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風話音剛落冇多久,陳玄風就站了出來。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得體,語氣也依舊恭敬,但說出來的話,卻是實打實的質疑。
“少主,家族已經和安記商行簽訂了合同。貿然毀約,不但要賠付一大筆違約金,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也不利於將來與其他家族做生意。”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擺出了合同的事,又點明瞭“信譽”二字,還暗示了將來的長遠發展。
幾名長老紛紛點頭。
王長老第一個附和:
“陳總管說得在理,安記雖然收購價低了點,但好歹是穩定的渠道,要是斷了,靈穀賣給誰去?”
郎長老也跟著說:
“是啊少主,風家現在這情況,能有安記願意來收貨,已經不容易了。雖說價格是低了點,但多少也是收益。貿然毀約,萬一安記不來了,那些靈穀堆在庫裡,總不能自己吃吧?”
徐長老冇說話,但微微點了點頭。
幾個人的意思很明白——少主還是太年輕啊。
李乘風聽著他們絮絮叨叨,臉上始終掛著笑容。
等他們說夠了,他纔開口。
“安記不是來做生意的。”
李乘風的聲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壓住了所有的雜音。
“他們是來敲骨吸髓的。”
李乘風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一字一頓:
“收購價就低了三成,還要支付一成的損耗,這種生意,不做也罷。”
陳玄風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複如常。
他上前一步,語氣依舊恭敬,但話裡已經帶著鋒芒:
“少主說的不無道理。可少主有想過嗎?若是產出不出售,家族人員的薪水如何發放?齊家每年的稅收,如何支付?”
齊家。
二等家族。
三等家族要向二等家族交稅,這是規矩。
四等家族向三等家族交稅,也是規矩。
一環扣一環,缺一個子兒都不行。
王長老趕緊接話:
“對對對,齊家的稅收可是定時定點,少一個子兒都要翻臉。到時候彆說安記,齊家就得先找咱們麻煩。”
李乘風點點頭,像是聽進去了。
然後他說:
“把靈穀放在微風集銷售,以正常售價八成的價格出售。”
眾人一愣。
微風集?
那個破地方?
陳玄風眉頭微皺:
“少主,咱們一旦毀約,商業信譽就冇了。周邊那些家族,隻怕不會來買。”
“又不求他們來買。”
李乘風說,
“向周邊釋出訊息,野修若是購買到一定數量,可以九折購買骨血丹。”
這話一出,眾人臉色都變了。
骨血丹。
那是各個家族在那些凡人心臟中種植丹果,用凡人幾十年壽命孕育出來的寶貝。
能增進修為,增強氣血,是家族修士的必需品,當然也是野修們夢寐以求的東西。
這東西,一直都是緊俏貨。
“少主,不可啊!”
王長老第一個跳起來,
“族裡凡人每年死亡人數都是有數的,那些骨血丹既要向齊家上供,族裡這麼多人需求量也大。若是放開給野修購買,族裡可能就不夠了!”
“又不是敞開供應。”
李乘風淡淡地說,
“每個月設定一個數值,讓野修們知道能在這裡買到骨血丹就行。”
李乘風的意思很明白——不是為了賣多少,是為了把人引過來。
有人來,就有生意。
有生意,就有活路。
幾名長老還想再勸,你一言我一語,吵吵嚷嚷。
李乘風等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家族這些日子需要節儉一些。若是實在困難,可能會削減一些人手。”
削減人手。
這話的意思,誰都聽得懂。
那些實力不夠、功勞不多的長老,可能會被“辭退”。
眾人麵麵相覷,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李乘風冇有再給他們開口的機會。
他站起身,徑直朝門外走去。
陳玄風愣了一下,趕緊跟了上去。
身後,宴會大廳裡已經炸開了鍋。
“他這是什麼意思?”
“削減人手?削誰?”
“我看他是瘋了!”
“陳總管呢?陳總管怎麼說?”
一片嘩然。
李乘風冇有回頭。
他大步走出大廳,夜風迎麵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陳玄風快步跟上,與他並肩而行。
“少主,”
陳玄風的語氣依舊恭敬,但那恭敬裡已經藏不住焦急,
“此事萬萬不可啊!人心要是散了,家族今後就更難維持了。”
李乘風腳步不停,頭也不回:
“陳總管,家裡狀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此事我已決定,家中那些靈穀,寧可自用,也不會再便宜安記那些人。”
陳玄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又驚又怒。
李乘風今天突然發難,事先冇有半點征兆。
他想否決此事,可這種事說破了天,李乘風也是一家之主,他不過是個總管。
他能說什麼?
他隻能看著李乘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夜風裡,陳玄風的臉,陰沉得可怕。
……
李乘風回到雲隱峰時,夜已經很深了。
這是風家的主峰,整座山共有六座山峰,雲隱峰居中,是家主的居所。
其餘五座山峰錯落分佈,住著那些長老們——陳玄風幾人在東邊的雲起峰,洪嬤嬤幾人在西邊的雲落峰,徐長老幾人在北邊的雲靜峰,郎長老幾人在南邊的雲動峰,胡長老和馬長老、關長老擠在最小的雲隱側峰上。
幾座山峰,像幾根手指,握著風家這片不大不小的基業。
此刻,雲隱峰上一片寂靜。
隻有幾盞燈籠掛在廊下,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李乘風推門進屋,身後跟著幾個弟子——林誠、張弋、梁湛,還有另外兩個年輕人。
他們是李乘風(風乘屹)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的人,雖然這份信任也才建立冇多久。
“把門關上。”
李乘風說。
梁湛轉身把門掩好,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窗欞。
李乘風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從幾個弟子臉上掃過。
這些年輕人,一個個麵色凝重,顯然也感覺到了什麼。
“你們相互通知一下,”
李乘風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最近做事,要謹慎一些。”
林誠心頭一緊,躬身應道:“是。”
張弋和梁湛也趕緊應聲:“是。”
其他兩個弟子雖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也跟著點頭。
李乘風揮了揮手:
“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該做什麼做什麼。”
幾個弟子魚貫而出,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隻剩下李乘風一個人。
李乘風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腦海裡浮現出剛纔在宴會上的那一幕——
眾人的驚愕,陳玄風的僵硬,洪嬤嬤那瞬間凝住的表情,還有那些長老們交頭接耳的樣子。
他知道,今天這一下,捅了馬蜂窩。
但他不在乎。
他本來就是要捅這個馬蜂窩。
此事隻怕已經壓不住了。
李乘風的嘴角微微勾起。
壓不住,就不壓了。
今天,他就是要掀桌子。
那些長老們,他觀察了這些日子,心裡大概有數。
陳玄風有問題——那是明擺著的。
和安記商行的勾當,兒子納妾收的五千禮金,還有這些年把持家族經濟的種種作為,樁樁件件,都指向他。
洪嬤嬤也有問題——那碗靈鱔湯,木甲蟲分析出來的成分,還有母親那兩個失蹤的弟子,都和她脫不了乾係。
王長老是陳玄風的人,不用想也知道。
其他人呢?
徐長老老謀深算,一直冇表態;郎長老圓滑世故,兩頭討好;胡長老、馬長老那些邊緣人物,不顯山不露水,也看不出來站哪邊。
但李乘風不在乎。
他又不是來辦案的,不需要什麼鐵證如山。
他是一家之主。
哪怕他說的話、做的事,不一定都對,那又如何?
那些不滿的人,可以離開。
若是既不想離開,又要唱反調,甚至狗急跳牆——
那就彆怪他了。
有冇有證據,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誰跳出來。
陳玄風和洪嬤嬤,李乘風幾乎可以肯定是鬼。
至於其他人——
不跟著跳的,不見得是好人。
但跟在後麵上躥下跳的,有一個殺一個,絕對不會錯。
今天給所有人的刺激都夠大的。
靈穀不賣給安記了,要放在微風集賣。
骨血丹也要拿出來吸引野修。
還說可能削減人手。
那些長老們,恐怕今晚都睡不著覺。
有些人會怕,有些人會怒,有些人會開始盤算自己的出路。
而那些心裡有鬼的——
李乘風冷笑一聲。
他們應該會忍不住了。
忍不住,就會動。
動了,就會露出馬腳。
他等著。
李乘風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湧進來,帶著山林的清冷。
遠處,其他幾座山峰上,隱約還能看見幾點燈火——那些長老們,大概還在議論今晚的事吧。
議論吧。
好好議論。
李乘風望著那幾點燈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如果這些人能忍住——
他還有一個更大的刺激,給他們準備著。
攘外必先安內。
先把家裡的蟲子清理乾淨,再慢慢收拾外麵的那些。
郭家,安記,還有躲在幕後的那兩隻黑手——
等著。
他一個一個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