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巢坊市中心,主殿核心的密室內,靈氣氤氳如霧。
李乘風盤坐於虛空,身下是由無數銀色光絲交織而成的聚靈陣圖。
李乘風雙目微闔,指尖流淌著淡金色的光芒,如同編織命運般,將一道道玄奧的符文打入懸浮在身前的幾麵核心陣旗中。
旗麵非布非帛,細看之下,竟是以星辰砂混合了虛空晶石熔鍊而成,其上光暈流轉,彷彿內蘊著一個微縮的寰宇。
至於坊市之外,那座引得整個仙靈大陸風雲湧動、無數元嬰修士铩羽而歸的法陣,於他心中,卻未泛起半分漣漪。
在李乘風眼中,此界修士,於陣法一道,終究是落了下乘,想從外部強行破開他佈下的“須彌幻衍陣”,無異於癡人說夢。
至少半年之內,他無需為此耗費心神。
此陣,即便隻算得上是他的隨手創意之作,但其根底源於佛門至高奧義之一的“須彌山陣”。
須彌藏芥子,芥子納須彌,陣法空間自成一體,迴圈往複,生生不息,擁有近乎無窮的韌性。
然而,李乘風並未拘泥於古法,而是大膽引證、借鑒了儒家“中庸”之道與“剛柔並濟”的煉陣思路。
佛門根基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陣法基源,如同大地承載萬物;而儒家的智慧則化入了陣法的運轉本源,使得陣法並非一味剛強。
法陣遇強則強,能將外部的攻擊之力巧妙吸納、轉化,部分散於虛空,部分反而化為加固陣法的能量,如同流水繞石,以柔克剛,借力生力。
若有人機緣巧合,被困於陣中,於那虛實變幻、生生不息的陣界內,若能勘破“須彌芥子”的玄機,明悟“剛柔互化”的至理,或許尚存一絲破陣而出的希望。
但若想從外部,以蠻力強行轟擊,試圖以絕對的力量碾壓陣法的承受極限,麵對的將是整個“小須彌”世界的反噬與那“綿裡藏針”的柔韌消磨。
仙靈大陸的那些陣法師,即便想破了腦袋,若不解此中玄妙,窮儘手段,也終是徒勞。
更何況,李乘風所佈下的,本就不是一座正統的、按部就班的須彌大陣。
想到此處,李乘風嘴角微不可察地牽起一絲弧度。
他當年初涉陣法之道,第一次獨立煉製法陣時,就未曾遵循過任何流傳下來的正統圖譜。
或許是天賦異稟,或許是思維迥異於常人,他竟歪打正著,煉製出了一套前所未有的——變異法陣。
何為變異法陣?
此乃李乘風自身對這類非常規陣法特性的歸納。
其最大優勢在於“便捷”與“高效”。
佈陣速度極快,往往隨手一動,陣基便能依特殊法門瞬間勾連天地靈氣而成型,對佈陣環境、靈脈節點等苛刻要求也相對較低,無需耗費漫長時光去精心佈置陣眼、調整地氣。
但缺陷同樣明顯,那便是“威力衰減”。
以最常見的“金剛陣”為例,一座正統、完整的金剛陣若能發揮出十分的絕對防禦能力,那麼變異後的金剛陣,至多隻能保有七分,甚至很可能僅有六分。
攻擊類法陣亦是如此,威力往往大打折扣,難臻完美之境。
因此,當感知到第一批宗門弟子,興沖沖地試圖以飛劍、法寶轟擊“須彌幻衍陣”時,李乘風確實在坊市外驚掉了下巴,流露出一絲訝異。
這些修士,並非冇有見識過陣法之威,怎會如此莽撞,一上來便行此硬碰硬的愚笨之法?
幸虧當時陣法初成,尚未吸納足夠靈氣進行深層迴圈,反震之力未至巔峰,加之那些人修為尚淺,未能逼出陣法的全力反擊。
否則,在那剛柔並濟、借力打力的反震之下,恐怕就不隻是被掀飛那般簡單,筋斷骨折、修為受損,甚至當場斃命也並非不可能。
李乘風雖身處主殿,並未親臨陣前,但在其身旁的玉台上,卻安靜地懸浮著一麵尺許見方的陣盤。
陣盤通體漆黑,其上卻有著無數細如髮絲的銀色光點在緩緩流動,勾勒出坊市外那座大陣的微縮光影。
此刻,光影凝實穩定,流轉圓融無暇,清晰地顯示著那座“須彌幻衍陣”依然堅不可摧,穩如亙古山嶽。
至於那些聚集在外的、越來越多的元嬰修士和各派陣法師,顯然依舊對這座看似簡單,實則內蘊乾坤的陣法無可奈何。
既然外界紛擾暫不足慮,李乘風便徹底收回了關注的心神。
當前首要之事,是繼續煉製手頭這幾套更為特殊的法陣。
與那些大宗門能否達成協議,尚在未知之天,他李乘風行事,向來不喜將希望完全寄托於他人。
必須做好萬全之策,方能應對一切變數。
李乘風指尖光芒再盛,一道道更為複雜、甚至帶著一絲詭異氣息的符文融入陣旗之中。
這幾套他正在煉製的,並非尋常護山或殺伐之陣,而是他精心構思的“非常規法陣”。
它們或許在正麵抗衡上不如正統陣法,卻各具奇效,或用於困鎖,或用於隱匿,或用於攻伐,這些都是專門為應對魔族準備的陣法。
至於李乘風,隻要找到“那個人”,了結這段纏繞此界已久的因果,那麼,魔族是否入侵,仙靈大陸是存是亡,與他李乘風何乾?
他自可逍遙物外,心無掛礙。
屆時,天地之大,任其來去,他想什麼時候離開這個世界,便什麼時候離開,再無絲毫羈絆。
此刻,密室之中,唯有陣旗嗡鳴,靈光閃爍,映照著李乘風平靜而深邃的眼眸,那裡麵,是對自身道途的絕對自信,以及對即將到來的因果清算的冷然期待。
蟲巢坊市外,臨時搭建的“破軍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媽的,又失敗了!”
一名身著赤陽宗服飾的元嬰修士猛地一拍身前的玄鐵案幾,堅硬的鐵木應聲裂開數道紋路。
他怒視著陣法核心處剛剛平息的光暈,聲音中滿是壓抑不住的煩躁:
“你們說說,集結了多位同道連續攻擊,怎麼連個漣漪都冇蕩起來?這些陣法師是死人嗎?”
被訓斥的灰衣陣法師張了張嘴,喉嚨滾動了一下,最終卻一個字也冇敢吐出。
他隻是一名築基中期的陣法師,在宗門內雖被尊稱一聲“大師”,但在元嬰前輩的盛怒之下,哪有他置喙的餘地?
更何況……
他內心也充滿了困惑與一絲委屈。
按照他們幾十位陣法師連日來的推演,結合“周天星辰定位法”反覆測算,剛纔攻擊的那一點,無論從靈力流轉的滯澀感,還是空間結構的微弱畸變來看,都應該是這座詭異大陣的一個關鍵節點無疑。
按照常理,即便不能一擊破陣,也至少應該引起劇烈的靈力震盪,絕不該是如此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勿要緊張,厲炎道友。”
旁邊一位鬚髮皆白,身著八卦道袍的老者緩緩開口,他是玉衡宮的明璣真人,亦是殿內陣法師中威望最高者。
玉衡宮的陣法大師,內心並不是多麼畏懼其他宗門的元嬰修士。
他目光緊盯著大殿中央那巨大的水鏡術,鏡中清晰地映照著坊市外那座籠罩在朦朧光暈中的大陣。
“依老朽看,此陣根基,當是佛門至高奧義之一的‘須彌山陣’。你們看那護盾光華流轉,圓融無暇,內裡靈力迴圈往複,自成天地,正契合了佛門‘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生生不息之理。攻擊之力如同投入無邊瀚海,自然難以激起浪花。”
“明璣道友所言,僅說對了一半。”
另一名來自天一宗,麵容冷峻的中年陣法師搖了搖頭,他指尖一點,水鏡中畫麵變幻,顯示出之前某次攻擊時陣法表麵一閃而逝的複雜紋路。
“須彌陣重防禦與困縛,其反震之力通常剛猛霸道,一觸即發。但諸位可還記得三日前,煙雨仙子以‘百花劍陣’試探時,陣法反擊卻如春風化雨,綿裡藏針,不僅將攻擊力道層層消弭,更隱隱有將部分力量吸納,反哺自身陣基的跡象——此等‘借力生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手段,乃是儒家陣法‘剛柔並濟’思想的典型特征!”
“荒謬!”
厲炎真人旁邊一位胖大和尚模樣的修士哼了一聲,聲若洪鐘:
“我金剛寺的‘金剛伏魔陣’反震之力足以開山裂石,難道也是儒家手段?佛門陣法包羅萬象,有剛有柔,有何奇怪?豈能僅憑反震形式就妄下斷言?”
明璣真人微微蹙眉,撚著長鬚:
“慧覺大師,貴寺金剛陣反震雖猛,卻是向外爆發,損敵而不益己。老朽觀察良久,此陣反擊時,確實有一部分外來法力被其巧妙轉化,用於彌補陣法運轉的消耗,甚至加固陣基。此等‘內力自生,損益互補’的妙用,確非一般佛門陣法所有,更貼近儒家‘中庸’、‘轉化’的義理。”
“這個……諸位道友所言,似乎都有道理……”
一位看起來較為年輕的陣法師,小心翼翼地插話,他是散修中頗有名氣的陣法高手,此刻額角見汗。
“在下鬥膽揣測,有冇有可能……此陣並非單一體係,而是……融合了佛門與儒家的陣法奧義於一體,這才兼具了兩家之長,變得如此……難以破解?”
“你給我閉嘴!”
厲炎真人正在氣頭上,聞言立刻將怒火轉向他:
“胡言亂語!你也是堂堂高階陣法師,難道不知陣法之道,最重體係純正?佛門根基源於信仰願力與空間法則,儒家根基在於浩然正氣與天地秩序,二者如同水火,如何能融於一爐?強行糅合,隻會導致陣法崩潰!這是常識!”
那年輕陣法師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忍不住低聲嘟囔:
“可……可是,佈置此陣的李乘風……李前輩,傳聞乃是陣法宗師……說不定到了宗師境界,就能打破常規,做到我等無法想象之事……”
“宗師?哼!”
厲炎真人嗤之以鼻:
“先不論他李乘風是否真擔得起‘宗師’之名,就算他是,難道就能無視陣法根本原理?我看你就是在此瞎猜,擾亂人心!”
殿內二十多名來自各門各派的陣法師頓時又爭吵起來,各執一詞,引經據典,誰也說服不了誰。
聲音越來越大,場麵幾乎失控。
坐在上首的十幾位元嬰修士,包括天一宗的玄明真人、玉衡宮的清虛仙子等,此刻麵麵相覷,臉上都浮現出無奈之色。
論修為法力,他們彈指間就能讓這些最高不過築基期的陣法師灰飛煙滅,但論及眼前這該死的陣法,他們卻不得不倚重這些“小輩”。
他們中雖也有人涉獵陣法,但自知在此道上的鑽研,遠不如殿中任何一位專業陣法師精深。
此刻聽著這如同市井菜販般的爭吵,隻覺得頭痛不已。
“夠了!”
終於,坐在主位,一直閉目養神的玄明真人睜開雙眼,聲音不高,卻帶著元嬰後期大修士的威壓,瞬間籠罩整個大殿,將所有爭吵聲都壓了下去。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所有陣法師都噤若寒蟬地低下頭。
玄明真人銳利的目光掃過下方眾人,最終落在明璣真人身上,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疲憊與催促:
“爭吵無益。明璣,還有諸位陣法大家,你們就直接說,此陣,究竟該如何破除?時間不等人,已經過去兩個月了!那件事的緣由,你們或多或少也知曉一些,若不能在期限內破陣,後果……絕非你我能承擔。”
迴應他的,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陣法師們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他們不是冇有儘力,這兩個月來,他們殫精竭慮,嘗試了無數方法,推演了無數可能,但麵對那座看似簡單,卻如同亙古磐石般紋絲不動的“須彌幻衍陣”,他們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何為無能為力。
絕望的氣息在沉默中蔓延。唯有水鏡中,那座流光溢彩的大陣,依舊安然運轉,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徒勞。
時間,還在一點點流逝。距離那個最終的期限,隻剩下三個多月了。
或許……也隻能寄希望於那虛無縹緲的“說不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