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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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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玉暖渡異世 魂歸啟新程------------------------------------------,唯記病榻窗外雪落紛紛,似碎絮沾窗,凝露成痕,將天地間暈染得朦朧淒清。

寒氣相侵,透骨入腑,指尖僵冷,嗬氣成霜。

她臥於病榻,臂間懸針輸藥,涼液穿脈,渾身軟綿無力,抬眸皆難,視線死死凝於床頭那幀泛黃舊影——影中祖母懷幼齡之她,眉眼含柔,晨光覆身,溫軟動人。

此影乃她藏二十餘載之珍,是渡儘寒夜、撐過困頓的精神根脈,歲歲年年,未曾離身。

此玉乃祖母當年陪嫁之物,亦是她塵世間唯一念想、漂泊半生的精神寄托。

玉質溫潤,泛淡淡油脂光澤,紋路間猶存祖母生前摩挲之痕,凝著至親暖意,稍解周身寒涼。

三十芳華,她孤身寄身帝都,居一間狹仄小屋,終年難沐暖陽,陳設簡陋,唯舊案小床而已,轉身皆顯侷促,牆角堆著未理文書與空食盒,微餿之氣更添冬寒。

她本是江南小城布衣之女,五歲那年,父母遭逢意外,屍骨無存,幸得祖母強忍哀慟,含辛茹苦將她撫養成人。

祖母省吃儉用,供她讀書習字,每至深夜,便伴一盞青燈,陪她挑燈夜讀,唯願她能走出小城,得一世安穩,免卻顛沛流離之苦。

祖母常言:“女子當自立,不必依附旁人,活出個人樣,便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

此言,她刻於心底,不敢或忘。。二十五歲那年,祖母突染沉屙,纏綿病榻,藥石無醫。

她辭卻家鄉安穩生計,攜祖母輾轉帝都各大醫館,耗儘積蓄,變賣私物,日夜守於病床之側,端湯喂藥,擦身翻身,殫精竭慮,終究未能留住祖母性命。

祖母離世那日,亦如這般大雪紛飛,臨終之際,她顫巍巍攥住林晚之手,將半塊舊玉塞於其掌心,絮絮叮囑:“晚晚,好生活著,莫委屈自身,活出個人樣來……”話音未落,便溘然長逝,那溫熱的手掌漸漸冰涼,成了她畢生難以磨滅之痛。

她成了世間孤人,無親無友,唯有這半塊舊玉相伴。

遵祖母遺願,她毅然留於帝都打拚。

無依無靠,無憑無仗,唯有比旁人更勤勉、更隱忍。

為謀生計,不負祖母叮囑,她咬牙接下一樁繁瑣繁重的急差,連日不眠不休,熬過半月寒夜,常伏案至三更時分,雙眼佈滿紅絲,指尖因久握筆墨而僵麻,指腹薄繭早已成常態。

三餐不過冷食潦草果腹,忙時竟連一口熱湯暖茶都成奢望,夜累便伏案小憩,醒來時肩頭覆寒,案上茶水早已涼透。

她便覺頭暈乏力,胸悶心悸,夜中常夢祖母喚她“晚晚”,驚醒時枕巾早已被淚水浸濕。

她非不願歇,隻是想著再撐幾日,等差事了結,便歸江南老宅,為祖母掃墳,訴說半生境遇,告慰其在天之靈。

可常年積勞,日夜耗損,終究壓垮了她單薄身軀,那根緊繃許久的心絃,終究斷裂。

耳畔嗡鳴不止,頭顱沉如灌鉛,她重重栽倒於冰冷案前,指尖舊玉險些滑落,又被她下意識攥緊,指節泛白。

意識漸入混沌,嗡鳴聲愈遠,腦海中最後閃過的,仍是祖母溫柔眉眼、“好生活著”的叮囑,還有江南老宅裡,祖母伴她挑燈夜讀的模樣。

正當魂魄欲散、將墜黑暗之際,掌心那半塊舊玉忽生一縷溫熱,暖意自指尖蔓延全身,溫柔卻有力量,硬生生將她從黑暗邊緣拽回。

再睜眼時,刺骨寒意裹挾著淡淡鬆木香,瞬間浸遍四肢百骸,喚醒了她渙散的意識,一場跨越生死、奔赴異世的旅程,自此悄然啟幕。

“小姐,您可算醒了!

可把奴婢嚇壞了!

您已昏睡整整一日一夜,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麵色慘白無華,唇瓣泛青,周身寒冽似冰,體溫較往日低了數分。

奴婢守於床前寸步不離,大氣不敢出,每隔片刻便探您鼻息、摸您體溫,生怕您有半分不測,竟一夜未眠,睜眸守至天明……您若再不起身,教您讀書的先生定要罰您抄十遍《女誡》,還要罰您跪祠堂謝罪。

祠堂陰冷潮濕,四處漏風,地上鋪著冰涼青石板,您身子尚未痊癒,這般折騰,可如何承受得住啊!”

語間聲顫,肩頭微抖,雙手緊絞衣角,字字皆透著慌張無措。

林晚費力掀開重如鉛塊的眼簾,睫羽輕顫,沾著些許濕露,視線初時模糊,被屋內昏黃跳動的燭火晃得微疼酸澀,眨了數下,方漸漸清明。

入目是繡著纏枝蓮紋樣的青紗帳,紗幔薄如蟬翼,蓮紋繡得精巧細膩,針腳綿密,花瓣層疊,綴著細碎銀線,隨窗外掠過的微風輕漾,映著燭火投下細碎柔光,添幾分古雅清韻,卻也透著一股陌生疏離,令她心頭莫名一緊,生出幾分不安與茫然。

身下是鋪著薄絨的雕花木床,床沿刻著簡約雅緻的海棠紋,經歲月打磨,觸感光滑溫潤;身上錦被綿軟厚實,乃上等雲錦所製,細膩親膚,繡著低調蘭草暗紋,稍解周身寒涼。

她下意識動了動手指,那雙手纖細白皙,指節圓潤,指尖柔嫩,指甲修剪整齊,泛著淡淡粉暈——無常年握筆敲案的薄繭,無生計奔波留下的細紋乾裂,絕非她那被歲月與塵勞磨得粗糙之手。

一股莫名恐慌驟然湧上心頭,攪得她心緒不寧,呼吸急促,胸口悶脹,額角亦隱隱作痛。

腦海中驟然湧入一股洶湧卻清晰的陌生記憶,如一卷快進古卷,每一處細節皆曆曆在目,觸手可及,連原主沈清辭過往的怯懦、委屈與無助,都清晰得彷彿親身體驗,感同身受間,心口亦泛起一陣莫名酸澀。

此處乃大靖王朝永安侯府,家世顯赫,權傾一方,府中亭台樓閣錯落,雕梁畫棟,飛簷翹角,處處透著華貴;庭院中栽奇花異草、名貴古木,小橋流水,假山林立,景緻清幽,往來皆衣著華貴之權貴、身姿恭謹之仆從,一言一行皆透著森嚴禮教。

而她,此刻的身份乃是侯府嫡女沈清辭,年方十五,正是花容初綻、眉目含嬌之年,肌膚瑩白如玉,眉眼清秀溫婉,鬢邊常簪一支素白玉簪,性子卻極是怯懦——不善言辭,更不擅爭執,平日總是垂首低眉,語細如蚊蚋,連看人都不敢直視。

沈清辭生母乃永安侯原配夫人,溫婉賢淑,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深得永安侯敬重寵愛,卻於她十歲那年染一場怪病,遍請名醫束手無策,終至病逝。

自此,她便失了依靠,在侯府中如浮萍漂泊,無依無靠。

繼母柳氏看似溫婉寬厚,待人謙和,語氣溫柔,笑意盈盈,內裡卻麵慈心狠,心機深沉,滿心隻想攀附權貴,鞏固自身在侯府的地位,平日對她百般苛待,剋扣份例,刁難起居,甚至暗中吩咐下人怠慢於她,隻在外極力維持賢良後母的假象。

永安侯常年深陷朝堂紛爭,終日忙碌,心力交瘁,無暇顧及府中瑣事,對這失恃嫡女更是疏於管教,鮮少過問,偶有相見,亦隻是淡淡幾句叮囑,令沈清辭在侯府過得如履薄冰,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輕喘,生怕稍有不慎便惹來禍端,遭受更多苛待。

柳氏借尚書府派人議親之機,不顧沈清辭百般抗拒、苦苦哀求,強逼她嫁與年過半百、性情暴戾的禮部尚書為填房。

那禮部尚書早已妻妾成群,府中姬妾爭鬥不休,互相傾軋,雞犬不寧;且其素來苛待姬妾,性情喜怒無常,動輒打罵,前幾任夫人皆落得淒慘下場,或抑鬱而終,或被苛待致死,結局悲涼。

柳氏此舉,不過是為攀附尚書府權勢,借其力穩固自身在侯府的地位,為親生兒子鋪路,全然不顧沈清辭的死活,不顧她仍是年方十五、未及及笄、對前路尚有懵懂期盼的少女。

沈清辭雖怯懦,卻也知曉嫁入尚書府便是跳入萬劫不複的火坑,便是毀了自身一生,故而拚儘全力執意不從,縱使麵對柳氏的威逼利誘、厲聲嗬斥,亦始終不肯鬆口,緊攥衣角,垂首低眉,語氣卻異常堅定地拒絕。

爭執之間,柳氏臉上的溫婉偽裝徹底撕破,露出猙獰麵目,惱羞成怒之下,厲聲嗬斥身邊得力粗壯婆子動手。

那婆子常年在柳氏身邊當差,早已練就一副心狠手辣性子,毫不留情,一把揪住瘦弱的沈清辭胳膊,狠狠將其推下石階。

沈清辭猝不及防,身子失了平衡,如一片枯葉般重重摔落,額頭狠狠撞在冰冷堅硬的石棱之上,鮮血瞬間染紅額發與素色衣襟,順著臉頰緩緩滑落,她連一聲呼救都不及發出,便當場暈厥。

因其傷勢沉重,府中遍請名醫診治,卻依舊藥石難醫,氣息日漸微弱,終至香消玉殞。

而林晚,恰在沈清辭嚥氣刹那,借掌心那半塊祖母遺留舊玉的暖意,意外魂歸這具年輕軀體,承接了沈清辭的命運與所有磨難,也開啟了一段屬於她的、未知卻藏著希望的全新人生。

“小姐,您莫發怔了,夫人已在正廳等候多時,神色極是不悅,眉頭緊蹙,麵色陰沉如墨,指尖不停敲擊案幾,顯是動了怒火;身邊大丫鬟已來催了兩回,語氣頗為不耐,特意吩咐,今日定要再與您詳議婚事,容不得您半分推脫,更容不得您再執拗反抗。”

貼身丫鬟春桃急得眼眶泛紅,淚水在眶中打轉,幾欲落下,她微微俯身,身子微顫,小心翼翼伸出手,欲扶林晚起身,又恐觸及其額上包紮的傷口,動作輕柔如護易碎珍寶,語間滿是真切的擔憂與急切,“小姐,您莫再執拗了,前番您已險些殞命,身子尚弱,麵色依舊蒼白,連說話都尚有氣無力。

若真惹惱了夫人,咱們清晏居的月錢必定被剋扣,下人們生計難以為繼,您自身亦難免遭受苛待——忍饑挨凍,甚至被遷去偏僻小院,屆時府中再無人能護您,您便真的孤立無援,任人欺淩了。”

春桃自小跟在沈清辭身邊,真心待她、護她,見小姐受苦卻無能為力,眼底滿是無助與心疼,語間,淚水終究忍不住滑落,滴在衣袖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連忙抬手拭去,卻仍止不住哽咽。

緩緩坐起身,動作緩慢沉重,每動一下,額上傷口便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刺痛。

那痛感尖銳綿長,順著太陽穴蔓延至整個頭顱,令她忍不住蹙眉,下意識抬手輕觸額頭,又連忙收回,恐碰疼傷口。

可正是這尖銳痛感,反倒令她愈發清醒,壓下心底翻湧的震驚、茫然與恐慌,思緒漸漸沉澱,前世種種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她憶起,前世父母早亡,自幼便隨祖母居於江南小城老宅,祖母是她唯一的親人,亦是她全部的牽掛。

祖母的疼愛嗬護,是她灰暗童年裡唯一的光,是她撐著走下去的勇氣,祖母常叮囑她,要好生活著,活出個人樣來——此言,與祖母臨終前攥著她手、塞給她那半塊陪嫁舊玉時所言,分毫不差。

奈何天不遂人願,祖母在她二十五歲那年沉屙纏身,臥床不起,日漸消瘦,她拚儘全力悉心照料,耗儘積蓄,輾轉帝都各大醫館,終究未能留住祖母,祖母未能熬過那個寒冬,永遠離開了她,一如她記憶中,祖母離世那日的漫天大雪,清冷而絕望。

自此,她孤身一人,無依無靠,毅然收拾行囊,奔赴這座繁華卻冷漠的帝都打拚,隻想掙得一份生計,活出祖母期盼的模樣,不負祖母臨終囑托。

這些年,她省吃儉用,勤勉奮進,日夜操勞,忍儘委屈孤獨,嚐遍人間冷暖,縱使遭刁難、被排擠,亦從未想過放棄,隻為能在這座陌生城池求得一處安身立命之所,不負祖母期望。

可終究,她未能活成心中模樣,終因積勞成疾,猝然離世,連祖母最後一麵都未能得見,連一句“祖母,我想你了”都未能言說,這成了她畢生無法彌補的遺憾,是心底永遠無法磨滅的痛。

念及此處,再思及此刻附身的沈清辭,她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決絕——既是重活一世,便絕不能重蹈覆轍。

她已成沈清辭,成了這錦衣玉食、金尊玉貴的永安侯府嫡女——居雕梁畫棟之院,著綾羅綢緞之衣,食山珍海味之食,身側有丫鬟伏侍,不愁衣食用度,出門有仆從隨行,看似風光無限、養尊處優,實則身不由己、任人擺佈,縱是自身終身大事,亦難自主,連性命安危,皆難掌控,一如前世那個於底層苦苦掙紮、身不由己、任人欺淩的自己。

這場突如其來的魂歸,於她而言,是猝不及防的意外——令她驟然墜入全然陌生的天地,肩負起不屬於自身的命運,需直麵未知之險、半生磨難,亦要應對侯府之中的明爭暗鬥、人心叵測;然此亦是重活一世的機緣,是彌補前世遺憾、重啟新生的契機,是得以好好存活的希冀。

這一世,她斷不會再任人擺佈、懦弱退縮,斷不會再輕易妥協、忍氣吞聲,她要替沈清辭活出尊嚴、活出底氣,掙脫任人欺淩的桎梏,護好自身,亦護好真心待她之人;更要替自己,惜這來之不易的再生之機,好好存活——不複熬夜操勞,不複委屈自身,彌補前世所有缺憾,不留半分悔恨。

“我曉得了。”

林晚緩緩啟齒,聲線仍攜著沈清辭獨有的少女嬌柔,卻多了幾分前世歲月沉澱的堅定與沉靜,語速平緩,擲地有聲,眼底再無半分往日的怯懦退縮,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韌勁與決絕,連眸光都變得清亮而堅定。

“春桃,替我梳妝,換一身得體素錦裙,料子需柔軟些,貼合我此刻虛弱之軀,顏色便選淡雅月白。

不必過分華貴張揚,免落人口實,遭人指摘不知天高地厚、恃寵而驕;卻也不可失了侯府嫡女的體麵,免被人輕慢,以為我可隨意拿捏、任人欺淩。

我去會會夫人,這門荒唐親事,絕無應允之理,我斷不會嫁入尚書府那方火坑,更不會重蹈沈清辭的覆轍。

我不再任人擺佈、任人欺淩,定要守住自身命運,好好存活,憑自身之力在侯府站穩腳跟,看清人心,規避禍端,活出屬於自己的精彩,不負這再生之命,亦不負祖母的殷殷期盼。”

言罷,她緩緩抬眸,眼底堅定更甚,脊背挺得筆直,身姿雖依舊纖細,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氣場,已然做好了與柳氏周旋、為自身爭得一線生機的準備,那份從容與堅定,全然不似往日那個怯懦膽小、任人擺佈的沈清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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