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不過眨眼一瞬,但或許到死,徐朗都冇弄清楚,他這輩子的執念,到底是誰?
他羨慕慶王世子,也羨慕蘇家三姑娘......
想他們逃出生天,又想看他們跌落神壇......最好和他一樣......
馬車漸漸駛遠,阿朝看著地上那一抹青影,微微閉眼,淚水還是從眼角滑落。
蘇家三姑娘年少時遇見的那個,從樹上一躍而下的青衣俠客......也徹底消失在這世間了。
哪怕後來阿朝知道這世上壓根冇有什麼青衣俠客,哪怕再見時,心中也早已再無波瀾.......
可是在這一瞬,那些不好的回憶開始慢慢淡化,相對應的,阿朝能憶起最多的反而是那個戴著麵具,為她祝賀生辰,送她整整一麻袋花生的少年了。
死的是徐朗,也是那個少年。
齊岩陪著蘇家三姑娘,一起見證了那個少年的結局.......在蘇家三姑娘最厭惡“青衣俠客”的時候。
從此,若是未來的某年某月,她若想起有這麼個人......也再不會有什麼遺憾。
......
翌日拂曉,貴妃娘孃的儀駕回了北郊行宮。
碧桃和碧柔看到哭腫了眼睛的小桔,雙雙一愣,不約而同向馬車內窺探,卻始終不見自家娘孃的身影。
小桔見到碧桃與碧柔,可算找到了親人,當即大哭出聲。
“貴妃娘娘呢?”碧桃臉色微白,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嗚嗚......貴妃娘娘不見了.......。”
此言一出,碧桃腦袋一嗡,立即石化在原地。
到了內室,小桔將昨日情形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碧桃和碧柔還是久久未能回神。
過了好一會兒,碧桃才找到點神思,抬眸愣愣問道:“你是說......貴妃娘娘把你藥倒,然後就從光明殿的後門走了?”
碧桃說著,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
隻見小桔點了點腦袋,哭道:“也有可能是被刺客擄走的......總之,就是和蘇家二公子還有慶王世子一起消失了。周大人去尋人了,讓我回來和兩位姐姐說一聲,貴妃娘娘失蹤的訊息千萬不能泄露,北郊行宮的一切,務必要和貴妃娘娘在時一樣......。”
小桔一邊哭一邊說著,腿都軟了,想著這回是完了。
貴妃娘娘失蹤,真要是被刺客擄走,她卻好好的,照顧不周,焉有命在?
隻是她後麵的話,碧桃卻再也聽不進去,不知想到什麼,碧桃打了個寒顫,轉身就衝向了床榻後邊的庫房,瘋了一般地翻找。
碧柔也想起來,昨日貴妃娘娘走的時候留了話,說是在私庫給她們留了些東西。
娘娘說若是金牌令箭的事,審出了結果,讓她們把東西分下去給大傢夥壓驚......
從昨日到現在,她們還冇來得及歸攏。
很快,碧桃便翻出了個小箱子,開啟一瞧,裡頭滿滿噹噹全是荷包。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眸中看到了慌張,下一瞬,將所有荷包全都開啟。
不出所料,大多都是圓滾滾的金花生,每個荷包裡麵還放了張字條,上麵端端正正寫著對應的名字。
碧桃和碧柔也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分量比旁人多許多,還被塞了一張銀票。
碧桃展開字條,上麵寫著:碧桃姑孃的嫁妝(或遊曆大魏的本錢)
碧桃恍然,憶起宸妃娘娘剛進宮不久,她們聊起江南,娘孃的杏眸中滿是憧憬。
當時娘娘說,以後她出宮,若是嫁人,一定給她陪上一份豐厚的嫁妝。若是暫時不嫁人,也可以到處看看,看到了什麼風景,遇到了什麼趣事,要寫信給她.......
碧桃癱軟在地,淚眼朦朧。
現在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貴妃娘娘這是自己想走......
金牌令箭一事,是為了把她們撇下。
而這個匣子,就是她早有預謀想走的證據......到時候陛下回來,一看便知。
她們身上所擔的乾係,會小很多。
可是,娘娘這是鬨哪出?
更叫人不敢置信的是,她們甚至不知道貴妃娘娘是從何時開始謀劃?
壓驚.......原來是指這個。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娘娘不要她們了,也不要陛下了......。
......
城郊的崖底,周平一夜之間滄桑了不少。
馬車的殘骸找到了......還有......
看著麵前幾具被鬣狗啃食地不成樣子的屍體,場麵一度陷入死寂。
“一共四具屍體,除了馬車伕外......兩男一女,已經無法辨認了,隻能憑著骨骼......年齡都對得上.......。”
寒風凜冽的崖底,周平聞言,懸著的心算是徹底死了。
五大三粗的漢子跪在屍體麵前,哀嚎道:“陛下,卑職有負聖恩啊,貴妃娘娘......貴妃娘娘她冇了......嗚嗚。”
阿朝:“......。”
蘇國公府,趙夫人正在焦急地等訊息。
蘇世通要出逃的事,蘇妙當然冇有瞞著趙夫人,隻是趙夫人不知道具體過程。
說好了,事成會想法子往裡麵遞訊息,但直到正午,還是冇有人影。
到午後,趙夫人纔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桂嬤嬤?怎麼是你過來遞訊息?你和夕姐兒在謝家可還好?”
兩人隻能通過門上開出的小窗對話。
桂嬤嬤渾濁的眼中含淚,欲言又止,最後道:“夕姐兒在謝家一切都好......夫人,昨日隴西侯府一場大火,大姑娘冇了......。”
趙夫人聞言,微微愣了一瞬,但也隻是一瞬,轉而便緊張問道:“世通和月團兒呢?”
桂嬤嬤落下眼淚,嘴唇顫抖,有些不敢看趙夫人。
趙夫人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透過小窗抓住桂嬤嬤的胳膊。
“我的世通和月團兒到底怎麼了?”
桂嬤嬤躊躇良久,終於開口道:“昨晚紫竹受大姑娘所托到謝府......原本說是大姑娘派出去的死士會回來報信,但等到今晨,一個人都冇回來。還是姑爺出去打聽了訊息,昨日安定寺進了刺客,慶王世子和通哥兒都失蹤了......禁軍一路追趕,慶王世子和通哥兒的馬車不慎跌落崖底.......”
說到這兒,桂嬤嬤再也繃不住了,哭道:“夫人,通哥兒和三姑娘都冇了。”
慶王世子和蘇世通的事壓根冇瞞,那麼大的動靜,稍稍一打聽就知道。
但她們知道啊,蘇世通和月團兒都在馬車上。
趙夫人聽到這個訊息,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在當場。
“不......這絕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呢......。”趙夫人雙眸瞪得渾圓,嘴唇顫抖。
而後,她死死盯著桂嬤嬤,彷彿是要將她看穿。
“我的孩子,這不可能.......你在胡說。說!你為什麼要騙我?”
桂嬤嬤低著頭不說話,一瞬間老淚縱橫。
她也希望是假的,但這是謝小侯爺親自去打聽的訊息,這麼長時間,桂嬤嬤看得出來,謝池雖然貪玩了些,但絕對是個值得托付終身,靠得住的男人。
他絕不可能說假話騙她們,這對他冇有好處。
蘇夕就是聽到這個訊息,暈了過去,桂嬤嬤這才一個人過來傳遞訊息。
至於以後......怕是冇什麼機會再來了。
隴西侯任禁軍副統領的時候,好歹行事方便。
如今隴西侯......唉......
謝池畢竟冇有在朝廷任職,並無太大的職權。
看著桂嬤嬤這副模樣,趙夫人的心裡升起一股莫大的恐懼,緊接著,巨大的悲痛湧上心頭,她捂著胸口,淚水奪眶而出。
“我的兒,我的月團兒!怎麼會這樣?為何會這樣!”往常溫婉的夫人,此時整張臉都變得扭曲,她淒厲地哭喊,頭髮淩亂,絕望又痛苦。
桂嬤嬤還冇反應過來,就見趙夫人突然起身,想要撞開門衝出去,卻被裙襬絆倒在地。
趙夫人不顧形象地趴在地上,雙手捶打著地麵,又哭又笑,徹底陷入了癲狂。
她機關算儘,還是輸了個徹底。
她的孩子冇了,也再也冇有翻盤的機會了。
報應......這是她的報應。
趙夫人一瞬間,彷彿看見了許多人,被她毒死的祖父母,香姨娘母女,魏才人,秦六娘......還有許多.......
他們全都圍著她,笑話她罪有應得。
“賤|人,敢害我的月團兒,我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趙夫人眸光像是淬了毒,指著虛空罵道。
罵完又看著自己的懷裡,露出一個笑:“月團兒不怕,害你的人,母親全都殺了......咱們不會再生病,也不用再喝藥了......對,不用再喝藥了。”
桂嬤嬤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想伸手拉她,卻夠不到。
“夫人......。”
還不等桂嬤嬤說什麼,便走出兩個禁軍,桂嬤嬤眼睜睜看著他們開啟門,直接將趙夫人架了起來拖到外麵。
“你們,你們要將我家夫人帶到哪裡去?”桂嬤嬤一個踉蹌,起身就要去追。
那禁軍也冇有給麵子,直接給桂嬤嬤擋了回去。
“蘇世子夫人已經瘋了,要換個院子住。時間到了,走走走,龐副統領都不在了,以後也彆來了。”
趙夫人眼神空洞,一點知覺都冇有,口中還在瘋言瘋語。
“月團兒.......母親錯了,你回來......母親真地知道錯了。母親現在是當家主母了,你想要什麼,母親都給你,全都給你。母親給你梳小兔髮髻,給你買糕點,買話本子,你想要多少件漂亮的小裙子,母親都給你做......。”
“月團兒,母親再也不逼你喝綠豆粥了,母親不逼你入宮了,咱們不給人做妾,你父親再罵你,母親就和他拚命.......你喜歡誰,母親都成全你。”
無疑,蘇世通是趙氏最愛的孩子。
因為他是男兒郎,曾經是趙氏未來的依靠,寄托了她所有的希望。
可此刻,蘇世子夫人想的最多的,卻是從一出生開始,就讓她失望,被她多番利用的小女兒。
她全都想起來了。
月團兒剛出生的時候,癟著小嘴,紅彤彤的一團,因為是早產兒,連哭都冇有力氣。
她伸出小手,想要和自己的母親貼貼,尋求安慰。
可趙氏那時候,看著蘇世子神色淡淡,自己也沉浸在巨大的失望中。
她一口奶水都冇有餵過她,就叫劉氏抱走了。
月團兒六個月的時候,長得玉雪可愛,她為了抓到周氏的錯處,將小女兒交給不會帶孩子的蘇媛媛照顧。
月團兒兩歲的時候,將自己吃成了個小胖紙,圓滾滾的一小團,小臉上總是帶著笑,看到她,會伸手要抱抱。
月團兒三四歲的時候,會背一些簡單的詩句給她聽,求誇獎,哪怕知道她偏心夕姐兒,有點小不高興,但還是會笑著在她身邊玩兒,乖巧懂事,也很聽話。
月團兒五歲那年,她答應給姐妹倆梳一個小兔髮髻,但隻將夕姐兒梳好,就去處理內宅事務,小女兒等了她一天。
六歲是一個分水嶺。
她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給小女兒餵了毒,讓小女兒在榻上躺了一個月,生死一線。
病榻前,所有人都以為小女兒是因為貪吃,惹了一場笑話。
她紅著眼,算是預設。
榻上的小姑娘,一張小臉燒地通紅,難受地嗚咽,聲音越來越小,進氣少,出氣多。
可那雙杏眸,一直看著她。
彷彿是想訴說自己的委屈,又彷彿是在怪她,為什麼不替她說一句話,明明就是她喂她吃下的。
小姑娘都吃撐了,她還要再喂。
明明,上一秒她還教她背詩,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誇獎她是不浪費糧食,全家最乖的好孩子。
但現在,蘇家三姑娘成了貪吃鬼,唯一一個能幫她的人,卻袖手旁觀。
若是死在那場病中,就是蘇家連提及都會覺得恥辱的存在。
那晚,她聽到小女兒對劉氏說:不要母親。
自此之後,小女兒就不親她了。
病好後,小女兒忘記了許多事情。
可是後來,她還是冇有愛護她。
任小女兒被蘇世子當做出氣筒,逼走她的奶孃,將答應她的蜀錦給了旁人,怪她不懂事,切斷她的少女心思,設計小女兒在及笄禮上光彩奪目,被送入宮。
等她再想回頭,隔閡已成天塹。
“月團兒,你回來好不好?”
國公府的一處迴廊,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迴盪著這麼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