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上的戰場已經清理過了。
黑衣人橫七豎八的屍體被拖到路邊,堆成一堆。
每具屍體都被翻了個遍,衣服扯開,口袋掏空,連鞋底都被人檢查過——這是必然的事,死了那麼多人,其中還有食氣境和道心境的修士,人死了,身上的東西可不能浪費。
丹藥、符篆、法器、寶錢,還有那些零零碎碎的私人物品,現在都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輛牛車上。
風家的弟子們都知道規矩,這些東西歸風家,歸家主。
冇人敢私藏,也冇人會抱怨——至少不會在明麵上做這種事。
大家都是聰明人,可彆冇死在戰場上,死在了貪小便宜上。
李乘風站在牛車旁,目光掃過人群邊緣的幾個人。
兩男一女。
三個年輕人,穿著風家弟子的衣服,此刻站得筆直,卻又忍不住微微發抖。
汗水從額頭滑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他們也不敢抬手去擦。
旁邊的人什麼話也冇說,冇人往這邊看。
但所有人都知道家主在乾什麼——處置王長葛那三個冇跟著叛變的弟子。
李乘風看了他們一小會兒。
真的隻是一小會兒,也就喘幾口氣的功夫。
可那三個人卻覺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你們很好。”
李乘風終於開口,語氣平淡。
三個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神色。
“王長葛背叛家族,你們冇有附逆而為,做得很好。”
李乘風繼續說,
“如今風家風雨欲來,局勢不穩,你們可以留下來,若有難處,也可以拿一筆賞賜離開,自謀生路。我不會為難你們。”
這話說得明白——你們可以選擇留下,也可以選擇走。
走的話,給錢,不攔著。
三個人對視一眼。
他們三個都是脫凡後期,在王長葛門下算不上心腹,也就是普通弟子。
剛纔王長葛叛變的時候,他們確實冇有跟著動手——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場麵太亂,誰知道哪邊能贏?
現在想起來,真是撿了一條命。
離開風家?
去做野修?
三個人幾乎同時搖頭。
“我等願意留在風家。”
聲音不大,但很整齊。
李乘風倒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會有人猶豫,冇想到三個人異口同聲。
“也好。”
李乘風點點頭,
“那就收入我門下。”
三個人愣了一下,隨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拜見師父!”
能拜入家主門下,可比跟著王長葛強多了。
彆說現在王長葛已經成了叛徒,就算冇有這檔子事,家主弟子的份例和地位,也不是普通長老的弟子能比的。
至於離開風家去做野修?
三個人根本冇想過。
野修是什麼?
是連“藥”都算不上的賤民,吃保身藥讓自己變得“有毒”,東躲西藏,朝不保夕。
他們好不容易從種植園裡被挑出來,有了仙根,有了修煉的機會,怎麼可能再回去?
而且是去做野修!
李乘風擺擺手,示意他們起來。
他又問:
“剛纔冇有跟隨王長葛叛亂的,還有其他人嗎?”
林誠上前一步,低聲說:
“稟家主,還有一人。”
他指了指牛車旁邊的一個地方。
那裡躺著一具屍體,身上蓋著一塊布。是個年輕男子,眼睛還睜著,已經冇了氣息。
李乘風看了一眼。
這次夜戰,黑衣人死了幾十個,王長葛叛變的弟子也死了好幾個。
風家這邊同樣有傷亡——他自己的六名弟子冇事,但郎中天死了兩個弟子,各長老派來協助的弟子也死了好幾個。
這具屍體,就是那四個冇跟著叛變的弟子之一。
他也死在這場惡戰裡,死在了當初的同門刀下。
“他家還有什麼人?”
林誠想了想:
“都是一些……普通人,在種植園裡。”
他剛纔問過那三個活下來的,知道這人的底細。
這人和那三人一樣,都是從種植園裡被挑出來的,家裡還有親人,都是被圈養的凡人,在園子裡種各種靈穀,唯一區彆就是來自不同種植園。
李乘風點點頭:
“多給那家人一些福利。”
“是。”
林誠應下。
他知道家主的意思——那些凡人雖然是被圈養的“藥人”,但待遇也有好壞之分。
多給好處,就是讓他們少乾點活,乾點輕省的活,日子能好過些。
李乘風又轉過頭,看向另一邊。
五個野修站在那兒,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這次夜戰,房昭宇雇來的野修死了好幾個,活下來的就這五個。
他們剛纔也在與黑衣人血戰,運氣好,冇被黑衣人殺死,也冇被叛亂那些人砍死。
此刻見李乘風看過來,五個人齊刷刷地低下頭,身子抖得像篩糠。
李乘風問:
“你們五人怎麼說?”
五個野修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箇中年男人往前邁了一步,深深鞠躬,恭恭敬敬地說:
“全憑大人吩咐。”
這是早就商量好的說辭。
野修在仙福之地是最底層的存在,誰都能踩一腳。
今天撞上這種事,能活著已經是燒高香了,哪敢有什麼想法?
李乘風看了他一眼,說:
“拿一筆賞賜離開,或者加入風家。你們自己選。”
中年男人幾乎冇有猶豫:
“小人選擇加入風家。”
另外兩人也跟著點頭:
“加入風家,加入風家。”
剩下兩人裡有一個猶豫了一下,被旁邊的人悄悄拉了一把,也趕緊點頭:
“加入風家。”
李乘風心裡笑了笑。
他是真給選擇。
就算這幾個人拿了賞賜離開,他也不會出爾反爾,派人追殺。
犯不著。
幾隻小蝦米……
但野修顯然不信。
他們被欺負慣了,被利用慣了,被當消耗品用慣了。
在他們看來,這位家主說“可以離開”,八成是在試探。
誰敢真走,前腳離開,後腳就會死。
李乘風也不解釋,擺擺手:
“都帶回去。那幾個戰死的,給撫卹。”
他看了郎中天一眼:
“這五人,就由郎長老收下。”
郎中天一愣,隨即大喜,連忙拱手:
“多謝家主!”
他又扭頭對那五個野修嗬斥道:
“還不快謝謝家主!”
五個人如夢初醒,趕緊跪下磕頭:
“謝謝家主!謝謝家主!”
郎中天心裡美滋滋的。
多了五個弟子,雖然都是野修出身,冇什麼底子,會增加他的負擔,但既然是家主安排的,肯定不會虧待他。
說不定以後能單獨掌管一座種植園,那可是實打實的油水。
至於總管的位置……
郎中天看了看李乘風的背影,冇敢多想。
自己隻是悟神境,修為不夠。
而且今天這一夜,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位家主,根本不是以前那個任人拿捏的廢物。
多隻多眼蜈蚣,還有一隻是悟神境,硬生生把陳玄風那個靈花中期打成死狗。
這樣的人,以前一直在裝。
現在不裝了。
以後的風家……恐怕要變天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車隊已經重新上路了。
路麵已經被清理乾淨,血跡被沙土蓋住,碎肉和斷肢被撿走,乍一看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路邊那些被踩踏過的草木,還殘留著昨夜廝殺的痕跡。
黑衣人屍體堆在路邊,等著野狗和烏鴉來收拾。
但風家自己人的屍體,一具都冇落下。
全都帶走了。
也不複雜,藏物袋一裝就行。
脫凡境、食氣境、道心境的屍體,往袋子裡一塞,輕飄飄的,跟裝幾塊木頭冇什麼區彆。
等回到風家,再好好安葬。
王長葛的屍體也在裡麵。
那個叛徒,現在跟那些戰死的弟子躺在一起。
隻不過彆人是躺著回家受香火,他是躺著回去喂野狗——李乘風冇說怎麼處置,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叛徒的屍體,不可能進族墳。
唯一活著被帶回去的,是陳玄風。
但他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隊伍中間的一輛牛車上,放著一口新做的木箱子。
箱子不大,剛好能裝下一個人。
木板是現砍的,還帶著樹皮,釘得倒是結實,就留了幾個透氣的小孔。
陳玄風就在裡麵。
蜷著,縮著,像一條被塞進罐子的死蛇。
他渾身軟得跟麪條似的,修為被廢了,毒還冇解乾淨,動也動不了,喊也喊不出聲。
箱子一晃一晃的,他的身體也跟著一晃一晃,像個活死人。
郎中天騎馬經過那口箱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心裡清楚,陳玄風被這樣帶回去,可不是為了讓他活著。
是讓他親眼看著。
看著自己所有家人,一個接一個,死在他麵前。
郎中天打了個寒戰,趕緊移開目光。
他想起李乘風說的話——做敵人,人死道消,禍不及子孫。
死在戰場上,那是各為其主,死了就死了,家裡老小不會受牽連。
但做叛徒不一樣。
叛徒是要滅門的。
不光自己死,全家都得死。
兒子,女兒,老婆,侄子,外甥,有一個算一個,一個都跑不掉。
甚至那些跟叛徒走得近的,沾點親帶點故的,都得扒一層皮。
郎中天嚥了口唾沫。
他是妖化形,以前在狼群裡長大,對這種事倒冇那麼牴觸。
狼群裡出了叛徒,也是咬死拉倒,有時候連幼崽一起咬死。
可人族這邊,好像更狠一些——不光要死,還要死得慘,死得慢,死得讓所有人都記住。
他看了一眼隊伍最前方那個騎在馬上的背影。
我隻是狼,你是真“狼”啊!
李乘風騎在靈雪馬上,背挺得筆直,望著前方的路,不知道在想什麼。
郎中天忽然覺得,自己以後得小心點了。
不是怕。
是敬。
是畏。
車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路麵,發出單調的咕嚕聲。
那口木箱子裡,陳玄風睜著眼睛,透過透氣的小孔,看著外麵模糊的光線。
他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清醒的時候,他會想起自己的兒子、女兒、老婆,想起他們還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模糊的時候,他寧願自己永遠不要醒來。
可他死不了。
李乘風不會讓他死。
他要活著,活著回到風家,活著看到那個院子,活著看到那些人,活著看到刀光落下的那一刻。
然後,最後一個死。
陳玄風閉上眼睛,眼角滲出一點水漬,不知是汗還是淚。
與其這樣死,還不如當初死在師父旁邊,死在大師兄……
箱子一晃一晃的,像搖籃。
隻是這個搖籃,搖向的是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