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厄聲公主------------------------------------------,整個璿璣京的“綺羅煙”正濃得化不開。,卻不見天日。五光十色、氤氳流動的煙霧籠罩著鱗次櫛比的飛簷,那是從千萬張嘴裡吐出的謊言——官員早朝時歌功頌德的諫言,商賈交易時誇大其詞的吹噓,情人耳鬢廝磨時不走心的誓言——它們升騰、彙聚,將皇城包裹成一個瑰麗而虛幻的繭。,踩著虛浮的步子穿過荒草叢生的庭院。他臉上堆著宮裡人最標準的笑容,每一道褶子都經過精心計算,既能顯足恭敬,又不失體麵。身後兩名小太監低眉順眼,手中托著的卻不是慣常的賞賜,而是一襲勉強算得上喜慶的嫁衣,料子普通,繡工潦草。。,一身半舊的素色衣裙,洗得有些發白。她冇跪,隻是靜靜看著來人。十七年的冷宮生涯冇折損她的容貌,反倒磨出一種玉石般的冷冽。最特彆的是那雙眼睛,過於清澈,像雨後的寒潭,能映出所有浮華背後的溝壑。,展開明黃卷軸,用一種刻意拔高、抑揚頓挫的調子開始念:“諮爾皇四女雲灼,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今特賜婚於三皇子謝玦,允其良緣,以彰天恩……欽此!”,化作肉眼可見的淡金色煙霧,絲絲縷縷,盤旋而上,融入窗外那片斑斕的霧海。這是“奉承煙”,宮裡最常見也最“實用”的謊言,雖不特彆珍貴,卻能維持體麵,潤滑關係。。,等了片刻,不見謝恩。他笑容微僵,隻得自己找補,聲音放得更柔:“四公主,接旨吧?這可是天大的恩典。三殿下龍章鳳姿,乃陛下最器重的皇子,您往後……”“公公,”雲灼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黏膩的油潭,“你心裡正在罵,這差事真晦氣,來這破地方宣旨折壽三年。你還想,一個冷宮裡出來的晦氣公主,也配攀三殿下那等高枝?趕緊辦完差,回去還能趕上尚膳監一碗熱羹。”,冇有嘲諷,冇有憤怒,隻是在陳述。,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還未散儘的淡金色“奉承煙”,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嗤”地一聲輕響,瞬間扭曲、暗淡,繼而消散得無影無蹤。並非被他收回,而是徹底湮滅,彷彿從未存在過。、銳利,再無半分虛幻的暖意。
李公公的臉“唰”地白了,白裡透青,嘴唇哆嗦著,指著雲灼:“你……你……”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彷彿被掐住了喉嚨。他身後兩個小太監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噗通跪倒在地,頭埋得極低,生怕被那可怕的“厄聲”波及。
雲灼卻不再看他們。她的目光掠過那襲粗糙的嫁衣,投向窗外永遠被綺羅煙遮蔽的天空。
真話。又是真話。
在這座以謊言為基石、以煙霧為貨幣的璿璣國,她天生被詛咒,開口隻能是真話,吐出的隻能是瓦解謊言的“厄聲”。生母因她一句無心的真言觸怒聖顏,鬱鬱而終。她自己也因屢次“口出妄言”、破壞朝堂上和諧的“煙霧”,被早早扔進這冷宮,任其自生自滅。
如今,一道賜婚聖旨,將她從塵埃裡拖出來,塞給那位風頭最盛、最擅長編織華麗謊言的三皇子謝玦。
是嫌她礙眼,要借刀殺人?還是那位以玩弄權術著稱的皇帝陛下,又一次心血來潮的殘酷遊戲?
她不知道。
但指尖傳來的、對那襲嫁衣粗糲材質的觸感,是真實的。李公公眼中未散的驚懼與厭惡,是真實的。這冷宮裡十七年寒暑的孤寂,也是真實的。
真實的,往往最傷人,也最無用。
同一時刻,三皇子府,聽雪軒。
謝玦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指尖把玩著一枚剔透的玉環。窗外庭院裡,幾名幕僚正在“演練”。一人慷慨陳詞,講述南方水患後百姓如何感念皇恩、重建家園,口中吐出的是代表著“政績”的青藍色煙霧,濃鬱而穩定。另一人則巧妙地補充細節,煙霧轉為更精緻的銀白色,那是“效忠”與“智慧”的體現。
這些煙霧被特意引導,盤旋在謝玦窗前,供他品鑒。
他是謊言藝術的大師,璿璣國完美的繼承人。不僅自己能吐出最華美、最恰到好處的煙霧,更能一眼看穿他人謊言背後的成色與動機。
“殿下,”一名黑衣侍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榻邊,低聲稟報,“冷宮那邊,旨意已經宣了。”
“哦?”謝玦眼皮都未抬,指尖的玉環轉了個圈,“她接旨時,說什麼了?”
侍衛頓了頓,將雲灼對李公公說的那兩句話,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軒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窗外幕僚演練產生的青藍與銀白煙霧,似乎都滯了滯。
謝玦轉著玉環的手指停了下來。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聽不出情緒,卻讓窗外的煙霧莫名流轉加速。
“隻能說真話的……廢物公主?”他抬起眼,望向皇宮方向,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七分深不可測的鳳眸裡,掠過一絲極銳利的光。他鬆開手,玉環落在鋪著錦絨的榻上,發出沉悶一響。
“或許,”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到冇有任何煙霧產生的弧度,“她纔是這個謊言王朝裡,最鋒利、也最有趣的那把鑰匙。”
他揮了揮手,窗外演練的幕僚恭敬退下,那些精心製造的煙霧也隨之飄散。
“去,”謝玦對侍衛吩咐,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從容溫和,甚至帶上了點恰到好處的、能讓人如沐春風的暖意,一絲代表“關切”的淺金色煙霧自然逸出,“挑幾樣‘像樣’的添妝,給本宮那位……未來的皇子妃送過去。畢竟,麵子上的功夫,總要做得足些。”
侍衛領命而去。
謝玦獨自坐在漸漸暗下的軒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榻上玉環冰涼的邊緣。窗外,璿璣京的夜晚來臨,千家萬戶的燈火亮起,更多的“綺羅煙”升騰,將夜空染成一片光怪陸離的夢境之海。
美麗,縹緲,窒息。
他凝視著那片煙霧之海,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沉澱下去,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真話嗎?
在這座徹頭徹尾的謊言宮殿裡,一句毫無粉飾的真話,帶來的究竟是毀滅,還是……一線撬動根基的微光?
他忽然有些期待,那個叫雲灼的女子,踏進這漩渦中心的那一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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