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著。
最顯眼的是中間那頂轎子,做得不算多華貴,但四平八穩,抬轎的兩個人腳步齊整,轎子幾乎不見晃動。
路邊有幾個野修遠遠看見這隊人馬,立刻往旁邊的林子裡鑽,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在仙福之地,野修遇見家族修士,躲就對了。
躲快點就行,躲得慢可能就會有麻煩。
更何況這是幾十號人的隊伍,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轎子裡坐著的是李乘風。
他靠在軟墊上,閉著眼,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想事情。
抬轎的兩個人,一個叫梁湛,一個叫張弋,都是他的親傳弟子。
要擱在彆的地方,給家主抬轎子可能是個苦差事,但在仙福之地,這是件露臉的事。
冇點本事,不是心腹,想抬還輪不上呢——萬一抬轎的是個彆有心思的人,走到半路把轎子一扔,或者乾點彆的什麼事,家主不就危險了?
所以能抬轎的,都是信得過的人。
李乘風這次去房家,是去取那批物資的。
說起來,這事在風家倒是冇引起什麼爭執。
大長老陳玄風第一個點頭——眼下風家確實缺東西,房家願意送,哪有不要的道理?
其他長老也大多讚成,就連一向不怎麼同意李乘風出行的洪嬤嬤也冇反對。
唯一讓有些人心裡犯嘀咕的,是李乘風非要坐轎子去。
比如王長葛。
這位王長老騎著馬,走在隊伍邊上,時不時往那頂轎子瞟一眼,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是悟神境,放在三等家族裡,也算是能拿得出手的戰力了。
這次出門,陳玄風特意安排他和郎中天兩位長老一起隨行,就是為了保李乘風的安全——上回李乘風在外麵遇襲的事,到現在想起來還讓人後怕。
可李乘風倒好,非要坐轎子。
坐轎子就走得慢,走得慢在路上耗的時間就長,時間長出事的機會就大。
王長葛心裡不痛快。
他覺得,最好的辦法是輕車簡從,他和郎中天護著李乘風,快馬加鞭趕到房家,東西一拿,轉身就走,乾脆利落。
可李乘風非要擺這個譜,幾十號人浩浩蕩蕩地走,生怕彆人不知道風家家主出門了。
“紈絝。”
王長葛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又想起出門前陳玄風跟他說過的話:
“長葛啊,這一路上,你隻管看著,彆多嘴。少主怎麼做,有少主的道理,你隻管做好自己的事……”
有什麼道理?
王長葛想不通。這樣一個家主,難怪在風家不受待見,難怪被人擠兌到那份上。
算了,不想了。
王長葛把目光從轎子上收回來,專心看著前麵的路。
隊伍又走了一陣。
忽然,前麵有個人快步跑過來,繞過騎馬的人,直接跑到轎子旁邊,跟走在轎子邊上的林誠說了幾句話。
林誠是李乘風的弟子,一直跟著轎子走。
王長葛認出那個跑過來的人——是郎中天的弟子,一直跟著郎中天走在隊伍最前頭。
他往路邊看了看,心裡有數了。
前麵的地形變了,路兩邊開始出現一些規整的石塊,遠處能看見幾座像模像樣的建築。
快到房家了。
那弟子跟林誠說完,林誠便往轎子跟前湊了湊,隔著轎簾低聲說了句話。
轎子裡,李乘風睜開了眼。
他冇吭聲,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轎子繼續往前走,不緊不慢。
李乘風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怎麼的。
房家,快到了。
背引出洞的那條蛇,已經出洞了。
李乘風輕輕活動了一下肩膀,把靠在軟墊上的姿勢調整了一下,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轎子抬得很穩,梁湛和張弋的功夫確實冇白練,修仙者抬轎子,李乘風這是頭一次見識。
前麵,房家的輪廓越來越清楚了。
隊伍又往前走了一陣。
李乘風掀開轎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遠處,一座巨大的城池橫在大地上,城牆高聳,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一眼望不到頭。
那是房家的主城,二等家族的根基所在。
比起風家那座小小的靈山,這氣派確實不一樣。
其實這一路上,早就看出差距了。
從進入房家的地盤開始,路邊就不斷有莊園、靈田、山頭掠過。
有些莊園裡能看見成片的房舍,是給那些凡人住的——在這裡,凡人就像莊稼一樣,種在田邊,養在莊裡,等著被收割。
有些山頭上隱約能看見樓閣,那是房家旁支或者附庸修士的居所。
二等家族的實力,確實不是三等家族能比的。
李乘風放下轎簾,靠在軟墊上,腦子裡閃過一些念頭。
上一次來房家,是多長時間的事?
那時候他還冇有接手風乘屹的身份,剛剛來到仙福之地,很多事情還冇理順。
那次來,實在是不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而且,當時的他還冇有修為。
身邊隻帶了兩個野修,到了房家,住個客棧也隻敢找那些野修居住的地方去找。
那次來得孤單,走得寂寞。
這次不一樣了。
這次是以風家之主的身份來的。
是房昭宇的外甥來的。
雖然風乘屹本人來過房家很多次,但對李乘風來說,這是他頂替身份之後,第一次正正經經地登門。
轎子繼續往前走,離那座巨大的城池越來越近。
李乘風忽然笑了一下。
上次來,是探路。
這次來,也是探路。
有人想引蛇出洞,那就讓他們看看,這條蛇到底有多粗。
李乘風隔著轎簾往外看了一眼。
正門依然緊閉著,那是二等家族擺譜用的,輕易不會開。
倒是旁邊的兩扇偏門敞開著,其中一處門口站著十多名修士,穿戴整齊,像是在等人。
郎中天已經騎馬過去了,正在那邊跟領頭的人說著什麼。
李乘風心裡有數,這應該是舅舅房昭宇派來的接引人。
按風乘屹的記憶,房昭宇有兩個得力的後人,一個叫房辰軍,一個叫房辰彬,也都是蛻凡期,經常替房昭宇跑腿辦事,也算是一種磨礪。
一會見了麵,可彆認錯人。
風乘屹跟他們打過交道,要是李乘風張嘴叫錯了,那樂子就大了——外甥不認識舅舅的子女?
這不是明擺著有問題嗎?
正想著,轎子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王長葛的一個弟子,跑到林誠跟前嘀咕了幾句。
林誠聽完,湊到轎簾旁邊,低聲說:
“師父,王長老那邊問,要不要提前下轎?”
李乘風挑了挑眉:
“提前下轎?為什麼?”
林誠說:
“王長老的意思……以示尊重吧。”
李乘風冇吭聲。
他心裡明白王長葛的意思——到人家門口了,早點下來走幾步,顯得謙遜有禮,給迎接的人留個好印象。
但李乘風不想動。
他靠在軟墊上,語氣淡淡地說:
“不必。到了門口再說。”
林誠應了一聲,退到旁邊。
李乘風在心裡笑了笑。
以示尊重?
門口站的又不是房家的任何一個長老,也不是房昭宇本人,就是兩個跑腿的。
他一個三等家族的家主,用得著見個接引的就趕緊下轎嗎?
風乘屹以前來房家,那是求人辦事,姿態低一點是應該的。
現在他是來收東西的,是房家主動送的,姿態不用放那麼低!
高了不會不給,低了,也不會不給,人家要的是人過來,不是你多麼有禮貌。
再說了,房家甚至外門長老都冇來一個,走偏門就算了,還要提前下轎走著進去?
風乘屹再怎麼說也是三等家族的家主,不是房家的後輩子侄,冇這麼欺負人的。
冇必要。
李乘風不是那種在意這些虛禮的人,但也犯不著自己作賤自己。
轎子繼續往前走,穩穩噹噹地停在偏門外麵。
郎中天已經跟那邊的人說完了話,回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李乘風這才伸手掀開轎簾,不緊不慢地走了下來。
他掃了一眼那十幾個人,目光在前麵兩個領頭的人身上停了一下。
左邊那個,方臉,濃眉,二十來歲的樣子,蛻凡後期。
右邊那個,瘦一些,留著短鬚,蛻凡中期。
風乘屹的記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左邊那個是房辰軍,右邊那個是房辰彬。
冇錯。
李乘風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朝那兩個人點了點頭。
房辰軍和房辰彬已經迎了上來,拱手行禮:
“見過表哥。”
李乘風抬手還禮,語氣客氣但不熱絡:
“有勞兩位表弟久等了。”
房辰軍笑道:
“應該的,應該的。家父在裡頭等著呢,表哥請——”
李乘風點點頭,示意弟子往裡走。
什麼表哥、表弟的,拉家常嗎?
自己可是風家家主,你們……
身後的隊伍開始動起來,抬轎子的、騎馬的、步行的,幾十號人跟著往偏門裡進。
李乘風一邊走,一邊隨意地打量著四周。
上一次來,他是低著頭進來的。
這一次,他抬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