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開啟錦盒,取出那封國書。
國書是明黃色的絹帛,上麵用硃砂寫著趙清雪親筆所書的字跡,每一個字都清雋有力,筆鋒銳利,像她這個人。
絹帛的右下角,蓋著離陽皇室的傳國玉璽,鮮紅的印記,清晰而端正。
秦牧看完,將國書放回錦盒,合上蓋子。
“準。”他說。
張钜鹿的身體微微一顫。
那顫抖從肩膀開始,蔓延到脊背,到雙手,到指尖。
他緩緩直起身,抬起頭,看著主位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著主位上那道正紅色的身影。
他的眼眶紅了。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彷彿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隻是跪在那裏,看著趙清雪,看著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從八歲起就再也沒有哭過的、此刻端坐在大秦皇帝身側、臉上帶著淡淡笑意的女子。
趙清雪也看著他。
她看著他那雙泛紅的、渾濁的、閱盡滄桑的眼睛,看著他花白的鬍鬚,看著他蒼老的、佈滿皺紋的臉。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她的嘴角那抹笑意還在,弧度沒有變,深淺沒有變,可那笑意底下,有什麼東西碎了。
碎得很安靜,沒有聲音,沒有痕跡,連她自己都幾乎察覺不到。
張钜鹿緩緩站起身,退到一旁。
顧劍棠站起身,退到他身側。
李淳風站起身,退到顧劍棠身側。
三個人,三雙眼睛,都望著主位,望著那個他們效忠了一輩子的女子。
她不再隻是離陽女帝了,她是大秦的皇後。
可她還是她,還是那個從八歲起就再也沒有哭過的、倔強的、驕傲的、把他們從絕望中拉出來的趙清雪。
這就夠了。
隻要她還在,隻要她還好好的,隻要她臉上還有笑——這就夠了。
秦牧將國書放到一旁,淡淡道,“都起身吧。”
百官起身,退回各自的座位。
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了絲竹之聲。
那是教坊司最頂級的樂師在演奏,琴、瑟、笙、簫、鍾、鼓、磬,各種樂器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一首莊重而歡快的樂章。
那樂章裡有古老的禮儀,有皇家的威嚴,有新婚的喜悅,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安的、溫暖的煙火氣。
舞姬從殿側魚貫而出,穿著緋色的舞衣,手中持著長長的紅綢,在殿中央翩翩起舞。
她們的舞姿優美而端莊,每一個轉身、每一次回眸都恰到好處,既不過分妖嬈,也不失靈動。
紅綢在她們手中翻飛,像一片片紅色的雲,在殿內飄來飄去,將滿殿的紅綢映得更加鮮艷。
秦牧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頤,目光落在那些舞姬身上,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趙清雪端坐在他身側,目光也落在那些舞姬身上,可她的眼中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平靜,平靜得像一麵沒有波瀾的湖,湖底是深不見底的水,水底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就在這時,宮女的聲音再次響起:“西涼使臣——獻禮——”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穿著西涼特有的胡服,窄袖長袍,腰束革帶,腳蹬皮靴,走路的姿態帶著草原民族特有的豪邁與粗獷。
他的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很燦爛,燦爛得像草原上正午的太陽,可那雙眼睛裏,卻沒有任何笑意。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朝主位深深躬身。
直起身時,他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聲音洪亮如鍾:
“西涼使臣拓跋野,奉我主之命,恭賀大秦皇帝陛下新婚之喜,特獻上西涼寶馬千匹、貂皮百張、夜明珠十顆、珊瑚樹一株。願陛下與皇後娘娘,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他說完,又深深鞠了一躬,臉上的笑容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可趙清雪注意到,他躬身的時候,那雙眼睛像一隻在草叢中窺伺的狼,隻露了一瞬的眼睛,便縮回了暗處。
秦牧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慵懶:“西涼王有心了。賜座。”
拓跋野再拜,退到一側的座位上坐下。
他端起酒盞,朝秦牧舉了舉,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從他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滑落,滴在胡服上,他也不擦,隻是用袖子抹了一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酒熏得發黃的牙齒。
太監的聲音再次響起:“北莽使臣——獻禮——”
一個身材瘦削、麵容陰鷙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穿著北莽特有的深色長袍,外罩一件黑色的披風,走路的姿態很輕,很穩,像一隻在夜間潛行的貓。
他的臉上也帶著笑,那笑容比拓跋野淡得多,淡得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的一層薄霜,手指輕輕一碰就碎了。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微微躬身。
那躬身的幅度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他的聲音卻很恭敬,恭敬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北莽使臣耶律骨,奉我主之命,恭賀大秦皇帝陛下新婚之喜。特獻上北莽良馬千匹、玄鐵萬斤、人蔘百斤、貂皮千張。願陛下與皇後娘娘,永結同心,萬壽無疆。”
秦牧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賜座。”秦牧說。
耶律骨再拜,退到一側的座位上坐下。
他沒有像拓跋野那樣舉杯豪飲,隻是端起酒盞,輕輕抿了一口,然後將酒盞放下。
宮女的聲音接連響起。
“南詔使臣——獻禮——”
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很真誠,真誠得像山間的清泉,可那雙眼睛裏,卻有一種說不清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東海使臣——獻禮——”一個穿著白色長袍、麵容清瘦的老者走了進來,他的手中捧著一隻白玉匣子,匣子裏裝著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
“西域使臣——獻禮——”
一個穿著華麗胡服、高鼻深目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很燦爛,燦爛得像沙漠中的陽光,可那雙眼睛裏,卻有一種說不清的、精明的算計。
一個接一個的使臣走進殿內,一個接一個地獻上禮物,一個接一個地說著恭賀的話。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那笑容或燦爛,或溫和,或恭敬,或諂媚。
可沒有一個人的眼睛裏,有真正的笑意。
等所有的人都獻完禮後,秦牧環視了一圈,淡淡道:
“北境王徐龍象何在?他為何沒來獻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