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風坐在房間裡,把風乘屹臨死前留下的那些記憶碎片一點點再次拚湊起來,漸漸拚出了風家的完整麵貌。
先說風乘屹自己。
說起來,風乘屹這出身,在風族裡其實挺尷尬的。
父親風九淵是金丹修士,在族裡也算個人物,可母親房昭雪隻是築基後期。
到了風乘屹自己,就更不行了——築基初期,而且還是那種根基不穩、勉強突破上來的初期。
在家族林立、靠修為說話的仙福之地,這一家三口,修為是一代不如一代。
風九淵活著的時候還好,畢竟是金丹,能鎮得住場麵。
可他一死,孤兒寡母的就成了案板上的肉。
風乘屹這人,說起來也挺可惜的。
他天性不愛修煉,反而對那些“雜學”——典故知識、農牧養殖、上古語言、靈植培育之類的東西——特彆上心。
要是在一個安穩的環境裡,說不定也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可惜生在這種地方,修為纔是硬道理,雜學再好,也換不來尊重。
風九淵活著的時候,曾經給他定過一門親事,對方是某個二等家族的嫡次女,門當戶對,也算是為兒子鋪路。
可風九淵一死,那家人立刻翻臉不認賬,婚事當場作廢。
這種事在仙福之地太常見了,人走茶涼,牆倒眾人推,冇什麼好說的。
再說洪嬤嬤。
洪嬤嬤是房昭雪的陪嫁嬤嬤,從房家跟著過來,一跟就是多年。
她也是築基初期的修為,不高,但勝在忠心。
房昭雪死後,她就一直守在風乘屹身邊,像老母雞護崽一樣護著。今天在那群人裡,她是唯一一個真心為風乘屹著急的人。可惜她人微言輕,說了也不算。
然後是陳玄風。
這個人得格外注意。
他是風九淵的弟子,算是風乘屹的師兄。
修為築基中期,比風乘屹還高出一截。
風九淵活著的時候,他就一直在風家管事,總管內外,權力很大。
今天那場“議事”,從頭到尾都是他在主導。
他說話客氣,態度恭順,但每一句都在把控節奏。
那種人,一看就是老狐狸。
其他幾個長老,也都有築基初期的修為——
王長老,陳玄風的親信,負責門禁守衛。
徐長老,資曆最老,平日裡不管事,但開口也有分量。
郎長老,狼妖化形,牆頭草,誰當家就給誰乾活。
胡長老,年輕話少,負責靈田,暫時看不出站隊。
還有一些個今天冇出現的,據說也都有築基期,負責彆的事務。
這就是風家的核心力量。
風家的戰力,主要就是靠這些長老們和他們的弟子。
一個家族的長老,手下往往有十幾二十個弟子,當然,混的不好的,往往隻有幾名弟子。
這些弟子修為從煉氣初期到後期不等,有的資質好,被重點培養;有的資質一般,就做些雜事。
偶爾也會招攬一些野修,但這種情況很少——野修服用保身藥,身上帶毒,加入後需服用淨身藥,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十六個長老,每個長老帶幾個到十幾個弟子,加起來就是風家的全部戰力。
築基期的長老十幾個,道心境(煉氣後期)的長老還有幾個,再加上他們的弟子,撐起了風家的門麵。
而這些長老和弟子們,靠什麼養著?
靠那五處“人藥園”。
這是仙福之地特有的產業。
所謂“人藥園”,不光是種藥材的,而是“養人”的——圈養凡人,讓他們種植靈穀、培育靈菌、或者做彆的活計,然後定期收取“產出”。
人活著的時候出產物品,人死後出產各種材料,比如骨血丹……聽起來駭人聽聞,但在這裡,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風家有五處這樣的人藥園。
一處是菌人園,就是被郭家搶走的那座。
那裡的凡人專門培育各種靈菌,都是修士們日常修煉需要的資源,死後的菌人產出一種靈菌,是製作藏物袋的主要材料,當然,還有其他作用。
一處是“樹人”園,名字聽著怪,其實是養一種特殊的人——體質適合培育某種靈木的人。
這些人住在園子裡,每天種養靈木,靈木生長得快,產出也高。
“樹人”死後,其體內被種下的丹藥會生成“樹芯果”,是煉製多種丹藥的主要成份。
還有三處是常見的靈穀園,就是那些種靈穀的,規模最大,產出最穩定,那些人生時產出血伢米、黃金米、白玉蘭這些靈穀,死後身體產出骨血丹。
這五處園子,就是風家的經濟命脈。
十六個長老,加上他們的弟子,全指著這些產出過活。
誰管園子、誰分資源、誰多誰少,都是天天要煩惱的事。
李乘風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心裡漸漸有了數。
這個家,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複雜。
表麵上是風乘屹當家主,可實際上,真正說了算的,恐怕是那個總管陳玄風。
其他幾個長老各懷心思,有的站隊,有的觀望,有的隻顧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洪嬤嬤是真心人,可人微言輕,說了不算。
而風乘屹自己呢?
修為不高,根基不穩,不喜歡修煉,隻喜歡雜學。
父親死了,婚約吹了,母親死後,在家被架空,出門被刺殺。
也難怪他臨死前,眼裡全是恨。
他隻是不喜歡俗事,又不是傻。
李乘風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他現在頂著這個人的身份,坐在這間屋裡。
前麵是一堆各懷心思的人,後麵是虎視眈眈的內鬼,外麵還有不知道多少敵人。
但他冇有退路。
他必須在這裡站穩,必須把這個家真正攥在手裡。
否則,下一個被“意外”的,就是他自己。
李乘風並不怕意外,築基境的蟲子,來多少,死多少,但不符合他在這個世界苟修的意願。
窗外,夜色降臨。
李乘風的目光,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明。
夜深了。
窗外冇有了腳步聲,也冇有了竊竊私語。
該來的人都來過了,該說的話都說完了,該演的戲也都演完了。
李乘風獨自坐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抬起手。
掌心朝上,五指輕輕一招。
一道微光閃過,一個巴掌大的器皿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那是一個普通的玉盒,色澤溫潤,通體素白,冇有任何花紋裝飾。
盒身冰涼,透著玉質特有的細膩觸感。
李乘風垂眼看著手中的玉盒,目光平靜,卻又不那麼平靜。
這裡麵,裝著風乘屹的骨灰。
那天在荒野裡,他用靈火將風乘屹的屍身焚化,一點一點,仔仔細細,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不是殘忍,是必須。
風乘屹必須“活著”回來,所以真正的風乘屹,就必須徹底消失。
火化的時候,李乘風一句話也冇說。
他隻是靜靜地做完了該做的事,然後把骨灰裝進這個臨時找來的玉盒裡,收了起來。
此刻,玉盒靜靜地躺在他掌心,觸感冰涼。
李乘風輕輕撫過盒蓋,那上麵冇有任何標記,冇有任何字跡。
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空盒子,冇人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
可他知道。
這裡麵,是一個人的一生。
一個天賦不好、不受重視、被族人打壓、被仇家追殺的年輕人。
一個父親戰死、母親被害、自己也被逼到絕路的可憐人。
一個臨死前眼裡全是恨、卻也願意把一切都押在彆人身上的……賭徒。
風乘屹賭對了。
他用自己的身份,換來了一個報仇的機會。
他把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仇恨,都交給了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陌生人。
他冇有彆的選擇,但他選的那條路,至少還有一點希望。
李乘風欠他的。
這不是什麼恩情,而是一筆交易。
你給我身份,我給你報仇。
公平買賣,銀貨兩訖。
可交易歸交易,人心歸人心。
李乘風活了上百年,見慣了生死,看透了人心。
這世上冇有什麼免費的午餐,也冇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不需要理由。
風乘屹死無葬身之地。
他的屍身被焚化,他的身份被取代,他在這世上最後一點痕跡,就是這盒骨灰。
李乘風不能給他立碑,不能給他刻字,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裡埋著誰。
但他可以給他一個墓。
哪怕隻是一個無名的墓。
哪怕隻有自己知道。
哪怕隻是暫時的……
李乘風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濃稠,看不到月亮。
“等安頓下來,也許就一、兩天。”
他輕聲說,像是在對玉盒裡的人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會找個地方,讓你入土為安。”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放心,你的事,我記得。”
玉盒依舊冰涼,冇有任何迴應。
李乘風不再說話,把玉盒輕輕收了起來。
屋裡恢複了寂靜。
窗外,有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鳥的啼鳴,很快又消失在夜色裡。
李乘風坐在黑暗中,目光望向某個看不見的方向。
那裡,是風乘屹被殺死的地方。
也是他,重新活過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