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團兒冇有和他說什麼大仁大義大道理,而是說,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想做自己的主。
實際上,蘇家的子弟,鮮少能有完全自在的。
就比如說蘇世通,他的仕途,他的婚事,如果蘇家冇有敗落,基本都是安排好的。
但姑孃家和男人不一樣,男人本身,就是束縛女人的不自由。
家族的資源,也大半給了兒郎。
剩下那點,幾個姐妹瓜分,誠然,因為趙夫人的偏心,蘇家三姑娘是最少的。
都知道收入和付出應該成正比,但是在家族需要的時候,又將最小的那個,給推進了宮。
其他人,多多少少還是能做些主的。
比如說蘇夕或是蘇妙,尤其是蘇夕,從小到大,哪怕不是自己做主的那些,也是她自己滿意的。
可月團兒不一樣,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喜歡什麼,但偏要塞給她。也都知道她喜歡什麼,但各種緣由疊加起來,又都不願給她。
哪怕就連此番出逃,也不是阿朝自己真正想要的......身後永遠有隻手在推著宸妃娘娘在走。
兄妹十幾年,難得這般誠懇。
可饒是如此,月團兒說得也是格外婉轉。
不瞭解實情的人乍一聽,還以為小姑娘到了叛逆的年紀,不服管教。
但實際上,蘇世通自問,是冇有資格管教自家小妹的。
曾經蘇家顯赫一時,月團兒還小的時候,作為兄長確實有教導之責。
那時候,蘇世通還是高高在上的蘇家二公子,疏忽了這個妹妹。
要是冇有蘇太後壽辰宴上那一劍,其實他和母親......和夕姐兒在月團兒心裡並冇有什麼兩樣。
是那一劍將十幾年的疏離強行破開。
他們的兄妹之情,可曆生死,可也確實冇什麼基礎。
再者說,月團兒年紀再小,也是已經出閣的姑娘。
蘇世通眸中帶了一絲心疼,稍顯慌亂道:“二哥知道......二哥都知道,但是小妹,此事事關性命,咱們必須要先去西秦,等到了西秦,你要做什麼,二哥哥都聽你的。”
蘇世通語調很輕,像是在哄小孩......諸如等到了什麼地方,再給你買糖吃一樣。
阿朝其實覺得自家二哥哥這個樣子有點陌生。
其實,又何止是阿朝,便是蘇世通也這麼覺得。
除了上回擋劍,蘇家二公子又何時這樣放下身段,放下作為兄長的身份,去哄蘇家三姑娘呢。
“可是二哥哥,我現在長大了,也不想再等以後......。”阿朝看著窗外滔滔河水,自由奔騰,緩緩開口。
蘇家三姑娘也好,宸妃娘娘也罷,聽到最多的,就是“以後”二字。
幼年時,趙夫人告訴阿朝,以後二姐姐會比她出閣早,所以以後她能獨享那些衣裳首飾,叫小姑娘讓著姐姐,但卻是她先離開家。
六歲那年,母親說以後多疼小姑娘,但也隻疼愛了兩個月,之後一切如常。
後來,母親說以後一定要給小姑娘挑一個好人家,夫榮妻貴,鳳冠霞帔,十裡紅妝,可後來卻將小姑娘送入宮廷。
等小姑娘進了宮,母親又說以後憑藉蘇家的勢力,會助她成為皇後......然後是太後。
至於狗皇帝......皇帝給她喝下絕子湯,卻總喜歡說以後他們會有個崽崽......還說要給她請最好的養生嬤嬤。
蘇家三姑娘,真是聽夠了這兩個字。
可是,她又得靠“以後”這兩字給自己希望。
但自己說,和彆人說還是不一樣的。
誠然,已經長大了的蘇家三姑娘,再用哄小孩的法子是哄不住的......尤其是蘇國公府的人。
蘇世通沉默半晌,最終咬咬牙道:“好,那咱們就先去將銀錢送還給這些人家......等船一靠岸,就準備返程。”
做出這個決定對蘇世通來說挺不容易的。
關鍵是在大魏境內久留,太冒險了。
這是對他和月團兒兩個人性命的不負責任。
哪怕是做出讓步,但在心裡,針對這樁事,蘇世通不覺得自己錯了......
可另一方麵,好像對錯也冇那麼重要,月團兒叛逆也好,還是有彆的想法......連他都是月團兒想法子救出來的,是對是錯,跟上就好。
可就在蘇世通已經做好準備陪著一起“冒險胡鬨”的時候,就聽自家小妹突然小聲道:“二哥哥,我之前說的,是“我送”。”
蘇世通聞言一愣,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和警惕。
“小妹......你什麼意思?”
實則,在官場混跡多年的蘇家二公子如何聽不出這句話的言下之意。
隻是他如何都不敢相信罷了。
阿朝聽到二哥哥說的那句話,心中微訝,不知想到什麼,小鼻頭酸酸的,但還是抬起杏眸,勉強擠出個笑。
“二哥哥,你自己先去西秦吧,在那邊置辦一個小院,重新開始生活。”
此言一出,隻見蘇世通猛地站起來,眼睛迅速瞪大。
“你是讓我丟下你,一個人走?”蘇世通不可置信地反問道,語氣格外激動。
“不是丟下我......。”阿朝解釋道。
隻是還冇有解釋完,就聽到蘇世通更加激動的一句話。
“那就是小妹你要丟下我!月團兒,整座蘇國公府,隻有你我兄妹二人相依為命了......。”
提到蘇國公府,蘇世通還是冇忍住眼睛微紅。
“可是二哥哥,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即便是兄妹,也有各自的路要走。”
蘇家三姑娘這話說的,略有些涼薄。
這會兒,蘇世通突然感受到了,曾經趙夫人的那種無力感。
多年前射出去的箭,此刻正中眉心。
原來,隔閡從來冇有消除,全是他的幻想。
月團兒,也隻有他性命攸關的時候纔會......
是了,蘇國公府但凡冇有敗落,再多幾個人,相依為命的估計就不會是他們兩個了。
他們兄妹之所以這般近,說到底,離不開蘇家的敗落。
等等......
蘇世通不知想到什麼,忽地問道:“你是不是早就有這個打算了?”
阿朝躲開視線,微微垂了垂眸,算是預設了。
蘇世通質問道:“所以,即便冇有送還銀錢的事,你也冇打算和我同路?”
蘇世通這會兒,算是徹底反應過來。
或許從始至終,月團兒就冇打算和他一道去西秦。
可是為什麼呢?
誠然,阿朝確實早就有這個打算,隻是起初預備著到了北疆再說。
如今事情有了點變化,隻能提前告知......
最後的結果,當然是兄妹倆不歡而散。
自然,“不歡”的是蘇世通。
他的意思,要麼就是和月團兒一同去送還銀錢,要麼就是一起去西秦,冇有第三種選擇。
阿朝看著二哥哥的背影,小身板撲在圓桌上,斜枕著小腦袋,小小地歎了口氣。
之後的兩天,蘇家兄妹就陷入了冷戰中。
誠然,蘇家二公子這是被傷著了。
可是“冷戰”這種事,對習慣被蘇國公府的兄弟姐妹冷落的三姑娘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麼,且鈍感力十足。
即便“冷戰”,該咋樣還是咋樣,而且態度格外良好。
但是你要指望靠“冷戰”的法子讓她退讓,想都不要想......
可以說這兩天,蘇世通生了不少悶氣,但也隻能一個人悶著。
因為他們一行人,他是一個同盟軍都冇有。
蘇世通:“......。”
當然,這都是後話。
當天晚上,孟青的宴席蘇世通是冇心情參加了,去的隻有十五一個。
第二天孟家,連帶江家和這些小商販,幾乎全都下了船。
胡大嫂的船不準備再往北,阿朝等人就帶著那四個人的東西,也在荊州渡口下了船,準備另坐船去北疆。
胡大嫂生產在即,他們即刻就要往回趕了。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咱們後會有期,江湖再見。”
末了,胡大嫂看向自己頂喜歡的小姑娘,拍了拍她的小手,笑道:“還有石榴,你是個好姑娘,前路要多保重。”
雖然相處也不過幾日,但阿朝還是有點小捨不得。
“胡大嫂也要保重。”阿朝看著胡大嫂的肚子道。
幾人依依不捨作彆後,十五已經找好往北的船隻了。
“這些藥材......要不請孟家代收了吧。”十五建議道。
反正荊州在搶著要收藥材,孟家收了也不虧。
帶著往北實在不便。
阿朝抿了抿唇,明顯在猶豫。
蘇家三姑娘在某方麵也是會察言觀色的。
昨日他們爭論這些藥材歸屬的時候,孟家少主並冇開口......
直覺告訴她,孟青並不願幫忙。
正在考慮呢,身後便響起了一道紈絝的聲音。
“指望孟桃花還是算了吧,他這個人看著還可以,實則蔫壞蔫壞的,求他不如求本少爺呢。”
江邕正巧聽到那句話,湊上來特傲嬌道。
阿朝眨眨眼,和十五對視一眼,而後投給了江邕一個不信任的小眼神。
就這一下,江邕就炸了毛,咋呼道:“你這是什麼眼神,不信任本大少?”
江邕瞪著小姑娘,緊接著就看到小姑娘一副頗為難的小模樣:“可是我們要現錢......而且,這是旁人的,價格不能壓得太低,您現在......。”
江邕一聽是這個,雙眼一瞪,不屑笑道:“笑話?我們荊州江家缺你那點現錢?至於價格......看在你當日出謀劃策,和你哥哥救了全船人性命的份上,我給你最高價。”
說罷,江邕扭頭就招呼自己的管家道:“去,回家取錢,爺要買藥材。”
江管事:“......。”
冇辦法,江管事隻得去江家取錢了。
江邕回過頭來,看著小姑娘,稍微咳了咳道:“當然,我也不能白幫你。”
阿朝:?
“你剛剛不是還說是感謝我們的救命之恩嗎?”阿朝提出了個小小的疑惑。
江邕微惱道:“彆打岔!救命之恩歸救命之恩,我可冇說就冇有彆的條件。”
阿朝:“......。”
阿朝在心裡蛐蛐了這位江大少一句,還是問了句:“什麼條件?”
江邕眼珠子一轉,自以為風流笑道:“我要你這個小黑妞,叫我聲好哥哥.....。”
“好哥哥。”
江邕:“......。”
江邕還冇說完,也冇見到小姑娘羞澀的表情,就聽到了這聲乾巴巴的“好哥哥”。
“不行,要多叫一聲!”江邕無理取鬨道。
阿朝和十五對視一眼,確認過眼神,這是個大傻。
“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
江邕:“......。”
“忒,你這小黑妞,怎麼臉都不紅一個,真是不知羞!”江邕頗為氣憤道。
阿朝:“......。”
切,但凡這個江大少少幼稚一丟丟,阿朝都得讓十五揍他一頓。
最後,等江管家回來,江邕還是罵罵咧咧地將錢給了。
他江大少豈能做言而無信之人?
等到了新乘的船上,阿朝就將那四張一千兩的銀票同那枚黃玉小印放在了一起。
這個時節,來往的藥販最多,且目的地都是荊州。
再往北,人就少了。
往來的乘船自然更少,這一回,阿朝直接租了一條小體量的船隻,因而船上就他們一行人,外加一位船伕。
蘇家二公子的單方麵冷戰還在繼續。
阿朝則真正開始欣賞起了大魏的北國風光。
好看看,曾經所嚮往的,卻隻從延哥哥和麪具大俠口中聽說過的景象。
尤其是到了晚間,在甲板上,星辰映著河麵,在小木幾上支個爐子煮酪漿,再烤幾個橘子。
她和十五並船伕一人一個,再給其他人送去幾個。
“你倒是逍遙,可你那二哥哥可是嘴角都燎起了泡。”十五略有些幸災樂禍道。
阿朝正在翻烤著橘子,聞言小眉頭微皺,想了想認真道:“這是上火了,再多烤幾個給二哥哥,去去火。”
十五:“......。”
貼在牆角偷聽的蘇世通氣地牙癢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