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的話音落地,裴堅如遭雷擊。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膝蓋撞在椅角上,整個人晃了晃才穩住。
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陛下……這、這說的可是真的?”
他望著李重茂的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
李重茂盯著他,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說這等驚天動地的事:“裴公久在朝中,這點關節還想不通?”
裴堅深吸幾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畢竟是河東裴氏出身,世家大族的根基讓他很快斂住了失態——世家向來有多頭下注的傳統,他雖官居吏部侍郎,叔父在鴻臚寺任正卿,主脈無需急於站隊,但族中偏房子弟,確有不少在太平公主、相王麾下奔走的。
他穩住心神,拱手道,聲音還有些發緊:“臣並非不信陛下,隻是這長安紅茶……
今日蘇無名與臣說,裡麵摻了禁物西域幻草,飲者會上癮,甚至有性命之憂。”
他頓了頓,擡頭看向李重茂:“臣原以為隻是奸賊借妖物作祟,沒想到竟是相王主使。
他身為宗室長者,何必做這等事斂財?”
李重茂笑了,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冷意,打斷他:“裴公真覺得他是為了斂財?”
他往前一步,聲音沉了幾分,像鎚子砸在桌上:“如今這紅茶都進了你吏部侍郎的府裡,再過些時日,六部正卿、甚至宰相,怕是都要被這東西纏上。”
他盯著裴堅的眼睛,一字一頓:“到那時,這朝廷是誰的朝廷?
這天下又是誰的天下?”
最後幾句話,他說得極重,眼神緊緊鎖著裴堅,明擺著是在逼他表態。
裴堅渾身一震,瞬間反應過來。
他“噗通”一聲跪下,膝蓋磕在地上,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這天下自然是陛下的天下!
朝廷自然是陛下的朝廷!
請陛下下旨,臣裴堅願親自領兵,剿滅這夥亂黨!”
李重茂伸手親自扶起裴堅,笑意深了些,手上用了點力:“領兵倒不必。
裴公是國之柱石,豈能輕易涉入刀兵?
況且天下剛安定不久,哪能一而再、再而三動幹戈。”
他拍了拍裴堅的胳膊,那動作像是在安撫一頭受驚的老馬:“方纔裴公說了,天下是朕的天下,朝廷是朕的朝廷。
朕自不會用亂黨的法子,去破壞這安定,動搖社稷。”
“裴公隻需奉公守法,安守職分,便是為國效忠。”
李重茂話鋒一轉,目光帶著期許,像看一匹老馬還能跑多遠,“將來……未嘗不能更進一步,位列宰相,輔佐天下。”
裴堅心頭一震,連忙拱手,腰彎得低低的:“陛下所言甚是!
請陛下放心,臣定當盡忠職守,為陛下、為朝廷、為天下舉賢任能,絕無二心!”
“好好好。”
李重茂朗聲笑道,那笑聲在書房裡回蕩,“裴公果然是忠貞之士。”
他話鋒又轉,語氣溫和了些,像長輩對晚輩說話:“朕聽說裴公膝下隻有一女。
裴公放心,隻要朕在,定會保令愛一生安樂,平安無事。”
裴堅聞言,連忙躬身行了個大禮,聲音都有些哽嚥了:“臣……謝陛下隆恩!”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闆路,在夜色裡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上官奈兒終於忍不住問:“陛下,今日是收服裴堅的好機會,為何不讓他明著宣誓效忠?
他可是吏部侍郎啊。”
李重茂嘴角噙著笑,淡淡道:“奈兒,你這是話本看多了。
要他怎麼宣誓?
寫效忠書按手印纔算數?”
他靠在車壁上,隨著馬車晃了晃,繼續道:“方纔在裴府,朕說了,天下是朕的天下,大唐是朕的大唐。
朕即社稷,朕即朝廷。
裴堅是朝廷的吏部侍郎,他效忠朝廷,安分做事,便是效忠於朕。”
“如今不是亂世,難道要學漢末潁川士族,奉誰為主纔算效忠?”
李重茂嗤笑一聲,“大唐講究法理,朕占著大義,何必用那些割據之主的詭譎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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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些:“再者說,朕今日挑明相王是幕後主使,明日裴堅若還按與蘇無名的約定上奏,就說明他決意跟相王一黨劃清界限。
行動往往比言語實在,也更可信。”
上官奈兒聽得似懂非懂,眉頭微微蹙著,茫然點頭:“陛下說得是。”
李重茂看著她懵懂的樣子,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縱容:“慢慢就懂了。
朝堂上的效忠,從不在嘴上,而在腳站在哪邊,事怎麼做。
裴堅若真靠得住,明日早朝便見分曉。”
······
清晨的紫宸殿,朝會鐘聲剛落。
鐘聲還在殿樑上回蕩,百官已分列站定。
李重茂端坐龍椅,目光掃過階下黑壓壓的人群。
今日是十三,離望朝和籍田禮隻剩兩日,朝會伊始,議論都圍著這兩件事轉。
“今朝籍田禮,”李重茂開口,聲音透過大殿傳開,穩穩的,每個字都落得清楚,“是朕登基後首次恢復此禮,關乎大唐氣象,關乎民心所向,不可輕忽。”
他頓了頓,話鋒微沉:“但恐有心懷不軌之徒藉機生事。
朕意,以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主祭壇佈防,金吾衛大將軍陸仝輔之,掌京畿巡防。
諸位以為如何?”
百官對視一眼,沒覺出不妥。
常元楷是太平公主的人,陸仝是相王的心腹,兩邊都安排了,相互製衡,誰也不偏誰。
宋璟率先出列,笏闆一舉:“陛下所言極是。”
常元楷與陸仝隨即出列領命,聲音洪亮:“臣遵旨!”
諸事議得差不多,百官正候著下朝,殿內已有人開始收笏闆、挪腳步。
吏部侍郎裴堅忽然出列,朝服下擺一甩,雙手執笏,聲音清朗:“臣吏部侍郎裴堅,有表上奏。”
李重茂微頷首:“裴侍郎請講。”
裴堅手持奏章,朗聲開口,那聲音在殿內炸開:“臣奏——請罷長安紅茶!”
殿內瞬間安靜。靜得能聽見殿外風吹旌旗的獵獵聲。
他緊接著道,字字鏗鏘:“據查,長安紅茶中摻有西域幻草,此乃禁物!
飲之令人成癮,久則緻幻、緻命!
如今長安城內,上至官吏子弟,下至市井百姓,已有不少人受其害!”
這話一出,百官臉色驟變。
不少人下意識攥緊了朝笏,指節泛白——自家或子弟飲這茶的,不在少數。
更有人眼神閃爍,往旁邊瞟,往暗處看,顯然知道些內情。
李重茂故作驚訝,眉頭擰起來:“竟有此事?”
裴堅躬身道,腰彎得低低的,聲音卻一點不低:“臣已查證屬實,並有物證。
此茶流毒甚廣,若不嚴查,恐動搖長安根基!
請陛下下旨,徹查長安紅茶產銷,焚毀禁草,緝拿元兇!”
李重茂目光轉向姚崇。
這位老臣果然不負所望,隨即出列躬身,笏闆舉得端正:“若裴侍郎所言非虛,此物確有貽毒朝廷之禍,請陛下下旨嚴禁!”
話音剛落,百官紛紛附議,殿內一片“請陛下聖裁”的聲浪,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李重茂緩緩點頭,聲音沉穩有力,壓住了殿內的嘈雜:“既如此,著政事堂擬詔,令大理寺、雍州府,連同長安、萬年兩縣,協同辦案。”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一字一頓:“自今日起,長安紅茶列為禁物!
凡私自飲用、販賣者,一律問罪!
已查抄之物,盡數銷毀,不得留存!”
“臣等遵旨!”百官齊聲應道,聲震大殿,簷角的灰塵都簌簌落了幾粒。
而當早朝結束之後,朝廷的令諭層層傳下,抵達長安縣之時,蘇無名將令諭摺好收入袖中,目光悄悄地望向縣令元來。
元來正站在堂上,臉色如常,看不出什麼波瀾。
蘇無名轉身離開縣衙,腳步輕快。到了盧淩風的寓所,一進屋,他便大聲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得意:
“中郎將,吾計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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