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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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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瑾一夜未眠。

天子在意的事不多,繼任之君的身份與能力算是其一。

而通過後世之人的爭吵,李懷瑾已明悟他們不喜昭莊帝李諗的緣由——正史中,李諗不僅血統存疑,且對他這個父皇不甚尊重。

[無論親爹是李懷瑾還是李從瑜,李諗對他名義上的爹好點能怎樣。

家裡真有皇位繼承,結果對給他皇位的爹那個態度,嗬嗬,不愧是大昭第一白眼狼。

[哪裡比得上李懷瑾,殺父傳言到現在都廣為流傳,還說他是什麼無辜純潔白蓮花?笑死,我隻能說有其父必有其子,罵李諗的你推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昭太祖死在出征路上根本無須質疑好吧。

何況罵罵李諗怎麼了,對媽不好對爹不好對疑似親爹的小叔更壞。

大昭後麵皇帝那三分之一的白眼狼概率就是遺傳的他吧!]

李懷瑾:“……”

後人似乎因著什麼都能吵起來。

關掉熒幕,李懷瑾閉了閉有些酸脹的眼。

他當下無子,甚至後宮都空空如也。

而在後世人口中,疑似李諗生父的李從瑜亦是如此。

既如此,便冇什麼好憂慮的。

……

轉眼便是正午時分,紅日高懸。

刺眼的日光撒在禦案,為最後一份奏章打好硃批,李懷瑾落下筆。

赤紅的筆尖像飲飽鮮血的箭矢,直直對著顧何惟。

“來人,為左丞賜座賜茶。

天子溫言,顧何惟一頓,拱手道謝。

茶盞落到桌案,內侍快步退去,隻留君臣二人相對而坐。

“今日傳召左丞,所為之事,唯天幕爾。

”李懷瑾輕聲道:“昨日天降異象,牽連眾多,實非我所願。

“天幕所言固多為戲說,卻也不乏史實。

太尉在其口中是謀反大罪,眾臣皆知。

我不好讓太尉蒙受冤屈,更不好委屈太尉揹負莫須有的罪名,昨夜便讓儀鸞司去京郊探查,欲還太尉清白。

可是……”

李懷瑾停頓片刻,才道:“可是,儀鸞司卻當真在城郊搜出了數百兵甲。

垂眸看向杯中死寂的茶水,李懷瑾彎了彎唇角,似苦笑道:“那時鬨的動靜有些大,不知左丞可有聽聞?”

“……”顧何惟緩緩頷首:“太尉之事,臣已聽聞。

默了默,他又道:“陛下聖明。

李懷瑾笑了笑:“聖明是算不得的,不過做了該做的事。

隻是太尉被儀鸞司提審後咬死不認兵甲,隻道是誣陷栽贓。

“太尉忠貞為國,我也憂心是有人借神蹟發揮,陷害太尉,便叫儀鸞司查下去。

”說著,李懷瑾歎了口氣:“隻是眾臣彈劾太尉的奏章,今早便已遞到了禦案之上,我也不好視若無睹……”

從天子客套的腔調起,顧何惟便已明白了天子的目的。

他當即道:“臣可為陛下分憂。

李懷瑾彎眸道:“顧左丞總是這樣貼心,那便有勞了。

端起茶盞,天子話鋒一轉,似話起了家常:“左丞昨夜休息的可好?”

顧何惟緘默,李懷瑾便明白了什麼,道:“我亦一夜未眠。

畢竟昨日異相現世,恐難有人能安眠。

何況……你亦受了不小的牽連。

“……”顧何惟忽道:“陛下,臣有罪。

李懷瑾一頓,問:“何出此言?”

凝視著絳紫的衣襬,顧何惟的聲音平靜:“天幕……臣玷汙了陛下的聲名,臣有罪。

明明神情依舊冷若冰霜,李懷瑾卻生生在顧何惟的眉眼中看出了幾分愧疚。

李懷瑾:“……”

倒不出乎意料。

顧何惟為人就是如此,無論在旁人麵前如何冷血無情,於李懷瑾身邊時,他都和柔媚上,將姿態放的很低。

但李懷瑾還是失笑:“顧何惟,天幕固然荒唐,但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顧何惟想再說些什麼,天子卻起身,慢悠悠地行至他的身後,將雙手按上他的肩頭,製止他同樣起身的動作。

“你冇有玷汙我的聲名。

古往今來,多少朝臣與天子親近,我也總會有自己的近臣。

而走的近了,就總會被人捕風捉影,這並無妨。

隻能說明你我君臣相得,不是嗎?”

微微傾身,李懷瑾笑看著顧何惟:“天幕所言多為後人臆想。

因此若過分在意,纔會讓人懷疑是否為真。

難道你想看這樣的結果?”

“我倒不介意,隻是顧左丞為人剛直,難道想入佞幸列傳?”

天子的眉眼近在咫尺,璀璨的金眸熠熠生輝。

“陛下……”

顧何惟一時啞然。

“朕與左丞清清白白,不是嗎?”

避開天子的目光,顧何惟沉聲道:“……陛下說的是。

臣失態了。

李懷瑾倒也不介懷。

他又笑了一聲,看著顧何惟垂下的眼簾:“但天幕有一句說的不錯——我的確喜你愛你,視你為肱骨之臣與我的忠良。

“陛下厚愛,臣愧不敢當。

”又頓了頓,顧何惟才道:“臣也敬愛陛下,願追隨陛下,至死不離。

李懷瑾卻道:“什麼死與不死,朕的左丞就要長命百歲,好好的和朕一起建功立業。

“……”顧何惟低聲:“謝陛下不棄。

拍了拍顧何惟的肩,李懷瑾彎起眉眼,回到了位置上。

他端起茶盞,卻並未飲用,隻道:“說來,昨日天幕消失後,朕便得到了一物。

“其中……”

李懷瑾放出小天幕,看向顧何惟,卻見顧何惟仍垂眸看著杯盞,顯然並未發覺什麼異樣。

李懷瑾:“……”

李懷瑾有些驚訝。

竟是獨他一人可見?哪怕是昨日與他一同登上天幕的顧何惟,也不得見這小天幕?

想了想,李懷瑾又釋然了。

小天幕中的寶物不能為他人所看,讓他人與他一起愛而不得固然可惜。

但他是天子,得了這份殊榮倒也不意外。

何況,僅他一人可見倒多了幾分益處——當然,若是天幕也能獨他一人可見,便更好了。

思至此處,李懷瑾笑著開口:“倒也冇什麼。

不過是畝產十五至六十石的良種,以及一些牲畜,還有火炮與鳥銃。

李懷瑾說的分外輕巧,似天幕帶來的隻是什麼平平無奇之物。

可顧何惟卻一怔,不敢置通道。

“畝產……十五至六十石?”

聲音不自覺提高,又剋製地落下,顧何惟聽到自己問。

而李懷瑾驕矜頷首:“不錯。

當下我麵前正擺著此物,隻可惜……此物似乎僅我一人可見。

顧何惟聞聲看向天子身前,卻隻見一片虛無。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雖被那神器排除在外,顧何惟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縱使天幕說,世上從冇有什麼是天賜。

但在顧何惟看來,天子既然是天子,統萬民,便必然得上天寵愛。

他起身,向李懷瑾行了個大禮:“陛下得此神蹟,大昭必可比天幕所言的盛世更為輝煌。

天眷大昭,亦眷陛下!”

李懷瑾擺了擺手:“隻可見,不可得,又何談眷顧?”

顧何惟又一怔:“陛下此言是……?”

李懷瑾似有些無奈:“此神蹟中的物什,皆需所謂‘積分’兌換。

而一積等同於一曆史改變值……”

他點到為止。

可顧何惟想了想,卻說:“此番,恰證實了天眷陛下。

世間冇有白給的好處。

若是分文不取,顧何惟反倒會憂心其是不是收取了什麼看不到的價值:如天子壽元,如國運。

但天子卻說,神器中的物品,也需要積分去換。

而積分,則需要曆史改變值。

這些道理顧何惟能想到,冇理由李懷瑾想不到,他笑看著顧何惟再度躬身,鄭重行禮:“陛下,積分一事,臣會為陛下籌謀。

“還望陛下保重自身,萬歲,萬安。

……

儀鸞司手指令碼就麻利,何況還有了顧何惟助力。

翌日早朝,便不再見太尉的身影——他已經落入了大獄,與被證實貪汙的戶部尚書一起。

而身處大獄中,太尉卻仍說著些聽不懂的話。

什麼他還冇有藏匿兵甲,定是有人陷害,什麼要麵見陛下讓陛下查明……引得薛繚都鬨笑起來,獄中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與此同時,早朝上。

那日的天幕幾乎掃射所有朝臣為臣不敬。

因此在得知太尉與戶部尚書的當下後,群臣悚然。

他們不想落到那一步,便隻能迎合聖意。

彈劾間,傲骨灰飛煙滅,曾經高高在上指點天子的群臣恨不得以最惡毒的詞彙咒罵太尉與戶部尚書,也在心中咒罵天幕,並暗暗期盼天子今日不談天幕之事。

雖做好了準備,也想好了該如何開脫。

但每提一次天幕,未嘗不是提醒天子他們過去僭越的所作所為……還是不提為好。

高台之上,李懷瑾淺笑吟吟。

群臣神情剋製,但在李懷瑾看來,他們的想法皆寫在臉上身上,不難看出。

天子卻並不想遂他們心意。

天幕固然有不少缺點,但於他而言,隻要能利用、可利用,就未嘗不是好的。

既然能讓群臣對他心懷忌憚與敬意,不再對他指指點點,不再胡言亂語般高談闊論,李懷瑾反倒樂得多說幾句天幕。

而每提一句天幕,群臣就愈沉默一分,頭顱也垂的更低。

他們在心中暗暗期盼早朝快些過去,天幕也永遠彆再回到大昭。

可偏偏,天不遂人願。

早朝將步入尾聲時,悠揚的樂聲淒美,不知自何方飄入了金鑾殿內。

餘音繞梁,熟悉的女聲無波無瀾,再度響起。

隻是這次,它卻不再閻王點卯,吐出哪位臣子的名姓。

而是以《相見歡》,作為新的開始。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

天子與朝臣一同離開了金鑾殿。

【花謝了,春光怎麼又匆匆離去。

可轉念一想,哪裡有花能熬得住清晨的冷雨,與夜晚的風。

滿地紅花浸透雨水,像美人麵上劃過胭脂的淚,令人沉醉。

可花與人何時能夠重逢呢?

人生的遺憾太多了,就如東逝的流水,永無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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