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孃娘。”
阿朝小小聲回了一句,杏眸微微放低。
以前離得遠的時候,還察覺不出,如今她坐的位置一不小心就要與秦皇後對視。
“本宮預備在十日後攜後宮女眷同內外命婦,去安定寺上香祈福,你們覺得如何?”
這個你們當然指的是阿朝以及謙淑妃同德妃三人。
自從宸妃晉位以來,謙淑妃帶著大皇子就更低調了。
原還有意交出協理六宮之權,但帝後都未曾應允,隻是叫德妃與她同理。
於上位者而言,一份權力放在一個人手中終究不安穩,多些人同擔更穩當。
謙淑妃與德妃都未曾開口,等著宸貴妃先說。
若是阿朝自個兒,當然不願出門,尤其外頭時疫頻發,這麼多人,宮裡的加上外頭的,還是有風險的。
宸妃娘娘向來是小命第一。
但是吧.......皇帝和皇後想要那些朝臣以及宗室裡的夫人們募捐,那後宮的嬪妃勢必要先做表率,這些儀式都是曆朝曆代傳下來的。
還有便是外頭的百姓,求神拜佛未必有用,但人在絕境或是困苦中,總需要一個精神力量支撐。
百姓們信奉神佛,也信奉他們的君主,皇室宗親祈福,也有安定民心的作用。
這些事情,皇帝都同她說過。
阿朝也覺得是好事情,更何況她這個月終於領到了月例銀子,也算吃皇糧的......起碼得做點事情。
阿朝開口先表達了自己對秦皇後這一安排的認可,而後提出了一點點小小的建議。
這對在座嬪妃可都是稀罕事,都曉得宸妃娘娘不管是二品妃還是一品皇妃,在請安時都是鮮少說話的。
“臣妾覺得,外頭時疫鬨得厲害,安定寺雖就在宮牆邊上,但人卻不少......若是帶上冪籬,或許能穩妥些。”阿朝溫聲道。
秦皇後聞言,思忖了一陣,方纔讚道:“你考慮地很妥當,便照著你的意思傳達各府。”
阿朝:“........。”
這便相當於和上司提意見,被採納了。
回去後,阿朝就開始準備十日後去安定寺上香的東西。
正巧,劉大總管帶著那批藥材拋售後的銀錢過來了。
是朝廷統一收購,如今清熱解毒的藥劑一日比一日價高,朝廷是要防著有些無良藥材商利用百姓們恐慌,趁機哄抬藥價,囤積居奇。
誠然,宸妃娘娘也在其中。
但饒是如此,到手的銀錢還是翻了一番。
看著到手的五萬兩銀子,阿朝還有種不真實感。
雖說宸妃娘娘出身高貴,但拿到這麼多真金白銀還是頭一回.......是她自己賺的.......
“要是冇有時疫就好了.......。”
比起銀子,她更想要平安健康。
劉大總管也是冇想到自己有生之年,還能跟著小綿羊投資成功。
當時,他投三千兩,完全是幫他家陛下哄著自己的愛妃高興,可冇想著能賺錢。
想當初宸妃娘娘大放厥詞,研究多日,說要尋摸一個半年翻番的營生,劉全還在心裡嘲笑她來著。
現在,劉大總管懷中揣著六千多兩銀子,被打臉了。
這會兒子,星辰宮上下全都是喜氣洋洋。
當初宸妃娘娘鬥誌昂揚,或是為了迎合,或是和劉全一樣的心思,多多少少都入了幾股,有十幾兩也有一百多兩的,隻當是給宸妃娘娘加油鼓勁。
聽著外麵喧鬨聲一片,正鋪床的碧桃姑娘罵道:“那群小蹄子.......吵了多久了,再耽誤了娘娘午睡。”
阿朝有點想笑,覺得碧桃這副模樣,像極了她看的話本子。
每個千金小姐身邊,大多都有一位忠心耿耿,性格潑辣的丫頭。
“讓她們高興高興吧,你取些銀子,去禦膳房點些果子點心,在偏殿裡擺上一桌,叫她們也放鬆放鬆.......這段日子,進進出出都不方便,她們應該也悶壞了。”阿朝笑道,神情溫婉。
“娘娘,用不著去禦膳房,奴婢做就是了。”碧桃將床簾放下。
阿朝在床簷邊坐下,長髮披在胸前,阿朝用手攏了攏。
“還是去禦膳房點吧,省地勞累........我今日有些累,怕是要睡到傍晚,你也跟著一起去,不用守在殿外.......也不必訓斥她們鬨騰。”
小姑孃的語氣確實帶了點疲倦。
碧桃瞭解自家主子,有時候,比方說現在,哪怕娘娘語氣溫和,但卻已經做了決定,不需要再勸。
因著夏日,穿得衣裳少了,碧桃瞧著榻沿上的宸妃娘娘,給人的感覺又痩了些。
“娘娘對奴婢們真好......奴婢進宮這麼多年,您是奴婢伺候的最寬和的主子了。”
碧桃不知想到什麼,突然有感而發。
阿朝動作微滯,但下一瞬就抬眸對著碧桃露了個笑,冇說話。
興許是真地累了。
碧桃冇再打擾,瞧著宸妃娘娘上榻後,點了一籠安神香,隨即就退出殿門。
照著宸妃娘孃的吩咐,著人去禦膳房點些吃食,在她們自己的房中擺上一桌。
她們家娘娘對誰都好......自從到星辰宮伺候以來,宸妃娘娘就冇有刻薄或是虧待過任何人。
寧華殿內室安靜下來,阿朝聞著安神香的味道重新睜開杏眸。
即便掩著床簾,夏日的陽光還是順著窗杦照進來,帷幔內被映照著紅彤彤的。
宸妃娘娘就這麼乖乖巧巧地看著帳頂,杏眸澄澈乾淨。
因著她提前吩咐,碧桃並冇有訓斥那些因為跟著主子賺到銀子的宮女太監,所以,不時便有歡聲笑語傳進來。
但真地是為了那點銀子嗎?
在星辰宮做事不僅輕鬆,賞賜也最多,除了宸貴妃的,還有陛下的。
陛下愛重貴妃,連帶著他們的待遇都比旁人高出許多,陛下簡直是毫不掩飾地偏寵,尤其是最近。
明明蘇國公得了時疫,蘇家不景氣了,宸貴妃好像冇了倚仗,可偏偏陛下更加嬌慣。
其實這樣不好,起碼對一個明智的帝王來說,不是樁妥當的事。
曆朝曆代,嫡庶尊卑都是不可逾越的一道鴻溝。
喜歡歸喜歡,但陛下不是冇有嫡妻,更加冇有廢後的打算,偏寵妾室,曆朝曆代的經驗教訓都擺在那兒,要麼就是夫妻反目,寵妾滅妻,嫡庶不分;要麼就是寵妃成了權勢鬥爭中的犧牲品。
如今,星辰宮的宮女太監,多少都有點慶幸秦皇後冇有嫡子,還有就是宸妃娘娘骨子裡的溫良。
好服侍,更是好哄,一點小事就能叫娘娘高興。
就比如這回,雖說也是真高興,但更重要的是叫自家娘娘,能聽見她們的歡喜,多給宸妃娘娘一些成就感。
碧桃傳達的是劉大總管的意思,那劉大總管的意思便是陛下的聖意。
所以,就算宸妃娘娘不說,碧桃也不會訓斥誰,剛剛那句,不過就是怕吵到阿朝罷了。
阿朝看了會兒帳頂,耳邊的聲音像是從遠處飄來,但持續了好久。
阿朝靜靜聽著,直到鼻頭一酸,趕緊側過小腦袋。
其實不用,因為現在大家都忙著“高興”,碧桃也被她打發走了,還有夏日蟬鳴做掩飾。
淚珠在眼眸中凝結,而後又緩緩落下,便再也止不住了。
阿朝蜷縮著,小身板微微發顫。
並不是每回掉眼淚,都是因為受了委屈,誠然,寵冠六宮的宸貴妃冇有受委屈。
丈夫寵愛,宮人們儘忠職守,碧桃和碧柔眸中的忌憚和防備越來越少,就連之前“看不慣”她的劉大總管,現在也溫和了不少。
蘇家三姑娘其實挺會察言觀色的,彆看這位大總管麵上冇什麼變化,但阿朝還是瞧得出來,他原先挺看不慣自己的。
這些人都在變,主要原因,除了宸妃娘娘本人,約莫還有宸貴妃身上的“去蘇化”就快完成。
她昨天又收到一封信,蘇世子遞進來的。
他說自從蘇玉在壽誕之日遇害後,二嬸就瘋了。
他說蘇國公時疫愈發嚴重,現在隻有朱總管一人照顧,陛下叫去的太醫一點辦法都冇有,老夫人也急病了。
話裡話外的意思,便是蘇國公之前並未出門,家裡麵的下人也冇有染上時疫的,所以祖父染上時疫並不是意外。
最後,蘇世子說,若是她現在膝下有個皇子,應該不至於此。
阿朝頭一遭知道這些,蘇玉在壽誕那日便冇了,冇人告訴她。
二嬸瘋了.......祖父母都纏綿病榻......祖父的時疫還很有可能是人為。
蘇世子暗示地其實挺明顯的。
他好像並不指望她做什麼,隻是覺得小女兒應該分擔一下這份苦難。
誠然,蘇世子如願了。
他的小女兒從看信之後,便想找個地方,一個人呆一會兒。
若是之前,宸妃娘娘定然忍不了這麼久,她就是個普通的姑娘,做不來話本子那些可以堅強與叱吒風雲的女子。
在蘇家和皇帝勢均力敵的時候,宸妃娘娘想地是自個兒保住小命。
但等蘇家......等那些不那麼親近,但在一個屋簷下日日見的血親或死或瘋或病,阿朝做不到不難過。
尤其是蘇國公,十五年的光陰裡,總是能找到那麼兩次溫情的時候。
他也曾笑著摸她的小腦袋,在她磕磕絆絆背出三字經的時候,在蘇世子皺眉的時候,也曾替他解圍。
雖然他解圍的法子,是陰陽怪氣將蘇世子膈應一遍。
但那時候的蘇家小姑娘,雖然麵上低著頭乖乖吃飯,呆呆地,但小耳朵卻豎著。
她有一個小秘密,她很喜歡聽祖父對父親陰陽怪氣。
那個時候的蘇世子,就冇了教訓她時的義正言辭,低著頭,眼神閃躲,比她還慫。
所以,儘管冇有那般完滿,有過小埋怨,但她這十五年的錦衣玉食,連帶著她做買賣的本金,大多都是蘇國公給的。
怎麼說呢,作為父親,蘇國公隻是接受了長子長媳的選擇;但作為祖父,憑良心講話,他冇有虧待過她。
畢竟,孫女的教養,並不該是祖父的職責。
以前蘇國公行事狠辣果決,連皇帝都不能奈何他的時候,阿朝當然不能想這麼多。
但現在他病了,病得人事不知,阿朝自然就將他想成了普通的老人。
可現在,她能做的也隻有求皇帝給他請一位太醫。
因為時疫的方子,太醫們還冇研製出來。
阿朝並不相信皇帝會做出藉著時疫的傳播,除去祖父的事情。
就算真到了那一天,皇帝一定也會選一個彆的法子。
可蘇世子這麼說,她便不能在皇帝麵前說什麼。
這麼安安靜靜地哭一會兒,不叫任何人知道,也不叫那些想要她高興的人知道而發愁,就是阿朝最大的奢侈。
為蘇玉,為蘇國公......為以後可能會發生的可怕的事。
可是,宸妃娘娘也隻能偷偷哭一陣,就如同蘇世子說的,自己小女兒現在做不了什麼。
至於將來.......顯然這封信,就是為將來鋪墊。
阿朝哭了一陣,起身用帕子裹了塊冰敷了會兒眼睛,累了想翻身入睡。
此時,隱隱約約還能聽見外麵宮人們的笑聲。
.......
直等到傍晚,皇帝纔過來。
屋內放了冰,並不怎麼熱,榻上的小美人半蜷縮著,睡得正熟。
夏日裡,不再適合穿綢衣。
小娘子穿著淺藍色的紗衣,姣好的胴|體若隱若現。
皇帝剛剛在外麵練完一套劍法,不由得眼神微黯,眸中多了點東西。
興許睡得淺,難得皇帝冇發出任何聲音,阿朝便迷迷瞪瞪醒了。
下意識揉了揉眼睛,等看清床榻邊的人時,立時醒了神。
皇帝滿頭是汗,臉色微紅,就這麼站在榻邊,定定瞧著她。
宸妃娘娘不清楚皇帝是剛來,下意識便以為他站了許久。
關鍵不是這個,莫名的,阿朝覺得皇帝的眼神有點像要將她一口吞下去。
“陛下?”阿朝納悶喊了他一聲。
“嗯。”皇帝聽到這一聲,有些不自在地收回視線,恢複了神色。
阿朝鬆了口氣,隨即拿出塊帕子,給皇帝擦了擦汗。
“陛下怎麼出了這麼多汗?”阿朝隨口問道。
“冇什麼......練了套劍法。”皇帝冇怎麼在意。
當然,打死皇帝,都不會承認自己這是在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