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燕走了。
他走了之後,劉協也算長舒口氣。
麵對張燕這樣殺人不眨眼的黑山賊首,若說劉協一點不發怵,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前世畢竟也是見過世麵的,常年接觸官商,對於人性的把控相當精準。
他知道,雙方進行政治博弈,不論結果如何,都不能在膽氣上露怯。
一旦他在張燕的麵前露怯,那麼從今往後,他必然會全方麵為張燕所拿捏,在黑山之中,他這個皇帝將徹底的喪失最後一點主動權。
劉協站在窗前,看著張燕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陽光灑在那三個黑山軍士卒身上,灑在那圈矮牆上,灑在遠處黑黢黢的樹林上。
很安靜。
「陛下。」
伏壽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張燕……他真的會照陛下說的做嗎?」
劉協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走回床榻,坐下。
伏壽跟過來,在他身邊坐下,眼睛一直看著他。
「會。」劉協終於開口,「他會的。」
「為什麼?」
「因為他冇有別的選擇。」
劉協靠在牆上。
「黑山軍二十多個渠帥,各懷心思。張燕能壓住他們,靠的是夠狠、夠凶,但如何處置天子這種事……」
他頓了頓。
「這種事,不是狠就能解決的。」
伏壽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劉協睜開眼,看著她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忽然笑了。
「皇後是不是覺得,朕剛纔跟張燕說的那些,都是在幫他?」
伏壽點了點頭。
「那陛下……是在幫誰?」
劉協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皇後。」他忽然開口。
「嗯?」
「你覺得,袁紹和曹操,是何等樣人?」
伏壽愣了一下,想了想,說:「臣妾聽父親說過,袁家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即使在閥閱之門,亦屬魁首,曹操……」
「曹操怎麼了?」
「曹操……」伏壽斟酌著措辭:「父親說他是閹宦之後,但也說他……」
「說他什麼?」
「說他……」伏壽的聲音更低了:「說他頗有計策,亦頗有誌向,且其行似其先祖,上不得士族的檯麵。」
劉協笑了。
「你父親說得算對。」
伏壽看著他,有些意外。
「陛下也這麼覺得?」
劉協冇有回答她的問題,他隻是繼續看著窗外,慢慢地說:
「袁紹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這樣的人,最在乎的是什麼?」
伏壽想了想:「名聲?」
「對,一個是名聲。」劉協點了點頭,「他要在意天下人怎麼看他,要在意士族怎麼看他,要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是不是符合『四世三公』的體麵。」
「但同時,袁家已經是天下士族的頂尖,他們想要更多的東西,那恐怕,就不是的士族手段能夠得來的了。」
「那曹操呢?」
「曹操?」劉協嘴角微微揚起,「曹操隻在意一件事……贏。」
伏壽愣住了。
劉協轉過頭,看著她。
「袁紹要贏,但要贏得體麵,曹操要贏,怎麼贏都行。」
「所以……」
「所以!」劉協打斷她:「朕剛纔跟張燕說的那些話,換在普通的士族公卿,或是地方牧首身上,那是對的,甚至適用於董卓,李傕這等涼州人,但絕不適用於袁紹和曹操。」
伏壽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陛下的意思是……」
劉協道:「不要著急問,皇後隻需記住,除了天災之外,隻要是人為之禍都有破綻,隻要我們耐心等待時機,終會扭轉局麵!」
「皇後,你我雖然暫時落難,但不論何種的窘迫之境,隻要有耐心,一定可以找到突圍的點。」
伏壽還是有些不太明白。
她還想張口詢問。
但劉協隻是靠在牆上,重新閉上眼睛。
「皇後,休息吧。」
「可是陛下……」
「等一段時日。」劉協的聲音很輕:「等一等,你就會知道,朕在做什麼了。」
伏壽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靠在他身邊,也閉上了眼睛。
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
夜深了,張燕的住處內。
燈還亮著。
張燕坐在案幾前,一動不動。
案幾上攤著一張輿圖,但此刻他根本看不進去,他滿腦子都是剛纔那個少年皇帝說的話。
「讓幷州知道,讓冀州知道,讓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在黑山。」
「將軍派人去找袁紹曹操,那是你求他們,讓他們派人來找你,那是他們求你。」
張燕攥緊了拳頭。
這小子,說的是真的嗎?
還是在給他下套?
門簾掀開,眭固走了進來。
「大渠帥,還冇歇著呢?」
張燕抬起頭,看著他。
「眭固,你在路上,跟那個皇帝說過話?」
眭固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說過幾句。」
「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眭固撓了撓頭,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話:
「不好說。」
張燕皺起眉:「不好說?」
「就是……」眭固組織著措辭:「歲數挺小的,但說話做事,不似少年,俺在他麵前,有時候都不知該咋接話。」
張燕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揮了揮手。
「去吧。」
眭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張燕一個人坐在燈下,看著那張輿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
他忽然想起劉協最後拍他肩膀的那個動作。
十四歲的孩子,拍他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黑山賊首的肩膀。
就像長輩拍晚輩。
張燕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玩味,有幾分忌憚,還有幾分……
他說不清的東西。
「來人。」
一個親兵閃進來。
「大渠帥有何吩咐?」
張燕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開口:
「派人下山,把皇帝在黑山的訊息,散出去。」
親兵愣了愣:「散到哪兒?」
「幷州,冀州,能散多遠散多遠。」
親兵領命去了。
張燕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光。
皇帝啊皇帝。
俺就看看,你到底在做什麼!
你最好是別惹我,不然的話,就算是皇帝,我亦不會輕饒!
……
內寨,木屋裡。
劉協突然睜開眼睛。
伏壽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很淺。
劉協看著她,替她把滑落的衣角拉了拉。
然後他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
月光下,那三個黑山軍士卒還在站崗,有一個又在打瞌睡。
劉協忽然想起自己睡前跟伏壽說的那些話。
「等一等,你就會知道,朕在做什麼了。」
但真正的棋局,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