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巢坊市,坐落於一群低矮小山的靈脈交彙之處,終日籠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靈霧之中。
坊市內,一處專為貴賓準備的彆院更是清幽雅緻,飛簷鬥拱,流泉潺潺,與外界坊市的喧囂形成了鮮明對比。
然而,這份雅緻之下,卻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氣氛。
彆院周圍,以劉思義為首的蟲巢坊市守衛,正神色肅然地逡巡警戒。他們氣息沉穩,目光如電,仔細排查著任何可能靠近此地的閒雜人等或異常靈力波動。
劉思義本人更是立於院門之外,身姿挺拔如鬆。
他偶爾會回頭,透過半開的院門,望向院內那個看不見的卻沉浸於書海中的身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心中滿是疑惑:
“他老人家已是有名的陣法宗師,造詣深不可測,為何會對這些宗門拿出來的典籍如此癡迷?竟然在此不眠不休地待了三天三夜!”
“若這些典籍真有那麼神奇,能助人成就陣法能力,為何那些名門大派自己卻冇見培養出幾個像樣的人物?反倒要靠坊主來應對魔族之危?”
他想不通,隻覺得李乘風的行為高深莫測,或許另有深意。
他甩開雜念,繼續專注警戒——雖然以坊主的修為,尋常人根本不可能打擾,但他們這些屬下,能做的便是肅清周邊,杜絕任何潛在的窺探與乾擾,確保李乘風能擁有一個絕對不受影響的閱讀環境。
房間內,李乘風正端坐於一方青玉案前。
案上、身旁,乃至腳邊的地麵上,都散落或整齊堆疊著大量的陣法典籍。
李乘風時而快速翻閱,時而凝神細思,手指在空中無意識地勾勒著玄奧的符文軌跡,引得周遭靈氣微微盪漾。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發現新天地的興奮與專注,彷彿一個渴求知識的人驟然見到了浩瀚海洋,恨不得將其儘數吸納。
三天三夜的持續閱讀,並未在他臉上留下絲毫疲憊,對於元嬰修士而言,這不過是彈指一瞬。
在房間的另一角,玉衡宮的清虛仙子靜立於一株靈植之下,衣袂飄飄,宛如姑射真人。
她的目光並未長時間停留在那些引人矚目的陣法典籍上,反而更多地,是帶著審視與好奇,落在了李乘風身側不遠處,一隻正安靜趴伏在一卷獸皮古籍旁的銀色甲蟲。
那甲蟲看起來有牛犢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純淨而神秘的銀白色,甲殼上流淌著金屬般的光澤,形態猙獰卻又帶著異樣的美感,幾根纖細的觸角微微顫動,似乎在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原來這就是傳聞中的噬金蟻,還是變異體……”
清虛仙子秀美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她悄然釋放出一縷細微的神念,謹慎地感應著銀色甲蟲身上散發出的法力波動。
“果然已是七級巔峰的境界,氣息凝實厚重,距離突破八級似乎隻差一個契機。”
她心中暗忖:
“看來,是受限於李乘風自身尚是元嬰初期的修為,靈蟲與主人心神相連,境界突破受到極大製約。否則,以此蟲的底蘊,恐怕早已晉升八級靈蟲之列了。”
想到這裡,清虛仙子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波瀾。
她雖不精通蟲術,但也深知培育靈蟲、靈獸的艱難。
“尋常修士,莫說是培育一隻靈蟲,即便是馴養一頭與自身屬性相合、潛力巨大的靈獸,想要將其培育到與自身同一大境界,都需要耗費海量的資源、漫長的時間以及特殊的機緣,成功率極低。而靈蟲天性桀驁,培育之法更為偏門、艱難,其成長所需的條件往往比靈獸更為苛刻。這李乘風,竟能將一隻變異的噬金蟻培育至與他自身修為幾乎並駕齊驅的地步,實在是匪夷所思。”
宗門收集的關於李乘風的情報,此刻在她腦海中清晰浮現。
百年前,李乘風確實在某箇中型拍賣會上,以高價競拍到了那早已失傳的‘仙靈育氣丹’以及其丹方。
此丹對滋養靈蟲根基有奇效……但問題是,丹方中記載的幾味主藥,據考早已在此界絕跡。
其實最主要的還是難以養活那些藥材,存活率本就低,而且還有極高年份的要求。
他縱然有丹方,又從哪裡去蒐集靈藥來煉製丹藥?
清虛仙子的目光再次落回那隻安靜的銀色甲蟲身上,疑惑更深。
“可若是冇有‘仙靈育氣丹’這類頂級資源的輔助,他究竟用了何種不為人知的秘法,才能將這噬金蟻培育到如今七級巔峰的境界?
是另有機緣,還是掌握了某種失傳的蟲修秘術?”
這個疑問,如同一個小小的謎團,縈繞在她心頭,讓她對這位看似專注於陣法的坊市之主,平添了幾分探究之意。
房間內,李乘風依舊沉浸在陣法的玄妙世界裡,對身外諸多目光與心思似無所覺。
隻有那隻銀色甲蟲,偶爾抬起不小的頭顱,複眼之中閃過一絲擬人化的靈動,掃過院外的劉思義,以及院內的清虛仙子,隨即又低下頭,彷彿隻是對身邊那捲古籍的材質更感興趣。
李乘風完全沉浸在手中那本泛著古拙光澤的獸皮典籍裡。
他的眼神熾熱,彷彿捧著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座亟待挖掘的寶藏。
對於元嬰修士而言,神識強大,一目十行、過目不忘隻是等閒。
尋常書籍玉簡,往往隻需神念一掃,內容便已瞭然於胸。
然而,此刻他閱讀的速度卻明顯慢了下來,時而停頓,指尖在某一行古老的文字或一幅複雜的陣圖上反覆摩挲,口中甚至無意識地發出低低的讚歎。
“妙啊……原來此處靈紋迴路竟能如此銜接,將地脈煞氣化為己用,非但不損陣基,反而平添三分威力!”
一些精妙的、與他以往所認知迥異或能相互印證的陣法知識,讓他內心大呼過癮,如同久旱逢甘霖,每一個新的發現都帶來心智上的愉悅。
一股強烈的佔有慾偶爾會湧上心頭。
“這些書本精義,若能帶回我的靜室,佈下隔絕陣法,焚香靜心,細細揣摩數月,必能領悟得更深,甚至推陳出新……”
但這念頭剛一升起,便被理智壓下。
他眼角餘光瞥見靜立一旁的清虛仙子,那清冷的目光雖未直接注視他,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此地的規則。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閱讀,已有幾十本被他判定為價值稍遜或已初步掌握的書籍、玉簡,被他整齊地堆放在一旁,最終將由清虛仙子逐一收回保管。
李乘風心中明鏡似的:
“彆看這林林總總號稱兩千多卷,根據這三日的篩選,其中至少有一大半,於我而言不過是雞肋。”
有的內容過於淺顯,隻適合入門弟子;有的則與他已知的知識大量重複,或是換湯不換藥;還有一些,理念看似新奇,實則漏洞百出,經不起推敲。
“真正能對我有所啟發,觸及陣法更深層奧妙的,確實不多。”
李乘風暗自評估:
“不過,縱然是百分之一,那也是三十餘卷珍品,足以開闊眼界,彌補我某些方麵的認知空白,收穫已然不小,更何況,也不是百分之一。”
這時,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從身旁那堆尚未歸還的書卷中,快速找出了另一本材質類似青銅薄片的玉簡。
他將手中的典籍翻到論述“五行逆轉,相生互激”原理的那一頁,與青銅玉簡中記載的一種偏門“逆五行聚靈陣”的殘缺陣圖相互對照。
李乘風的目光在兩份文獻間快速遊移,神識高速運轉,推演著其中的關聯與可行性。
過了好一會兒,他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的光芒,輕輕點了點頭。
“果然如此!這典籍中的理論,竟能與這殘陣相互印證,說明此路並非空想,確實可行!僅此一點,這些天便不算虛度。”
在他腳邊,銀甲噬金蟻百無聊賴地趴在地上。
甲殼在透過靈霧的陽光下閃爍著慵懶的銀光。
能與主人待在一起,感受著主人心神沉浸時那平和而專注的氣息,它本能地感到安心和愉悅。
然而,這份寧靜總被一絲若有若無的乾擾打破。
它那對精巧的複眼微微轉動,不客氣地“斜睨”了一眼不遠處那位素白衣裙的女子——清虛仙子。
“真討厭……這個人身上的氣息雖然純淨,但總帶著一種冷冰冰的審視意味,一直待在這裡,打擾我和主人的獨處時光。”
一股屬於掠食者的凶性在它簡單的思維裡湧動,鋒銳的口器微微開合:
“真想一口吃了她……嚐嚐對方是什麼滋味。”
但它也隻是晃了晃碩大的腦袋,將這個危險的念頭甩開。
冇有主人的明確命令,它是絕不會主動發起攻擊的。
這是根植於它靈魂深處的絕對忠誠。
除非……對方流露出對主人的強烈敵意或攻擊意圖。
銀甲噬金蟻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李乘風身上,看著他依舊沉迷於那些方方正正的“東西”,用它的前肢輕輕碰了碰一本攤開的書頁邊緣,觸感乾燥而脆弱。
“主人在看什麼?這些玩意兒看起來乾巴巴的,一點也不好消化,肯定不如金屬礦脈或者精純靈氣好吃。”
忽然,一個讓它甲殼都有些發緊的念頭冒了出來:
“壞了!主人不會覺得這些東西很有用,以後也要逼著我一起看吧?像他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
一想到未來可能要被按著蟲頭,去看那些複雜無比、毫無“味道”可言的線條和符號,銀甲噬金蟻就感到一陣發自本能的抗拒和不安。
它有些焦躁地輕輕挪動了一下節肢,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刮擦聲。
時間,就在它這種對“被迫學習”的隱隱擔憂中,緩慢地流淌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