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巢坊市主殿內,靈光流轉,檀香嫋嫋。
今日這方天地格外不同,四大家族齊聚,靈壓交織,竟引得殿頂的琉璃盞微微震顫。
劉思義一身青紋道袍,滿麵春風地與三大家族主事舉杯笑談,彷彿往日那些明爭暗鬥都化作了過眼雲煙。
李乘風端坐主位,周身隱隱有紫氣環繞。
指尖輕叩玉椅,聽著下方此起彼伏的奉承,唇角始終噙著淡淡笑意。
日前他剛在蟲吟小閣一招就鎮壓了元嬰中期的影殺老人,此刻眾人眼中的敬畏,倒也算不得虛妄。
“賢侄近來可好?”
李乘風目光掃向左側首座,李嗣源慌忙起身行禮。
這個當年與父親同輩的修士,如今已是需要高高仰望的存在。
李嗣源垂首時瞥見自己袖口微顫,不由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叮囑:
“李坊主看似隨和,實則眼裡容不得沙子。爾等日後為坊主做事,當謹守本分。”
劉尹喆此刻正捧著玉盞上前敬酒,額間細汗在靈燈下泛著微光。
他刻意將酒杯舉過眉心,這個在族譜裡記載的至高禮儀,引得李乘風多看了他一眼。
就在不久前,劉尹喆還偷偷命人將三萬靈石送往劉思義住處,此刻見李乘風神色如常,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唯獨鄔清靜坐一旁,手中茶盞已涼多時。
他望著殿中流轉的星輝陣圖,想起百年前父親臨行前,將半塊破碎的本命玉符塞進他手中:
“為父有些事情需要外出遊曆一番,你們兄妹兩人要聽從李前輩的教導。”
如今百年已過,那半塊玉符早已黯淡無光。
他強壓下眼底翻湧的恨意,扯出個僵硬的笑容,在他心中,父親之死必然與李乘風有關。
李乘風將眾人神色儘收眼底。劉思義已經向他稟報過,他確實未曾放在心上。
修仙界弱肉強食,有些算計再正常不過。
倒是李嗣源這般謹小慎微的作派,讓他想起當年那個總跟在他身後兢兢業業的劉秀。
“聽聞鄔賢侄近日在煉製破障丹?”
李乘風忽然開口,驚得鄔清手中茶盞微晃。
不等他迴應,李乘風已彈指送出一枚玉盒:
“此物或許能用上。”
玉盒開啟時流出的萬年石乳氣息,讓整個大殿驟然寂靜。
“謝前輩賞賜。”
鄔清握著玉盒的手微微發抖,難道是父親當年……
他抬眼望向那個深不可測的身影,複仇的執念再一次產生。
李乘風內心歎了口氣,鄔清的神識波動自然瞞不了他,此人竟然對自己有著莫名的敵意?
鄔清的神識、氣息其實掩飾的極好,彆說是築基、金丹修士察覺不到,就是元嬰修士也未必能夠察覺到。
可李乘風卻是個例外,李乘風的神識極其強大,現在的他,但神識來說,隻怕元嬰後期的修士也不如他,鄔清的一點點波動自然逃不過李乘風的感知。
李乘風的目光掠過鄔清,心中不起波瀾。
當年其父為求仙靈大陸上的一線生機,甘願捨棄肉身,化作守護大陣的陣靈去封印鬼界與仙靈大陸的通道,同時換取李乘風對鄔家的庇護。
此事關乎重大,且涉及秘辛,豈能輕易宣之於口?
即便說了,這滿心猜忌的鄔清會信嗎?隻怕反而會認為是他李乘風編造的推脫之詞。
更何況,他李乘風行事,何須向一個小輩解釋?
信與不信,於他而言,不過是清風過耳,無關緊要。
李乘風視線一轉,落在了坐在下首的印彩霞身上。
百年光陰在她身上留下了沉重的痕跡,修為依舊停滯在築基初期,道基晦暗不明,氣血更是衰敗得厲害,壽元顯然無多。
此女資質本就尋常,如今更是大道斷絕,不堪造就了。
李乘風心中微歎,語氣卻平和:
“你最近身體不太好吧?”
不待她回答,便隨手取出一個溫潤玉瓶,以一道柔和的法力推送至她麵前:
“這個拿著,雖於大道無益,也能讓你剩下的日子過得舒坦一些。”
印彩霞慌忙接過玉瓶,觸手溫涼,隱隱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磅礴生機,知道定是珍貴無比的靈藥,頓時受寵若驚,連聲道謝:
“多謝前輩厚賜!晚輩……晚輩感激不儘!”
李乘風擺了擺手,似是想起了些許往事,語氣帶著一絲追憶:
“不用客氣。細說起來,當年劉秀與你,還是我為你們主婚的……”
一句話,瞬間勾起了印彩霞深藏心底的記憶。
當年她以微末的修仙者身份,執意嫁與凡人劉秀,曾引來不少非議。
可若非如此,她豈能得到坊市之主李乘風的另眼相看?
不僅提供了大量丹藥助她修煉,更賜下築基丹助她築基,即便她資質魯鈍,浪費了好幾顆珍貴的築基丹才僥倖成功……
然而,夫君終究是凡胎,短短幾十年恩愛便壽儘離她而去,留她一人在這漫漫仙路上獨行。
思及此處,她眼眶一紅,強忍著纔沒讓淚水落下。
李乘風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她的哀思:
“當初你與劉秀那幾個小孩,可有後裔留下?”
印彩霞知他問的是早年不幸戰死於魔災之中的兩個兒子劉思忠和劉思仁,連忙收斂心神,恭敬答道:
“回前輩,思仁福薄,未有後人。思忠倒是留下一脈血脈,隻是……隻是後代子孫不肖,修為低微,今日無顏前來拜見前輩。”
“有就好。”
李乘風微微頷首:
“改日,帶一個心性尚可、知道感恩的小輩過來讓我看看。既是思忠的血脈,終究是要築基的……”
此言一出,無異於天籟之音!
印彩霞激動得渾身微顫,聲音都帶上了哽咽:
“謝……謝謝前輩恩典!”
她心中瞬間翻騰起來。
思忠的孫子孫女確實有幾個,可天賦最好的也不過煉氣中期,築基何其艱難?
但這話是李乘風說的!他說能築基,那就一定能夠築基!這意味著她這一支血脈,終於又有了希望!
她腦海中一瞬間也閃過了為現在代理坊主的劉思義子孫也爭取一下的念頭,但立刻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前輩給你的,你便感恩戴德地接著;前輩冇開口的,萬萬不可貪心索取。
能在修仙界活到如今,她深知分寸的重要性,絕不能因一時貪念,惹惱了眼前這唯一的倚仗。
李乘風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在主殿每一位聆聽者的心底掀起了滔天熱浪。
築基之難,難於上青天!
這在座之人,誰不是深有體會?
他們雖是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築基修士,脫離了凡胎,擁有了近兩百載壽元,但唯有他們自己清楚,為了跨過這道天塹,付出了何等代價。
作為冇有宗門依靠的散修,資源匱乏,傳承不全,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全仗著蟲巢坊市的些許收益,積年累月,省吃儉用,才勉強湊夠換取每一枚築基丹的龐大開銷。
而這,還僅僅是開始,服用築基丹衝擊關卡時的凶險,心魔滋擾、靈力反噬,無一不是鬼門關前走一遭。
最終能像他們這般成功的,無一不是運氣、心性、資源缺一不可的幸運兒,更多的是倒在半途,化作塚中枯骨的同道。
如今,李乘風前輩竟隨口便許諾助那劉思忠的後人築基!
這意味著至少一枚珍貴的築基丹,以及一位元嬰修士的護持和指引,幾乎是十拿九穩的通天之路!這如何不讓他們眼熱心跳?
一股混雜著羨慕、嫉妒、渴望的複雜情緒在無聲中瀰漫,整個大殿的空氣似乎都因這灼熱的期盼而微微扭曲。
然而,無人敢出聲,無人敢質疑,更無人敢祈求。
元嬰真君的意誌,豈是他們能妄加揣測和乾擾的?
隻能將那份火熱深深壓在心底,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主位那深不可測的身影,敬畏更深。
李乘風高踞上首,神念微動,便已清晰地感知到了下方那一道道氣息的細微波動,如同聽清了眾人無聲的心潮澎湃。
在這紛雜的“心絃”顫動中,一道來自鄔清方向的、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不平與怨懟的波動,顯得尤為刺耳。
捕捉到這道氣息,李乘風心中不由一聲冷笑。
“不平?怨懟?鄔清啊鄔清,你可知你鄔家能有今日,全賴你父親當年深明大義,慨然赴死!”
思緒瞬間被拉回百年前那場慘烈的鬼界之行。
為了徹底封堵那處能夠傾覆整個大陸的鬼界通道,需要一位築基的修士自願捨棄肉身,以神魂融入大陣核心,化為陣靈,修補通道。
是鄔清的父親,那位剛毅的築基修士,在李乘風說出原由之後,毅然站了出來,以自己的永恒禁錮,換取了仙靈大陸上萬千生靈的安寧。
李乘風感念其高義,在其化身陣靈前鄭重承諾庇護鄔家。
之後,他更是看在故人情分上,不惜動用了兩顆在修仙界都堪稱極品的築基丹,讓連保村儲存,幫助天賦隻能算中下的鄔家兄妹鄔清和鄔虹提升修為,等到他們達到煉氣後期,助他們一舉築基成功,這才奠定了鄔家如今在坊市中的地位。
“若非如此,以你兄妹二人的資質,即便耗費尋常築基丹,一兩顆也未必能成功築基,如今安能穩坐於此,享這百年壽元,執掌一族權柄?不知感恩,反倒因你父親之事暗藏怨恨,當真是不知所謂!”
這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在李乘風腦中閃過,他並未宣之於口。
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無需向小輩解釋,更不屑於以此邀功。
恩情若需時刻掛在嘴邊,那便成了交易。
李乘風迅速收斂了心緒,不再理會鄔清那點微不足道的怨氣,目光彷彿穿透了殿宇的阻隔,望向了遙遠的天際。
“此間事了,訊息定然已經傳開。隻怕冇幾天,那些嗅覺靈敏的宗門使者,就該聞風而動,趕過來了吧……”
一場新的風波,或許正在醞釀之中。
而這蟲巢坊市,必將再次成為旋渦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