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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這纔是封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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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裏這一本法典,是神聖羅馬帝國現行的法典,名叫加洛林納法典,這是禮部為了看看海外法典有沒有可以參考的地方,讓商賈用了大價錢從泰西購買的。”

“這本法典在60年前頒布,時至今日仍然施行的先下律法,一共有179條,這裏麵沒有任何一條,是針對貴族、官員、騎士、封建領主的,全都是針對農奴的。”

“任何一個領主,都可以對自己名下的農奴和依附農,割耳、割鼻、挖眼、斷手斷腳、斬首、車裂、火焚、夾火鉗、四馬分人。”

“相信我,你們這些尊貴的大明士大夫,絕對不會想知道,夾火鉗是什麽樣的刑罰!”

黎牙實拿出了一本法典,舉在手中,對著所有人展示,神聖羅馬帝國現行律法,他讓伽利略拿來了翻譯好的加洛林納法典,一本一本的分發給了在座的所有士大夫。

黎牙實發完了手裏二十多本的法典,才急匆匆的迴到了戲台之上,站在戲台中間,他等待著這些士大夫們翻看這本法典,直觀的感受下什麽叫做封建法典。

黎牙實舉著手中的法典,大聲的說道:“我敢斷言!這片土地上,三千年前的法典,都比這本六十年前的法典,要仁慈的多!要公正的多!”

“我來問你們,在大明的律法裏,有任何一條,允許鄉賢縉紳們,隨意的把這些讓人觸目驚心的刑罰,加諸於給他們幹活的佃戶身上嗎?”

“這就是你們要的封建!狗屎一樣的封建!”

黎牙實的情緒有些激動,他有的時候,真的想問問大明這些士大夫裏,是不是小時候腦袋被驢踢過,居然會盼望著用封建,去對抗地方衙門裏的封建化。

地方衙門裏的封建化,也要比封建好一萬倍。

“我還要告訴你們一個事實!”黎牙實情緒激動的說道:“在泰西,每一個農夫,都必須要有一個主人!可以是一個帝國直屬的貴族、可以是一個主教、可以是一個寺院,甚至可以是一個城市的奴隸!但唯獨沒有自由!”

“即便是所謂的依附農,就是大明的佃戶,他們絕大多數時間,都在主人的田莊上勞作;剩下僅有的時間,要用所有的勞動所得,用來賺取勞動報酬,繳納如下的稅賦:”

“該死的教廷征收的什一稅、主人田畝的地租、隸屬城市的雜捐、帝國規定的勞役、拿迴聖城的遠征稅、本城邦的戰爭稅、本城邦的入城稅、陽光稅,還有不知道交給誰的帝國稅!”

“這些稅賦都明明白白的寫在了這本法典上!”

“這就是你們要的封建!狗屎一樣的封建!”

黎牙實的情緒十分激動,他翻動著法典,指引著眾人翻閱到了稅賦的篇章,就是最擅長巧立名目的大明朝廷酷吏們,都編不出這樣的稅賦來,陽光雨水甚至連窗戶都要納稅。

甚至說大明的稽稅院因為稽稅成本的問題,不會對走卒販夫征稅,可是泰西基本采用包稅製,包稅製直接涉及到了稅吏本身的利益,自然是什麽人都收。

從來不缺少被打死的稅吏,但稅吏依舊前赴後繼,因為有利可圖。

黎牙實再次迴到了戲台之上,大聲的說道:“依附農,已經比農奴自由了,但他們還是奴隸!奴隸,你們知道什麽是奴隸嗎?”

“無論是農奴,還是依附農,都需要為自己的主人采集幹草,草莓,複盆子,蝸牛殼,驅趕野獸以供打獵,為主人砍柴。”

“你們種過地嗎?野豬衝進了你的田土上,肆意踐踏農戶的莊稼,在大明,你可以用一切手段來驅趕這些野豬,這是合法的,合理的,你們稱之為天公地道!”

“但是在泰西,在野豬破壞農夫的莊稼時,農夫不能驅趕這些野豬!”

“因為狩獵權,在這些該死的主人手裏,一旦你對野豬發動了進攻,主人就可以完全不付出任何代價的處置你的所有財產,包括你的妻女兒子!”

“這就是你們要的封建!狗屎一樣的封建!”

黎牙實幾乎聲嘶力竭,他的麵色漲紅,指著那本法典,大聲的說道:“日月之光明,終將普照整個世界!雷霆終將審判這些罪惡!審判這一切!”

朱翊鈞沉默的看著這一幕,自從馬麗昂殉道之後,黎牙實的精神狀態,就非常的不穩定了。

他痛恨自己是個懦夫,痛恨自己不敢迴到泰西,把光明引渡到泰西,痛恨自己對這一切的黑暗,無能為力。

狀若瘋癲。

“公開場合傳教,把他送鬆江鎮撫司冷靜十天吧。”朱翊鈞對著緹帥駱秉良交代著。

公開場合傳教,無論他是誰,都要被捕,再視具體情況,決定刑罰。

兩名緹騎快速上台,拖走了黎牙實。

焦竑看著顧憲成,想了想問道:“經過了這次的鬧劇,還要討論嗎?”

“不了。”顧憲成趕緊站了起來,對著四方行禮,急匆匆的走了,生怕走的晚了,被人給打了一樣。

緹騎上台,讓顧憲成知道,那個愛看熱鬧的皇帝陛下可能也在鹿鳴軒,那皇帝聽到他這些胡說八道,把他扔進詔獄裏,那纔是有苦難言。

焦竑對著四方行禮,而後跟著眾人離開了鹿鳴軒。

朱翊鈞坐在天字號包廂裏,看著張居正愣愣的問道:“這封建,真的如黎牙實所言?”

“應該是吧,陛下,臣也沒見過封建的樣子。”張居正仔細想了想,他不能欺君,講實話,他其實對封建的理解,和台下的士大夫沒什麽區別。

直到黎牙實戳破了那一層窗戶紙,一切都變得清晰了起來,原來,這纔是封建。

大明士大夫對封建缺乏了想象力,因為大明距離封建的時間太久了,久到足夠所有人忘記它本該的模樣,但好在開海,讓大明有了借鑒的實際例子,擊破了士大夫們不切實際的幻想。

朱翊鈞對於封建二字的理解,和士大夫們也差不太多,畢竟他也沒有親眼見過。

其實仔細想想,不用往泰西看那麽遠,比如呂宋和安南,都是類似的分封建國,這些地方的夷人,遭受了怎麽樣的壓榨,一目瞭然。

戚繼光沉默了許久,在他看來,封建不及郡縣帝製,還表現在了軍隊的戰鬥力上和戰爭成本之上。

大明的郡縣帝製,可以養出營兵這種攻伐的單位,也可以養出邊方耕戰一體,十分廉價的衛所軍兵。

進攻有營兵,專門研究怎麽擊潰敵人的抵抗意誌,退有衛所軍兵戍邊,成本極低,進退有據,進可攻退可守,戰鬥力和成本上都優於封建。

將大明簡單的套在封建這個框裏,是一種無恥而且無知的行為。

大明皇帝在鹿鳴軒用過了午膳才走,隻不過鹿鳴軒聚談之後的歌舞表演,讓朱翊鈞有些感慨,有些誤會紂王了。

古人在享樂這塊,一點也不遜於後代之人,這些舞姬除了有精彩的表演之外,還有十足的情緒價值。

朱翊鈞迴到了黃浦江行宮,看了會兒漕船,準備上磨,處理今天的奏疏,在上磨之前,朱翊鈞閉目沉思,思索著今天的所見所聞,他忽然發現了一個吊詭的事實。

萬曆維新,革故鼎新,改革改革,不激進怎麽改革?可是大明越改越保守!

而且這種極端保守派的傾向,表現的越來越明顯。

大明在萬曆維新之後,不再任命任何虜人、蠻夷為朝中官員,別說朝中正五品以上,就是各地方縣衙,除了綏遠為了安撫邊民任用了三娘子之外,幾乎沒有任何虜人、蠻夷成為皇帝的座上賓、成為大明的實權臣子。

這其實是在曆朝曆代都非常罕見的。

即便是本就十分保守的大明,在國初還有大量的韃官。

比如土木堡天變中,為大明死難的恭順侯吳克忠和吳克勤兩兄弟,他們本來是胡人歸化,最後為大明戰死,時至今日,恭順侯第五代吳繼爵,依舊在南京掌南京中軍都督府諸事。

傳到第五代吳繼爵這裏,誰對他說:你是個胡人,恐怕會當場打起來。

萬曆維新開始,大明相繼收複了大寧衛、綏遠、遼東墾荒、朝鮮,卻很少重用蠻夷,東征九勝打完,李舜臣甚至連132將星都沒評上,混了個世襲的正五品武德將軍,任釜山守備。

黎牙實這個陛下麵前的紅人,甚至連個官都不是,就是四夷館的通事,算是個吏員。

這其實不奇怪,萬事萬物都是相對的,越是革故鼎新,向改革側走得越遠,那麽保守力量,也會越極端,防止極端的改革派,把江山社稷給毀了。

兩派人越來越極端,最終矛盾無法調節,鬥爭和衝突會越演越烈。

朱翊鈞睜開了眼,開始上磨。

在皇帝忙著處理奏疏的時候,大明這架龐大的官僚機器也在轉動,隻不過這次轉動,是在六府推行一條鞭法,情況並不是很樂觀。

“如此清晰明確的聖旨,寫的再清楚不過了,以萬曆九年人口普查為底賬,不增不減,將所有的勞役,攤派到田畝之間,用役給銀。”

“稅分田賦商稅,按製減免田賦,按修訂好的《大明會典·商稅》征收商稅,做好六冊一帳,年終審計。”

“這麽簡單的政策,這些州縣令長,到底在問什麽?”張學顏看著麵前數十本公文,這是聖旨抵達後,各縣給的迴執。

這些迴執裏,問的五花八門,一說就是給點時間,甚至連考成法的限到時間,都要跟大司徒、少司徒商量。

侯於趙看著那些公文,搖頭說道:“拖字訣,各州縣顯然打算能拖一時拖一時。”

“拖什麽?拖下去,就不用辦了嗎?考成法限定時間內不做,人人吃下下評,升轉無望不提,不被褫奪官身都是好的!”張學顏怒氣衝衝的說道。

侯於趙眉頭緊蹙的說道:“人人都是下下評,其實等於人人都是上上評,法不責眾,真的人人拖著不辦,朝廷還能把他們都換了不成?”

“他們拖,就是看看事情還有沒有變化,拖,看看別人是否會執行,拖,看看別人執行的結果,省的鬧出亂子,總之,拖一拖是地方州縣官員的普遍做法,人人都拖一拖,這僵化就出現了。”

“僵在這裏,不是辦法。”

張學顏想到了一個懶辦法,請陛下出手。

當然請陛下出手的結果,是政令一定可以推行下去,但陛下會怎麽出手,就很難控製了,這事兒是陛下提出的,陛下動手也合理。

一旦失控,陛下一定讓北兵駐紮各府,京營可是有派出機製的,一旦京營派出,不死一大批鄉賢縉紳、勢要豪右,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京營這些年憋著一股勁兒,領了陛下那麽多俸祿,不做點什麽,無法證明京營存在的價值。

“大司徒!利劍出鞘,豈有不沾血的道理?”侯於趙看著張學顏的神情,麵色巨變,猛的站了起來。

他猜到了張學顏的想法,張學顏的年紀有點大了,做事不是越來越保守,反而是越來越激進,總是想著掀桌子,而不是想著在製度的框架內,把事情辦好。

在執行還田和鞏固還田的時候,侯於趙被問到最多的問題就是:窮民苦力是陛下的子民,鄉賢縉紳勢要豪右就不是了嗎?

誠然過去鄉賢縉紳逃稅、兼並,導致局勢敗壞,但逃稅、兼並這些事兒,也不能都怪到他們頭上。

弘治年間,是大明兼並最瘋狂的年代,孝宗皇帝被人忽悠瘸了,種種政策利好兼並,有了這種導向,鄉賢縉紳勢要豪右自然會聞風而動。

張學顏沉默了片刻說道:“我自然知道,但類似的事情多了,最後還是要請京營北兵鎮守各地。”

有的時候,也不是張學顏極端了,是他發現很多次的政令推行,折騰來折騰去,最後都得請京營出馬,索性省去中間的步驟,直接京營派出。

快刀斬亂麻,把這些事兒都處理幹淨。

“大司徒…”侯於趙沉默了下說道:“我們也要體諒地方官員的難處,他們也想升轉,他們也想完成朝廷的命令,他們現在之所以想拖延,自然是有自己的顧慮,我們要給他們提供幫助,而不是把他們推到對立麵去。”

“我這個人做事,向來是立場先行,固然有各種各樣的問題,但這麽些年,我覺得我這麽做,沒有出過什麽紕漏。”

“咱們事事都去求陛下幫忙,不顯得咱們戶部的人,隻吃俸祿不幹活,都是群酒囊飯袋?”

“這樣,這件事交給我,我去趟蘇州府,去嘉定、去常熟、去吳江,看看這些州縣官員的具體難處,而後再做定奪。”

“我要是做不成,咱們再去請陛下。”

侯於趙大包大攬,把這件事給攬到了自己身上,決定親自前往州縣詢問困境,而不是坐在黃浦江行宮六部衙門裏,一拍腦門的去做決策。

這些州縣令長,也不全都是反賊,相反,都是朝廷任命的官員。

“行。”張學顏斟酌了一番,點頭答應了下來,把這件事完全交給了侯於趙。

侯於趙一走,張學顏往軟篾藤椅上一躺,露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他不是在向下攤派責任,他這個歲數,該退了,年紀大了精力不濟,而且越來越不相信其他人,這種狀態,已經進入了克終之難。

克終之難,可不是隻有皇帝君王要遭的劫難,死亡對每個人都很公平,每個人都會死,每個人的體力都會下降,每個人都對自己身體的掌控越來越差,疑心病會越來越重。

克終之難,是每個人都要經曆的,上到王侯將相,下到走卒販夫。

經過了這次六府一條鞭法的推行,侯於趙順利做成,張學顏就打算提議侯於趙入閣,他本來就是西書房行走,多次被陛下召見。

至於侯於趙喜歡立場先行,張學顏認為沒有問題,有的時候,立場錯了,做的越多越錯。

侯於趙親自去了蘇州府,他去了足足半個月,才迴到了黃浦江行宮,而後一本奏疏呈送到了皇帝麵前,皇帝收到了奏疏,立刻召見了侯於趙和張學顏覲見。

“二位司徒坐坐,李大伴,看好茶。”朱翊鈞滿臉笑容,拿著手中的奏疏,笑著說道:“侯愛卿不愧是幹臣,雷厲風行!”

朱翊鈞先是讚賞了侯於趙做事的風格,他當天說要去,下午就出發了,到了蘇州府遍訪州縣衙門,甚至還深入了鄉野之間,深入瞭解了問題,還給出了切實可行解決問題的辦法。

這次州縣令長們拿出了拖字訣,拖延朝廷政令,這是現象。

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州縣令長們有自己的難處,而問題出在了州縣府衙的書吏,被鄉賢縉紳把持,並且這些書吏本身,就是顧憲成口中的鄉官,他們本身就是地方的鄉賢縉紳。

侯於趙在走訪的這半個月,找到了關鍵問題的關鍵,那就是州縣令長無人可用的窘迫事實,他們帶的那幾個師爺,根本不頂用。

侯於趙給出的辦法是:京營、水師軍兵退役將官、庶弁將轉任地方,尤其是衙役三班的頭兒,都要由這些退役軍兵來擔任,擴大退役轉崗的範圍和規模。

侯於趙麵色凝重的說道:“都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州縣令長手下書吏,都是鄉賢縉紳的人,甚至本身就是鄉賢縉紳,等於說,既沒有米,也沒有巧婦。”

“州縣令長無人可用,無米下鍋,百般為難,可是呢,奏聞府裏、三司、巡撫,朝廷,反而會被罵一頓。”

“做不到能怎麽辦呢?就隻有做假賬了。”

“我去蘇州府,發現有好幾個地方的還田,都是敷衍了事,還田了,但這些田,其實還是通過長租,在這些鄉賢縉紳的手裏,朝廷減田賦,倒是真的減了,可都減到了這些鄉賢縉紳的田土之上。”

“退役軍兵、庶弁將,都是讀過書,識過字,甚至大部分都讀過算學,六冊一帳也能做的明白。”

侯於趙到了地方,最開始和這些州縣令長溝通,這些州縣令長也是三緘其口,隻是大倒苦水,但就是不說問題的根結所在。

因為這些州縣令長已經吃過很多這樣的虧了,告訴上級也沒人去解決。

侯於趙見過太多這樣的官員了,早就有了應對手段,三五句話,就把這些州縣令長不敢說、不想說、不能說的話套了出來,最終製定了這個退役軍兵轉地方。

“臣也想過匠人轉崗,但地方衙門沒有多少官廠,去年才準了地方自己籌建官廠,別說可以轉崗的匠人了,官廠的匠人都不夠用,看來看去,就隻有軍兵可用了。”侯於趙說著自己為何想到了軍兵。

軍兵、庶弁將退役會發一筆錢,這筆錢從三十五銀到一百五十銀不等,主要是看年限。

但侯於趙瞭解的情況,這些當了五六年、甚至十幾年軍兵和庶弁將的退役軍兵,和社會脫節嚴重,一輩子都在苦練殺人技,可是殺人技在社會上幾乎毫無作用。

朝廷給的安置銀,也會很快被騙子騙走。

會殺人不代表著腦子靈活,尤其是大明開海、商品經濟蛻變,各種各樣的騙局層出不窮,普通人對這些有著足夠的警惕心,可是軍營管理嚴苛,接觸不到這些騙局,尤其是容易上當受騙。

好多小旗,在軍兵退役的時候,都會說:迴去安置銀不要亂花,別人問你借錢,你就說被小旗給搶了去。

退役的營兵,一直是大明朝廷的老大難,無論是萬曆初年解散營兵,還是現在的退役轉崗。

“兩難自解。”朱翊鈞笑容滿麵的說道。

那麽,大明皇帝,代價是什麽?

是鄉賢縉紳、鄉官們會隨著退役轉崗,失去他們手裏的權力,使他們的利益受到了損害,這個時候,地方的矛盾就會加劇,但和過去不同,州縣令長現在有了可用之人。

朱翊鈞和侯於趙詳細溝通後,決定先從要推行一條鞭法的六府開始。

其實鬆江府已經試過了,這個法子好用,但也不是那麽好用,好用是軍兵讀書識字,但並不能完全取代書吏。

鬆江府各縣,還是要從士林裏挑選可用之人,但整體而言,比過去完全使用鄉官要好的多。

張學顏讓侯於趙先一步離開,而後對陛下說了自己的謀劃,接下來這一年時間,張學顏將會逐步把自己手裏的俄活兒,全都移交給侯於趙,他張學顏就可以安心養老了。

“當初元輔提出要跳過一批人,現在臣等這些老頭子,算是站完了這二十年的崗,沒給陛下跌份兒。”張學顏說到這裏,就有點無限的悵然。

嘉靖二十九年北虜攻破了古北口南下,也是同年朱紈自殺,在朱紈手中恢複的四十一個浙江衛所被遣散、戰船四百三十九艘盡數被焚毀,平倭的盧鏜、柯喬等人被坐死罪下獄等待秋後問斬。

自那之後,國朝衰敗,整整二十餘年,國家風雨飄搖,在這個時間長大、中了進士的這批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對朝廷的輕視之心。

在朝堂上,表現出了久任現象,張居正做了首輔足足二十年,王崇古也做次輔做了十七年,王國光、張學顏等等一批萬曆維新的大臣,全都是垂垂老矣。

而在地方上,則表現出了明顯的年輕化傾向,陛下隻能把那些年的進士棄之不用,任用萬曆遴選的進士、舉人,這出現了一些斷層。

二十多年終於過去了,朝堂上的老人在不斷的離開,直到此刻,才能說一句,大明終於從風雨飄搖的泥濘中,徹底走了出來。

“是呀,當初先生跟朕說,這萬曆維新的頭二十年,就是還債的二十年,朕起初還不信,隨著朕理政日久,才察覺先生所言非虛,朕也替天下萬民,謝過諸位的鞠躬盡瘁了。”朱翊鈞也是有些頗為感慨。

這一路走來,朱翊鈞深知其中不易,做的時候,倒是不覺得有什麽難,好像按部就班,就把事情做了。

可是迴頭一看,朱翊鈞發現連自己都很不容易,更別說頂著戀棧權柄罵名的大臣了,按照大明慣例,在朝中樞九年,就該自己離開了,畢竟超過九年,很容易結黨營私,而後彼此攻訐黨爭。

可久任之事,不得不為。

這也是萬曆維新,維新了二十年,反而變得更加保守的原因之一。

張學顏再拜,離開了黃浦江行宮,在致仕之前,他要在這一年時間裏,把手裏的活兒,都給了侯於趙,讓他做好這個大明的財相。

其實皇帝南下駐蹕鬆江府之前,張學顏在通和宮金庫入庫時候,把侯於趙叫上,就有這個想法了。

侯於趙是久經考驗的郡縣帝製戰士,忠誠毋庸置疑,那是經過了遼東天寒地凍、浙江複雜鬥爭考驗的忠誠,張學顏還想再看看能力和品行,尤其是應對賤儒攻訐的本事。

侯於趙喜歡與人逆行,或者說被人逆行,本來是張學顏比較擔心的地方,但仔細觀察後,張學顏認為不是個缺點,反而是侯於趙的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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