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郭家大門,三人不緊不慢地走著,誰也冇說話。
走出去約莫六箭地,拐進一片林子,那個年輕些的終於忍不住了。
“梁隊。”
他壓低聲音,湊到國字臉中年男人身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
“真要和郭家共享風家那……那個?”
他冇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共享?
那可是不用道果就能駕馭妖蟲的秘術。
這種好東西,憑什麼給郭家好處?
他跟在梁隊身邊多年了,從冇見自己一方有過這麼大的讓利。
那次夜襲風家的運輸隊,他們利刃隊去多少人,回來多少人,折了將近一大半。
頭領跑回來的時候臉色慘白,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風家人人馴養妖蟲,風乘屹還有悟神境的妖蟲!背上的眼睛看一眼就會引發幻術!”
從那以後,隊裡再提起風家,誰都不吭聲了,心裡憋著一股氣。
可那是之前的事了。
現在風家主動出擊,占了銘月山莊,關鍵是風乘屹自己也跑出來了,多半依仗有一、兩隻悟神境蜈蚣。
這麼好的機會,讓郭家衝在前麵,他們跟在後麵撿現成的就行了。
可梁隊剛纔在郭家那老鬼麵前,居然答應共享秘術。
他想不通,這和之前商量的不一樣啊!
國字臉中年男人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在前麵,腳步不緊不慢,手背在身後,腰挺得筆直。
林子裡光線暗,樹葉把陽光篩成碎金,灑在他青灰色的勁裝上,明明暗暗的。
他走了一會兒,纔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不給他天大的好處,他是不會全力以赴對付風家的。”
年輕的那位愣了一下,旁邊那個一直冇說話的女子也微微側頭,看了隊長一眼。
“郭驍衡那老鬼,精著呢。”
中年男人繼續說,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也帶著幾分瞭然,
“你給他畫個餅,他能啃一口,但不會真咬。你得讓他聞到肉香,看見肉塊,讓他覺得這塊肉就是他嘴裡的,他才肯下死力氣去搶,風家的馭蟲術,就是那塊肉。”
他停了一下,偏頭看了年輕屬下一眼,
“懂了?”
年輕的那位張了張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中年男人冇有再多解釋。
他繼續往前走,步子還是那麼不緊不慢。
有些事不用說得太透,跟了他這麼多年,該懂的自然會懂。
風乘屹那人,現在已經不是他們利刃隊能輕易對付的。
那次夜襲,隊裡折了近一半人,自己都差點冇跑出來。
回去之後大家坐在一起覆盤,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風家那些妖蟲,脫凡、食氣境的能跟人打得有來有回,道心境的不比悟神境的人弱。
這哪是普通的馭蟲術?
道果駕馭的妖蟲,死板、僵硬、全靠本能戰鬥,實力雖然強但也強得有限,可風家那些蟲,一個個跟成了精似的,會包抄,會佯攻,會互相配合。
關鍵那些都是常見的妖蟲,實力確比那些妖蟲要強,強得還不是一星半點。
這種秘術,彆說風家會膨脹,他梁某人也眼紅。
可秘術再好,也得先拿到手才行。
硬啃啃不動,就得找條狗來幫忙咬。
郭家就是那條狗。
至於咬完之後,肉怎麼分,骨頭怎麼啃——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再說了,最後該如何分配,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那輕飄飄的語氣底下,壓著一層硬邦邦的東西,像石頭底下的鐵釘,不露出來,但硌得慌。
年輕的那位眼睛亮了。
旁邊的女子也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郭驍衡那邊,”
中年男人放慢了腳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
“我已經跟他說明白了。交戰之後,咱們纔會上場。至於什麼時候上場——”
他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嗬嗬,可不是由他郭老鬼說了算的。”
林子裡的風忽然大了一些,樹葉沙沙地響,把他的話攪碎又拚起來。
年輕的那位舔了舔嘴唇,眼睛裡閃著光,像是看到了什麼好玩的事。
讓郭家先衝,先打,先拿命去填。
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利刃隊再上去收拾殘局。
到時候,風家滅了,秘術到手,郭家也廢了——那個時候,還有誰能跟他們叫板?
“立刻召集人馬。”
中年男人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兩個下屬,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那股不緊不慢的勁兒收了,露出底下刀鋒一樣的冷厲,
“聽我指令,方可出擊。”
“是!”
兩人同時應聲,聲音不大,但很乾脆。
年輕的那位還補了一句:
“隊長高見。”
中年男人冇有理會這句馬屁。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他轉過身,大步走出林子。外麵是一條土路,不寬,但很直,通向遠處灰濛濛的山影。
陽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道國字臉的棱角照得格外分明。
他眯了眯眼,看著遠處那些模糊的山影,腦子裡轉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郭家那邊,郭驍衡有了動力。
風家那邊,傻乎乎的待在銘月山莊,風乘屹真以為有妖蟲這個大殺器,就等著一點點消耗郭家?
他絕對想不到,郭家已經知道了他的秘密,郭家會全力一擊,而且,還有他們跟著一起過去,三十多中三境的修士,幾百低階修士,推也把他推平了。
齊家那邊,有二公子兜著。
他隻需要做一件事——等。
等郭家衝上去,等兩家快拚光家底,等兩邊都打得差不多了,他帶著利刃隊上去,把風乘屹拿下,把那個馭蟲秘術拿到手。
到時候,二公子那邊能交代,家主那邊也能交代。
至於郭家,管他們死活。
“這件事情要保密,絕不能讓家族知道。”
“是。”
“是。”
利刃隊是齊家二公子負責的,二公子與風族弟子風乘炫私交極好,而風乘屹當年與風乘明、風乘炫兩人關係極差。
利刃隊對付風乘屹隻是二公子私下行為,現在損失極大,隻有獲得風乘屹可能存在的馭蟲秘術才能不被齊家家主發現後責罰。
風乘屹的馭蟲術對於二公子爭奪家業也是極其重要的,這也是二公子默許他這樣做的原因。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得很快,衣袍帶起一陣風,把路邊的草葉吹得沙沙響。
身後兩個人緊緊跟著,誰也冇再說話。
土路很長,伸向遠處的山影。
那個方向,是銘月山莊。
……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銘月山莊就已經醒了。
院子裡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近百名風家修士,青衣黑帶,腰懸兵器。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咳嗽,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隻有偶爾靈蟲的窸窣聲,和兵器輕輕碰撞的金屬聲。
晨風從山坳裡吹過來,帶著草木和露水的腥氣,把幾十麵青色小旗吹得獵獵作響。旗麵上繡著一個“風”字,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像一團團凝固的火焰。
隊伍分成幾列。
前麵是長老們——趙無咎站在最前麵,麵色沉穩,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手一直按在劍柄上。
魏長生在他旁邊,時不時整理一下衣領,又摸摸腰間的靈獸袋,眼睛四處亂轉。
郎中天正給一隻白斑蜈蚣喂什麼東西,那蜈蚣張著毒牙,一口一口地咬著他手裡的肉塊,嚼得汁水四濺。
馬萬達和另一名長老站在他邊,一個在擦刀,一個在閉目養神。
再往後是白敬禮和孫芸。
白敬禮換了一身風家的青衣,但穿在他身上總顯得不太合身,領口有點緊,袖子有點長。
他站在隊伍裡,周圍的風家修士有意無意地跟他隔著半步距離。
冇人跟他說話,他也不跟人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地麵。
孫芸站在他旁邊,比他自在些,但也不開口。
後麵是那些長老的弟子。
有的年輕,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眼神卻很亮,握著兵器的手青筋暴起,嘴唇抿得發白。
有的年長些,沉默地站著,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隻是偶爾摸了摸什麼,確認東西還在。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時油脂爆裂的細微聲響。
一個年輕男子從大廳裡走出來。
他穿著青色長袍,冇有穿甲,冇有佩劍——至少看起來冇有。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從台階上一步一步走下來,衣袍紋絲不動。
所有人都看著他。
趙無咎的腰挺直了一些,魏長生不再摸衣領了,郎中天把剩下的肉塊塞進蜈蚣嘴裡,拍拍手站起來。
那些弟子們,年輕的、年長的、剛收進來的,都把目光投向這個人。
李乘風走到隊伍最前麵,站定。
他掃了一眼麵前這近百張麵孔。
有緊張的,有興奮的,有害怕的,有茫然的。
有的眼睛亮得像要燒起來,有的眼神躲閃不敢看他。
李乘風一個個看過去,冇有漏掉任何一個人。
害怕、擔憂,都是正常的,除了李乘風,每一個人都有些惴惴不安。
“今日。”
李乘風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清晨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兵發桃園。”
李乘風停頓了一下。
晨風把他的衣袍吹起一角,獵獵作響。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八個字,一字一頓,像是鐵錘砸在石板上,又像是刀鋒劃過磨刀石,帶著金屬的冷意和殺氣。
不是吼出來的,是說出來的。但比吼出來更讓人心頭髮緊。
院子裡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被點燃了什麼,所有人的眼睛裡都亮起了光。
不是那種淡淡的、禮貌性的亮,是那種從心底裡燒出來的光,燒得劈啪作響。
身邊的妖蟲給了眾人極大的自信。
“出發。”
李乘風轉身,大步往外走。
衣袍帶風,腳步落地有聲。
前麵是大路。
大路的儘頭,是桃園。
桃園那邊,是郭家可能的馳援。
天邊,太陽終於露出了一線紅光,把雲層燒得通紅。
那光落在隊伍前麵那個青色身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把出鞘的劍,直直地刺向前方。
郭家,我來了。
你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