺好,但如果他們能把事上的精神頭兒,拿來給工匠、窮民苦力發勞動報酬,那就更好了。”朱翊鈞倒是知道特別國債發行,鬆江府勢豪業截留了大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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