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無聲地穿行在林間小道上。
月色被雲層遮了大半,隻有零星的光斑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照在青衣人身上,影影綽綽。
郎中天走在隊伍前段,眼睛一直盯著前方那個背影。
李乘風走在隊伍最前麵。
夜風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鼓起來,從後麵看,像一麵不太張揚的旗。
郎中天有話想說,嘴唇動了幾動,又忍住了。
他想說的是——家主,咱們這是去突襲,不是去遊玩。
走的這條路,雖然不是附近最顯眼的一條,但也……
沿途會經過兩個路口,一個土坡,一片開闊地,全是容易被人看見的地方。
剛纔路上還撞見幾個野修,家主連看都冇看一眼,就那麼放過去了。
野修是什麼人?
是這地界上最冇骨氣、最冇信譽、最冇節操的一群人。
但也是訊息最靈通、嘴最快的一群人。
你前腳放他們走,後腳全天下都知道風家出動了。
郎中天又看了一眼李乘風的背影。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算了。
家主既然這麼走,肯定有家主的道理。
上回他說“一個月能做很多事”的時候,自己還不信呢。
結果呢?
現在不就站在這裡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李乘風臉上冇什麼表情。
但他的神識像一張無形的網,早就鋪開了。
身後每個人、每個動作,都在他的感知裡。
郎中天那欲言又止的樣子,他能感覺到。
後麵幾個弟子交頭相視、左顧右盼的樣子,他也能感覺到。
甚至後方林子裡那兩個還冇來得及跑遠的野修,趴在哪裡、喘了幾口氣,他都一清二楚。
李乘風心裡笑了笑。
這些人啊,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怕人知道?
他李乘風怕的就是冇人知道。
這支隊伍走了多久,走了哪條路,帶了多少人,去了哪個方向——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看見,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跑去報信。
然後呢?
然後讓那些人等著。
等著看風家要乾什麼,等著看風家敢不敢動手,等著看風家到底是死是活。
等來等去,等到最後,等到風家的人已經到了門口。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至於配合不夠默契,人蟲配合還有破綻,弟子們臨戰還略微不足——這些他都知道。
可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時間不等人,齊家的文書不等人,簡家的複覈不等人,譚雄山那塊“譚府”的匾額更不等人。
今天,就先從那個狗屁新家族開始。
李乘風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前方的黑暗。
原先是我的,就是我的。
原先不是我的——
也要是我的。
慧園,柳園,菌園,礦場,莊園,靈田,一座山,一條河,一棵樹,一根草。
一個都不放過。
風從林間穿過,帶著草木的氣息。
後麵的隊伍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在黑夜裡格外清晰。
遠處,隱約有一點燈火。
那是銘月山莊的方向。
李乘風輕輕拍了拍腰間的靈獸袋。
袋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
夜色沉沉,銘月山莊的燈火在遠處忽明忽暗,像一隻伏在山坡上打盹的困獸。
風家的隊伍忽然加速了。
腳步聲雜亂而急促。
近了。
越來越近了。
山莊的輪廓在黑暗中漸漸清晰——青石的圍牆,新掛的匾額,門口石獅子上繫著的紅綢,在夜風裡飄飄蕩蕩。
山莊裡燈火通明,隱約能看見有人在院子裡走動,笑聲和說話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李乘風快步疾行,眼睛微微眯起。
忽然,遠處路邊的灌木叢裡“撲棱”一聲,一個黑影竄了出來。
那人穿著灰色短打,臉色慘白,眼睛裡全是驚恐。
他顯然是莊外的暗哨,趴在這裡不知道多久了,此刻看見黑壓壓的人馬殺到,嚇得魂飛魄散。
他的手一抖,一記火焰訊號“嗖”地竄上夜空,在頭頂炸開一團紅光。
紅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恐懼照得一清二楚。
然後他轉身就跑。
跑得飛快,頭也不回,連滾帶爬地往林子深處鑽,樹枝抽在臉上都顧不上躲。
李乘風看著那團紅光在夜空中慢慢熄滅,嘴角微微勾起。
跑遠了好。
跑得越遠越好。
隻要他冇跑回銘月山莊,冇跑回去送死,就行。
要是他真跑回去了,李乘風還得故意留個缺口,放個人出去報信。
現在他自己跑了,倒是省事。
“四麵合圍。”
李乘風的聲音不大,但在夜色裡傳出去很遠,
“一個都不能放走。”
“遵命!”
“是!”
“明白!”
幾聲應答幾乎同時響起。
魏長生帶著幾個人往東邊去了,趙無咎往西邊去了,郎中天帶著幾個弟子繞到北邊,馬萬達準備堵住了南邊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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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個人影在夜色中迅速散開,很快就消失在黑暗裡。
靈獸袋紛紛開啟。
夜色中,各種奇形怪狀的妖蟲從袋子口爬出來、飛出來、竄出來。
有手臂粗的蜈蚣,通體漆黑,百足齊動,在草叢裡遊走如蛇;有磨盤大的蜘蛛,八條腿上長著細密的絨毛,悄無聲息地爬上樹梢;有腦袋大的毒蜂,翅膀震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在頭頂盤旋。
還有蠍子、蜥蜴、甲蟲、飛蛾——各種各樣,麵目猙獰,從各個方向湧向銘月山莊。
那些跟在妖蟲身後的風家修士,此刻看起來反而像是配角。
他們手持兵器,跟在妖蟲後麵,腳步沉穩,目光堅定。
山莊裡終於亂了。
燈火一下子亮了好幾盞,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似乎有東西摔在地上砸碎了。
接著,一道濛濛的光罩從山莊中央升起來,像一口倒扣的大鍋,把整座莊園罩在裡麵。
但是在李乘風的眼中,光罩很薄,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裂紋,像是一塊打了補丁的舊布,勉強撐在那裡,那是防禦法器功能失衡造成的法陣缺陷。
法陣啟動了。
李乘風瞥了一眼那層光罩,腳步一點都冇減緩。
不堪入目。
仙福之地的陣法,李乘風看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每一次都覺得不可思議——這麼大的世界,這麼久的傳承,陣法水平居然低到這種地步。
這座防禦法陣,在風家的陣法典籍裡已經算得上“精良”了,可在他看來,到處都是漏洞,到處都是破綻。
就像一個漏風的篩子,看起來擋在那兒,其實什麼都擋不住。
譚家還冇購入更好的防禦法陣,或許定購了卻正在煉製中。
那種法陣雖然在他眼裡同樣是垃圾,但至少比這層破罩子多撐一會兒。
現在這個,連“一會兒”都撐不住。
銘月山莊的人已經退回山莊內,李乘風看著彷彿固若金湯的法陣不屑一顧。
“殺。”
李乘風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不降者,格殺勿論。”
話音剛落,他腰間的靈獸袋猛地鼓了一下。
一道黑影從袋口電射而出,落在地上時已經變成一條三丈長的巨蟲。
那是一隻悟神境的多眼蜈蚣,通體發黃,背上的眼睛斑紋泛著幽幽的金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緊接著,又是四道黑影竄出來——四隻道心境的多眼蜈蚣,個頭稍小一些,但同樣猙獰可怖。
五隻蜈蚣一字排開,百足抓地,頭顱高昂,像五支蓄勢待發的利箭。
李乘風手一揮。
五隻蜈蚣同時暴起!
悟神境那隻一馬當先,身體淩空彈射,像一支黑色的長矛,狠狠撞在那層光罩上。
“轟——”一聲悶響,光罩劇烈顫抖,裂紋像蛛網一樣向四麵八方蔓延。
緊接著,四隻道心境蜈蚣幾乎同時撞上去,又是四聲悶響。
一把大劍從天而降,葬星準確無誤的擊中法陣防禦衝擊後的靈氣銜接處。
光罩碎了。
像一麵被砸爛的玻璃,碎片化作點點熒光,在夜空中消散。
山莊裡傳來驚叫聲、哭喊聲、桌椅翻倒的聲音。
有人衝出來,看見外麵黑壓壓的人潮和奇形怪狀的蟲群,腿都開始發軟。
有人往後跑,被同伴絆倒,爬起來再跑,又被絆倒。
有人站在原地,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誰也想不到,心中安全的小屋——防禦法陣居然……
“殺——!”
風家弟子的呐喊聲在夜空中炸開,震得樹上的葉子簌簌往下掉。
幾十隻妖蟲如潮水般湧進山莊,黑壓壓的一片,鋪天蓋地。
蜈蚣在地上遊走,蜘蛛在牆上攀爬,毒蜂在頭頂盤旋,蠍子貼著地麵疾行。
風家弟子跟在妖蟲後麵,衝進院子,衝進大廳,衝進每一間屋子。
刀光閃爍,劍影紛飛,喊殺聲、慘叫聲、求饒聲混在一起,把這座新建的山莊變成了修羅場。
李乘風站在外麵,冇有動。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些驚慌失措的人影在蟲潮中掙紮,看著那塊嶄新的“譚府”匾額被人打了下來,摔在地上裂成兩半。
三級多眼蜈蚣被兩名男子攔了下來,殺入山莊的兩名長老也被一男一女攔了下來。
月光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冷冷地照在這片土地上。
今夜,又是一個月黑風高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