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縣如今,冷得刺骨。
曹操站在楊彪府正廳的窗前,已經站了一炷香的時間。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寒風裡輕輕搖晃。
堂下坐著程昱和荀彧。
程昱第三次看向廳堂門口,終於忍不住開口:
「司空,楊太尉那邊……」
「會見咱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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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冇有回頭:「弘農楊氏,架子大,然胃口也大,他捨不得。」
程昱閉上了嘴。
荀彧坐在一旁,手中捧著一卷簡牘,目光卻落在曹操的背影上。
他看得出,曹操今日不是在等,是在想。
想什麼,他也不曉得。
但能讓曹操想這麼久的事,一定不簡單。
「文若。」
曹操忽然開口。
荀彧放下竹簡:「在。」
「周忠這次來許縣,你怎麼看?」
荀彧沉吟片刻:「周衛尉是奉陛下之命而來,所請兩件事……讓朝廷承認陛下在黑山,以及敕封公孫瓚,現皆已辦妥,明眼看,是陛下需要朝廷的支援。」
「明眼看?」曹操轉過身,看著他。
荀彧點了點頭。
「彧在想,陛下為什麼要這兩件事?」
曹操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荀彧繼續說:「承認陛下在黑山,是讓朝廷不能另立新君,敕封公孫瓚,是讓公孫瓚牽製袁紹,這兩件事,都指向同一個目的……」
他頓了頓。
「讓黑山,能存活下去。」
曹操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荀彧看見了。
「文若,你覺得,此乃張燕之謀否?」
荀彧一愣。
程昱在一旁插話:「明公的意思是……這不是張燕的主意?」
曹操冇有回答,隻是重新看向窗外。
「張燕若有此能耐,黑山就不是黑山,是第二個鄴城了。」
堂中安靜了一瞬。
程昱和荀彧對視一眼,都冇有說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楊太尉到!」
曹操轉過身,臉上已經換上了溫和的笑容。
太尉楊彪走進堂中時,腳步很穩,臉色很冷。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程昱和荀彧,最後落在曹操身上。
「孟德公務繁忙,今日何事這般著急的來見老夫?」
曹操笑著拱手:「太尉見諒,操這段時日忙於尚書檯和九卿官署的重建事宜,怠慢楊公,今日特來給楊公賠罪。」
楊彪哼了一聲。
「賠罪?孟德有什麼罪需要賠?朝廷遷到許縣,是孟德的功勞,尚書檯重建,是孟德的功勞,九卿官署運作,還是孟德的功勞,老夫這個太尉,不過是掛名而已,哪裡受得起別人賠罪。」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
程昱的臉色變了變,荀彧低下頭,冇吭聲。
曹操卻不惱,依舊笑著。
「楊公言重了,操不過是替朝廷跑腿辦事,真正撐起大漢的,是楊公這樣的兩朝老臣。」
他看了荀彧一眼。
荀彧站起身,走到楊彪麵前,雙手奉上一卷絹帛。
「楊公,這是尚書檯目前的官員空缺名錄,彧不才,舔居尚書令,但人微言輕,許多職位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選,還請楊公幫忙舉薦。」
楊彪接過絹帛,展開。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尚書僕射,空缺。
尚書右丞,空缺。
六尚之中,三尚無人。
吏曹、客曹、中都官曹,皆無人。
六曹下的尚書郎,空置十八人,占了一半。
楊彪抬起頭,看著曹操。
「孟德,這什麼意思?」
曹操走到他麵前,在旁邊的席上坐下。
「楊公,曹某是個直人,不喜歡繞彎子,這些職位,某是真的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弘農楊氏累世公卿,楊公門生故吏遍佈天下,這些位置,由楊公來舉薦,最合適不過。」
楊彪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孟德,你把尚書檯一半的職位讓渡給老夫,就不怕老夫把這些位置都安排上自己的門生?」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挑釁。
程昱的臉色又變了。
但曹操笑了。
「楊公若真這麼做了,曹某求之不得。」
楊彪一愣。
曹操看著他,目光坦然。
「楊公安置的人,難道不是大漢的臣子?難道不是為朝廷辦事?吾又有何懼也?」
楊彪沉默了一瞬。
他把絹帛放在案幾上,往曹操那邊推了推。
「孟德,有話直說!老夫活了這把年紀,還不至於被這點小恩小惠收買。」
曹操看著他,收起了笑容。
「楊公爽快,那曹某就直說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
「陛下在黑山,這事楊公知曉。」
楊彪點頭。
「陛下派周衛尉來,要朝廷承認他在黑山,還要給公孫瓚敕封,這事楊公自然也知曉。」
楊彪又點頭。
「那楊公想過冇有,」曹操的聲音低了下來:「陛下為何要這麼做?」
楊彪冇有回答。
曹操繼續說:「陛下要朝廷承認天子在黑山,是怕朝廷另立新君,陛下要敕封公孫瓚,是要公孫瓚牽製袁紹,而袁紹派袁譚和顏良等人屯兵太原,斷了黑山的娶糧之道……陛下在黑山,日子不好過。」
楊彪的眉頭動了動。
「楊公,陛下今年十四歲。」曹操看著他:「十四歲的孩子,能想到這些嗎?」
堂中安靜了一瞬。
楊彪的眼神變了。
他當然知道,這不可能是一個劉協能想出來的。
畢竟,他侍奉過劉協,知道劉協有多少能耐。
但如果不是陛下想的主意,那就是……
「張燕?」他脫口而出。
曹操搖了搖頭。
「張燕若有此謀略,當年就不會被朱儁打出河內了。」
楊彪沉默了。
他看著曹操,忽然問:「孟德,你到底想說什麼?」
曹操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隻是站起身,走到楊彪麵前,鄭重地行了一禮。
楊彪愣住了。
「孟德,你這是……」
「楊公!」曹操直起身:「曹某想請楊公幫一個忙。」
楊彪看著他,冇有說話。
「陛下在黑山,朝廷在許縣,君臣相隔,諸事難免延誤,吾等也難知陛下處境,曹某想請楊公主持負責與陛下的聯絡,以後陛下那邊但凡有什麼旨意,都由楊公來傳遞,朝中有什麼事需要稟報陛下,也由楊公派人去參見陛下。」
楊彪的瞳孔微微收縮。
「孟德這是……把天子那邊的事,都交給老夫了?」
曹操點頭。
「楊公是兩朝老臣,弘農楊氏的名望,天下皆知,陛下信得過楊公,吾也信得過楊公。」
楊彪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案幾上那捲絹帛,又抬起頭,看著曹操。
「孟德!」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就不怕老夫借著聯絡天子之名,在朝中籠絡群臣,與汝相抗?」
曹操笑了。
「楊公若真這麼做了,曹某更求之不得。」
楊彪一愣。
曹操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楊公,曹某今日就說些肺腑之言。」
「在公眼中,譙縣曹氏乃宦官之後,上不得檯麵,這我心裡有數。」
「但如今天下紛爭,漢室傾危,某縱為宦官之後,也不得不站出來,主持大局。」
「吾在許縣之所為,不是為了曹家,是為了大漢,是為了陛下。」
「陛下在黑山,朝廷在許縣,這等局麵,誰都不曾見過!曹某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但吾知一事……」
他頓了頓。
「隻要陛下還在,大漢就在!隻要大漢在,楊公這樣的賢臣,纔有地方安放這份忠君之心。」
楊彪愣住了。
他看著曹操,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想起一個人。
袁紹!
當年袁紹在雒陽,也曾對他這般恭敬,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但後來呢?
後來董卓入京,袁紹遠走,名義上討伐董卓,卻又不曾儘心儘力,可謂是說一套做一套。
且因袁紹之所行,導致其叔袁隗,其兄袁基,儘喪命於雒陽。
袁基死後,袁氏的大權和資源,皆為袁紹和袁術瓜分。
何等令人心寒!
而眼前這個宦官之後,卻把尚書檯一半的職位送到他麵前,把天子的聯絡權交到他手上。
袁紹和曹操,一個拚命的籠權,拚命的擴充勢力!
一個卻為了大漢,為了天子……肯割肉讓渡權力!
楊彪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楊公。」
曹操的聲音又響起來:「譙縣曹氏比不得弘農楊氏,某知道,你心裡一直看不上曹操,我不怪你,但想請楊公記住一句話。」
他走到楊彪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從今往後,你我同朝為臣,都是為了陛下,為了大漢,有什麼事,楊公隨時可以來找某,曹操有何失德失政之處,楊公也儘管說。」
說完,他向程昱和荀彧使了個眼色。
「某還有事,先告辭了。」
三人向楊彪施禮,轉身離去。
楊彪站在廳堂內,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低頭,又看了看手中的絹帛。
尚書僕射、尚書右丞、三尚、三曹、十八尚書郎……
他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個曹操,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與他當年在雒陽認識的那個曹操,不太一樣啊。
……
馬車駛離太尉府,轔轔向北。
程昱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開口:
「司空,您最後說的那些話……昱聽著,心有不快。」
曹操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什麼話?」
「就是『譙縣曹氏比不得弘農楊氏』那句。」程昱的聲音有些悶:「明公何必如此自貶?」
曹操睜開眼,笑了。
「仲德,你以為我是在自貶?」
程昱一愣。
曹操看向荀彧。
「文若,你說。」
荀彧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向曹操長施一禮。
曹操伸手扶住他:「文若,這是作甚?」
荀彧直起身,看著他。
「明公今日所為,彧都看在眼裡。」
「明公讓渡尚書檯一半職位,是為了控製楊彪,穩住朝局,讓朝中諸臣不與明公為敵。」
「明公把天子聯絡權交給楊彪,是為了讓楊彪與天子繫結,日後袁紹若敢另立新君,楊彪隻能站在天子和朝廷這邊。」
「畢竟,弘農楊氏,與汝南袁氏,有姻親之好。」
「明公在楊彪麵前自貶身世,是為了讓他放下戒心,覺得主公出身不足,冇有威脅。」
「而明公做的這一切……」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
「都是為了陛下,為了大漢。」
曹操看著他,冇有說話。
荀彧深吸一口氣。
「彧此生最大之幸,便是得遇明公。」
曹操聽了這話,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文若,你誤會了。」
荀彧一愣。
曹操看著他,目光溫和。
「吾之所為,確實是為了陛下,為了大漢。」
「但曹某也是為你。」
荀彧呆住了。
「文若之誌,我心中甚知,漢室對文若而言,何等之重,我今日所為,若能得文若真心,便值了。」
他頓了頓。
「至於楊彪推薦的人進了尚書檯……隻要文若是尚書令,又能如何?」
荀彧怔怔地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程昱在一旁,長長地吸了口氣。
「主公深謀遠慮,昱不及也!」
曹操笑著擺擺手。
「過了,過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曹操忽然又開口:
「文若。」
「在。」
「你說,陛下在黑山,現在在做什麼?」
荀彧愣了一下。
曹操冇有等他回答,隻是看著車窗外。
窗外,許縣的街道上人來人往,他的目光越過這些人,看向北方。
看向那片看不見的太行山。
「派人去太行山那邊,多打探打探。」
荀彧問:「明公想打探什麼?」
曹操沉默了一會兒。
「打探有關陛下的一切,我們身為臣子。」
「自當無時無刻,解君之憂,除君之患。」
「唯!」
曹操看著窗外,嘴角微微揚起,心中暗暗唸叨。
「十四歲……有意思。」
馬車繼續往前走。
轔轔的車輪聲,漸漸消失在街道的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