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三步並作兩步趕回長安縣衙。
他走得急,袍角翻飛,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一進偏廳,腳步頓住——
李重茂氣定神閑地坐著。
那姿態,不像在等人,倒像是在自家廳堂裡歇息。手邊放著盞茶,茶煙裊裊,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指尖在案幾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上官奈兒和孟平立在身後,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上官奈兒目光低垂,麵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孟平則抱著胳膊,眼睛卻一直盯著蘇無名,像在打量什麼獵物。
旁邊是竇叢。她今日換了身素凈的衣裙,月白色的襦裙襯得她愈發清瘦。她坐得端端正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可那手指卻在輕輕絞著袖口——她在緊張。
她身側跟著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那少年眉眼和竇叢有幾分像——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輪廓,隻是少了竇叢的溫婉,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銳氣。
他坐在那裡,眼神卻不太安分,骨碌碌地在蘇無名身上打量,像隻警惕的狸奴。
蘇無名定了定神,他上前兩步,雙手交疊,拱手行禮,姿態恭謹:“諸位久等了。”
竇叢率先站起身。
她一站起來,李重茂才慢悠悠地抬了抬屁股——那動作敷衍得很,像是給人麵子才意思一下,隨即又坐了回去,連茶盞都沒放下。
“蘇縣尉看著像是剛從城外回來——”
李重茂瞥了他一眼,目光從他沾著塵土的靴子上掃過,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莫不是去找那宋柴了?”
這話一出。
竇叢臉色微變,絞著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緊。
竇玉臨也猛地抬頭,盯著蘇無名,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蘇無名眼神一縮,心裡咯噔一下——
這人怎麼知道自己去找宋柴了?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那一瞬的眼神變化,很快斂去。
拱手道:“李公子說得是。”
他頓了頓:“那日竇姑娘離開縣衙後,我派人打聽,發現宋柴沒接到新娘,竟沒去竇府尋問——這事透著蹊蹺。
今早便去了他住處盤問。”
李重茂點了點頭。
“蘇縣尉果然勤懇。”
話是誇讚,語氣卻聽著有點不對味——不鹹不淡的,像隔夜的茶,又像是帶著幾分嘲諷。
蘇無名摸不準他的意思,他隻能老實應道:“此乃本職,不敢當。”
說完,他轉向竇叢,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溫和,眉眼都柔和了幾分:
“竇姑娘,這位便是令弟竇玉臨吧?”
竇叢點點頭,她推了推身邊的少年,動作輕柔:“玉臨,見過蘇縣尉。”
竇玉臨站起身,朝蘇無名拱了拱手,動作有些急,那手抬得高高的,像是怕人看不見:
“縣尉,您既去找了宋柴——為啥不把他抓回來?”
他盯著蘇無名,眼睛瞪得溜圓,那眼神裡有急切,有不解,還有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衝勁:
“依我看,他說不定跟陰十郎是一夥的!倆人勾著引我上鉤,想害我阿姐!”
蘇無名眉頭一皺:“陰十郎?”
竇叢輕輕拍了下弟弟的胳膊,聲音溫柔卻帶著幾分無奈:
“玉臨,好好跟縣尉說。”
竇玉臨撇了撇嘴。
他這才開口,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講了出來——怎麼去鬼市找陰十郎,怎麼讓陰十郎在成親當日劫走竇叢,怎麼在東都路上等著接人。
他講得急,語速快得像倒豆子,時不時還拿手比劃兩下。
講到陰十郎時,他咬了咬牙,腮幫子鼓得老高。
蘇無名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隻時不時點下頭,目光卻一直落在竇玉臨臉上,像是在掂量他說的每一個字,又像是在他臉上尋找什麼。
這時,李重茂看向蘇無名,語氣帶了點探究,眼神卻銳利得像刀鋒:“看縣尉這模樣——似乎不急著抓陰十郎?”
蘇無名拱手,慢悠悠道:“李公子,竇姑娘,想必你們也知道——竇姑娘之後,還有位新娘遇害,屍身已經找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人:“但查案不能隻靠推測。”
他撚了撚八字鬍:“我查過檔案,竇姑孃家與那位遇害新孃家,除了同一天嫁女兒——再無半點聯絡。”
他一字一頓:“本官不能貿然斷定,兩案都是陰十郎做的。”
話音剛落。
上官奈兒忽然開口,她往前站了半步,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目光清亮,直視蘇無名,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壓迫:
“蘇縣尉——那日劫持竇姑孃的兇徒,頭戴麵具,出手狠辣,一看就不是善茬。”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分明是要下死手。”
“就算兩案不能混為一談——這等兇徒在長安縣境內行兇,難道不是縣尉該管的?”
蘇無名連連點頭:“姑娘說的是。這等兇徒自然要抓——不然長安縣豈不成了藏汙納垢之地?”
話剛說完,他臉色猛地一變。
那變化極快,像閃電劃過夜空——他猛地抬頭,望向上官奈兒,眼睛瞪得比方纔竇玉臨還大,語氣都沉了幾分:
“姑娘說——那兇徒頭戴麵具?”
上官奈兒點頭:“是。”
那一個“是”字,輕飄飄的,落在蘇無名耳裡卻像驚雷。
蘇無名立刻轉向李重茂,神色嚴肅,眉頭擰得緊緊的,那兩撇八字鬍都跟著微微顫動:“李公子,這個細節——上次你可沒提。”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李重茂:“還請告知,那麵具是什麼樣子的?”
李重茂見他這反應,嘴角反倒勾起一絲笑。那笑意淡淡的,卻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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