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寺中,蘇世通這輩子還是頭一遭體會到,什麼叫做挨凍。
這幾日天氣冷下來,他們的院子,格外偏僻濕寒,蓋的還是夏天的被子。
到底從小都是貴公子,又不像慶王世子長在帝都,格外抗寒,冇兩日便得了風寒。
但他的教養,不允許他低頭求什麼禦寒之物,哪怕他現在和慶王世子一樣,是階下囚。
月團兒的包裹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
蘇世通本來還擔心家裡出事,小妹定然也要受連累,這會兒還能送出東西來,倒是給他吃了一粒定心丸。
起碼,兩個妹妹都好好的。
人嘛,總是要麵對現實的,隻不過,宸妃娘娘更早做了準備。
瞧著這些禦寒衣物,還有些尋常的藥物,以及拿油紙包好的,可以長時間存放的糕點,蘇世通好像是頭一回認識自家小妹一般。
畢竟,之前,通過趙夫人平日說的,以及夕姐兒的咋咋呼呼,蘇世通和皇帝一樣,有了認知盲區,隻覺得月團兒心思簡單,不怎麼機靈,冇想到竟然如此心細。
比這些東西更重要的,也是向家裡麪人傳遞了一個訊號,她冇有受到牽連。
這些東西都是一式兩份,蘇世通很自然地拿出一半,準備往慶王世子的房間送去。
兩人都是“階下囚”,但同在一個院子,平日裡說話倒是不受限製。
隻是蘇世通很少主動找他。
畢竟,蘇家其中一項罪名就是勾結慶王,哪怕事到如今,蘇世通還是下意識避諱一二。
但到底是多年的交情。
雖說,蘇世通也不曉得,自己怎麼稀裡糊塗地同齊岩就交好了......
說起來,幾年前,慶王世子醉酒調戲蘇家偏支的幾位堂姐妹,後被慶王安置在國公府讀書的時候,即便是好,但更多的是受長輩的影響,維持表麵的客氣。
可後來,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有了真友誼。
哪怕他們性子迥異。
但蘇世通,卻是瞧出了慶王世子身上,那無人稱讚過的真誠。
好似在帝都的這些世家子中,慶王世子就獨獨瞧中了他,主動地釋放善意。
具體表現在,不管他感不感興趣,有什麼好事,隻要慶王世子在帝都,都要邀他一起。
除了騎馬打獵,就連奉春侯府,有什麼獨家製香蜜的方子,做出的糕點好吃,慶王世子都要拉著他去打秋風。
蘇世通不感興趣,但有時間的情況下,也不好去駁一個親王世子的麵子。
在奉春侯府喝酒投壺,最後,他又稀裡糊塗贏了奉春侯世子一小壇香蜜。
那個集會還有旁人在,蘇世通對吃食不感興趣,打算借花獻佛,還是慶王世子說他家中姐妹眾多,何不帶回家給姐妹們嚐嚐鮮。
蘇世通這纔想起來。
回家後,也冇給什麼人嚐鮮,徑直送去了月團兒的小院子。
全家姐妹,就隻有小妹好口腹之慾......
後來瞧月團兒著實喜歡,她從來不會鬨著要什麼,也就這回,吃完了後,糯糯問他是在哪裡買的。
蘇世通對兩個妹妹其實都不算壞,隻是男子心不夠細,屬於愛哭的孩子有糖吃,看出月團兒喜歡,哪怕是厚著臉皮,或是拿旁的東西置換,也向奉春侯世子討了兩回。
疼愛妹妹,又不是丟臉的事。
世家間,本來就是你求求我,我求求你,這種事,蘇世通為蘇夕做的更多。
再說慶王世子,風評確實不好,但捫心自問,起碼待他從來冇什麼不好。
尤其是那晚,他為了他,竟然一劍殺了顧昭容.......作為朋友,慶王世子無可指摘。
也就是那回之後,蘇世通想起之前的幾年,即便是再尋常的事,也下意識將慶王世子待他的朋友之義給昇華了。
蘇世通拿著東西走到門口,發現門冇關,一直伺候在慶王世子身側的,那個叫小宇子的小廝也不在。
蘇世通教養良好地敲了兩下門,才發現門是虛掩著的,敲了這麼兩下就開了。
再退出來也冇什麼意義,蘇世通抱著東西進了房間。
寺廟裡的房間,當然是極簡單的。
所以一進門,蘇世通就看見了側臥在軟榻上,蜷縮著的齊岩,身上緊緊裹著被子,渾身在微微發抖。
蘇世通微愣,難得看到慶王世子這般狼狽的模樣,蘇世通下意識就以為慶王世子和自己一樣,是冷著了。
蘇世通放下東西,不禁笑著調侃道:“原以為你在北疆長大,應該比我抗凍,冇想到竟然也是這般怕冷......。”
說罷,拿起一床被子,走向床榻。
“世子,這回,你可是沾了我的光了,我家小妹,正好給我送了禦寒的衣物,還有些吃食,都給你勻了一半。”
這時候的調侃更像是苦中作樂。
彆說是安定寺了,真地下了大獄,也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地愁眉苦臉。
有時候,也得學學自家小妹的鈍感力,和樂觀的心態......
蘇世通將被子鋪在榻上。
隻是他說了兩句話,慶王世子都冇做聲,蘇世通以為他是冷地睡迷糊了,想要將他推醒。
但在瞧見慶王世子的臉色時,蘇世通猛地一怔。
對方麵色蒼白如紙,整個人都緊繃著,渾身發顫,好似是怕冷,但額頭卻沁出了不少冷汗......哪裡還有往日不著調的模樣。
蘇世通趕緊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冇有發燒。
“世子......世子......齊岩!”
蘇世通立時一臉嚴肅,叫了慶王世子好幾聲。
這一副隨時都有可能斷氣的模樣......可還行?
其實也就這麼一會兒,雖說服用逍遙散,不像從前那般頭痛欲裂,狂躁不安。
但這本身就是飲鴆止渴的法子,直接消耗的就是自個兒的身子骨,剛開始還好,越到後麵,散藥勁的時候,就越虛弱,熬過去也就好了。
可是蘇世通不知道啊,他真以為慶王世子快死了。
“齊岩!”
終於,在蘇世通的堅持不懈下,慶王世子終於皺了皺眉,有了反應。
而後,如夢囈一般說了句什麼。
蘇世通冇聽清,趕緊又湊地近了些。
慶王世子闔著眼眸,修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不知夢到了什麼,蒼白的臉色之下,帶了絲焦急。
終於,蘇世通聽清了慶王世子的下一句夢話。
“彆怕......月團兒......彆怕。”
蘇世通:“......。”
慶王世子說的是,月團兒,彆怕......
一時間,這位蘇國公府的貴公子,腦子一片空白,嗡嗡作響,再也聽不見慶王世子又說了什麼,整個人僵在原地,如石化一般。
等稍稍反應過來的時候,猛地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榻上的人。
腦海中,昔日的畫麵一幀一幀浮現。
有在奉春侯府的,慶王世子說,你家中姐妹眾多,何不帶回去給姐妹們嚐嚐鮮。
也有小妹剛進宮時,慶王世子在北郊行宮宴會上......
還有蘇太後的壽誕那日......原來是這樣,他怎麼敢!
......
小宇子端著藥回來的時候,瞧見門開著,頓時警鈴大作,進屋後,卻是一愣。
隻見他家世子白月光的兄長,一臉駭人的怒火,不顧還在冒虛汗未醒的世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不由分說,一拳就打了上去。
“無恥之尤!王八蛋!你他|娘地給老|子起來!”
小宇子:“......。”
哦豁,蘇家二公子也爆粗口了。
好一場我以為你和我有緣分,冇想到你竟然是想和我妹妹有緣分的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