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太廟。
晨曦初露,天邊還是魚肚白,太廟前的漢白玉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階分列兩側,紫袍、緋袍、青袍,顏色分明,秩序井然。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甚至連呼吸聲都被壓到了最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緊閉的太廟門上,等待著。
太廟是大秦歷代皇帝供奉祖先的地方,也是每朝每代皇帝大婚時舉行冊封大典的地方。
三百年了,這座古老的建築見證過十幾位皇後的鳳冠霞帔,見證過無數次鐘鼓齊鳴的盛典。
可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為今天要冊封的皇後,是離陽女帝。
辰時正,太廟門開。
陽光從門縫中湧入,將殿內那尊巨大的青銅香爐照得金光璀璨。
香爐裡燃著檀香,青煙裊裊升起,在晨光中凝成一道淡藍色的、筆直的煙柱,直通殿頂。
禮部尚書周延站在太廟門口,手中捧著明黃色的冊封詔書,聲音蒼老而洪亮,在廣場上回蕩:
“吉時已到——請皇後娘娘入廟——”
話音落下,鐘鼓齊鳴。
那鐘聲從太廟後方的鐘樓上傳來,沉悶的,悠遠的,一下,又一下,像從地底湧出的心跳。
鼓聲緊隨其後,密集的,急促的,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像千軍萬馬踏過石橋。
鐘鼓交織在一起,將整座皇城都籠罩在一片莊嚴的、肅穆的、令人心顫的聲浪中。
廣場上的文武百官齊齊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金磚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像一片被風吹倒的麥田,從前往後,一排接一排地伏倒。
他們的額頭觸著冰涼的地麵,沒有人抬頭,沒有人敢抬頭。
趙清雪從太廟側方的偏殿中走出來。
晨光從她身後照入,將那道纖細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穿著大婚的禮服,玄黑色的深衣外罩正紅色的紗袍,衣襟和袖口用金線綉著九鳳朝陽的圖案,每一隻鳳凰都栩栩如生,翎羽纖毫畢現,在陽光下泛著璀璨的金光。
裙擺拖在地上,足有三尺長,上麵用珍珠和翡翠鑲嵌成雲紋和如意紋,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她的頭上戴著鳳冠。
那不是尋常的鳳冠,是離陽皇室世代相傳的、隻有皇後纔有資格佩戴的九鳳冠。
純金打造,鑲嵌著九百九十九顆東海明珠和九十九顆紅寶石,正中那隻鳳凰的嘴裏銜著一顆拇指大的夜明珠,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幽冷的光。
那鳳冠太重了,重到她的脖子微微有些僵硬,可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頭依舊昂著,像一株被風雪壓了太久卻始終沒有折斷的梅。
她的臉上化著妝。
眉如遠山含黛,唇若點絳初開,臉頰上暈著淡淡的胭脂,將她本就絕世的麵容襯得更加明艷不可方物。
可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卻沒有任何情緒。
沒有喜悅,沒有悲傷,沒有期待,沒有恐懼。
隻有一片平靜,平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湖,風從湖麵上過,吹不起一絲漣漪。
她的身後跟著十六個女官,穿著緋色的宮裝,步伐整齊,姿態端莊。
為首的女官捧著那捲明黃色的冊封詔書,那是方纔周延宣讀過的,此刻被她捧在手中,像捧著一件易碎的、價值連城的瓷器。
趙清雪走到太廟門前,停下。
她抬起頭,望著那扇敞開的殿門。
殿內很暗,隻有香爐中那一點明滅不定的火光,和從門縫中漏進去的那一小片陽光。
她看不清殿內有什麼,隻看見那尊巨大的青銅香爐,和香爐後麵那道模糊的、巍峨的、看不真切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門檻。
殿內比她想像的更暗。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隻照亮了門前那一小塊地方,更深處則是一片沉沉的、肅穆的暗。
那暗裏有歷代皇帝的靈位,一排排,一行行,從大秦開國太祖到先帝,每一個靈位上都刻著燙金的名字,在暗中隱隱發亮,像一隻隻睜開的、沉默的眼睛。
秦牧站在香爐前,背對著她。
他穿著玄黑色的袞服,頭戴十二旒平天冠,珠玉垂旒遮住了他的臉,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微微勾起的嘴角。
他的背影很直,很挺,像一柄被反覆淬過火的劍,沉默地立在那裏,不動如山。
趙清雪走到他身後三步處,停下。
女官們在她身後站定,垂手而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香爐中炭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周延從殿側的陰影中走出來,走到香爐旁,展開另一卷明黃色的詔書,高聲宣讀。
那聲音在空曠的殿內回蕩,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鎚子敲在鐵砧上,一下,又一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離陽女帝趙氏清雪,毓秀名門,德才兼備,溫婉賢淑,堪為典範。今與朕締結良緣,共承天命。特冊封為後,賜號昭德。欽此。”
宣讀完畢,周延將詔書合攏,雙手捧著,走到趙清雪麵前,深深躬身。
趙清雪跪在地上,正紅色的紗袍鋪散在金磚上,像一朵盛放到極致的、即將凋零的花。
她伸出手,接過詔書。
那詔書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可她的手指觸到它的瞬間,卻覺得它重如千鈞。
她將它捧在手中,低下頭,輕聲說道:“臣妾領旨。”
秦牧轉過身。
珠玉垂旒在他臉前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清脆的碰撞聲,像冰淩斷裂,像風鈴被風吹動。
他看著趙清雪,伸出手,掌心朝下,對著她。
趙清雪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裏。
她的手很涼,指尖微顫,像一片被秋風吹落的葉,終於找到了可以停留的地方。
秦牧的手合攏了,將她的手握在掌心中。
那力道不重,很輕,很溫柔,卻不容掙脫。
他輕輕一帶,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他們麵對麵站著,相距不過一尺。
她的鳳冠幾乎要碰到他的平天冠,珍珠與珠玉在兩人之間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清脆的聲響,像兩個世界在碰撞,又像兩個世界在融合。
周延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纔更高,更亮,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跪——”
秦牧和趙清雪同時轉身,麵朝殿內那排歷代皇帝的靈位,緩緩跪下。
他們的膝蓋同時觸地,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三拜之後,周延的聲音幾乎是在喊:“禮成——”
鐘鼓再次齊鳴。
這一次比方纔更響,更急,更熱烈。
那鐘聲從太廟傳向皇宮,從皇宮傳向皇城,從皇城傳向整座城。
鼓聲緊隨其後,像暴雨,像雷鳴,像千軍萬馬踏過石橋,像萬壑鬆風掠過山崗。
秦牧握著趙清雪的手,轉過身,麵朝殿門。
陽光從門外湧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可她沒有低頭,沒有退縮,隻是站在那裏,握著他的手,望著那片金燦燦的光。
他邁步,她也邁步。
他們並肩走出太廟,走出那片沉沉的、肅穆的暗,走進那片溫暖的、明亮的、鋪天蓋地的光中。
殿外,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黑壓壓的,從太廟門口一直跪到廣場盡頭。
沒有人抬頭,沒有人說話。
秦牧抬起手,趙清雪的手也被他帶著抬了起來。
他們十指相扣,舉到半空中,舉到所有人麵前。
秦牧開口,聲音很輕,卻穿透了所有的喧囂,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今日起,離陽女帝便是朕的皇後。”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文武百官的聲音如潮水般湧起,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從太廟門口傳向廣場盡頭,從廣場盡頭傳向宮門,從宮門傳向皇城,從皇城傳向整座城。
太廟殿內,香爐青煙裊裊。
徐龍象站在廣場最邊緣的角落裏,隱在盤龍石柱的陰影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那雙深褐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太廟門口!
她出來了!
趙清雪從偏殿中走出來,穿著大婚的禮服,玄黑深衣外罩正紅紗袍,頭戴九鳳冠!
她走得很慢,很穩,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情緒!
她就那樣一步一步地走向太廟,走向另一個男人!
徐龍象的手猛地攥緊,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來,他感覺不到!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那道身影,盯著那道他藏在心底多年的身影!
她走到太廟門前,停下,抬頭望了一眼敞開的殿門,然後邁步跨過門檻!
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內的暗影中!
“不——!!”
徐龍象在心中嘶吼!
那聲音震得他自己五臟六腑都在顫抖!
可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的嘴緊緊閉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看見她跪下去的身影!
她的脊背彎了,鳳冠上的珍珠垂下來掃過地麵!
他看見她接過詔書,低下頭,說:“臣妾領旨!”
那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地釘進他的心口!
他看見秦牧轉過身,伸出手,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他們麵對麵站著,相距不過一尺!
她的鳳冠幾乎要碰到他的平天冠!
珍珠與珠玉在兩人之間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音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一下一下地割!
然後他們同時轉身,麵朝殿內的靈位,緩緩跪下!
“一拜天地——”他們的額頭觸地!
“二拜高堂——”他們再次俯身!
“夫妻對拜——”他們轉過身,麵對麵,同時俯身,額頭幾乎觸到一起!
“禮成——!!”
徐龍象的腳猛地向前邁出一步!
那一步又大又急,像一道閃電!
他的膝蓋猛地彎曲,整個身體像一張被拉滿了的弓,箭在弦上,弦已綳到了極限!
他要衝進去!
他要衝進那座太廟,衝到她麵前,抓住她的手,對她說——跟我走!!!
那三個字在他喉嚨裡瘋狂地翻滾,滾得他喉結上下顫動,滾得他嘴唇劇烈地哆嗦,滾得他幾乎要破口大喊!
可是——他看見了秦牧的背影!
那道玄黑色的背影,像一柄被反覆淬過火的劍,沉默地立在那裏,不動如山!
那背影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他渾身冰涼!
他的腳猛地停住了!
就差那麼半寸!半寸!
他離衝進去隻差半寸!
可那半寸像一道天塹,橫亙在他與太廟之間,橫亙在他與她之間,橫亙在他與他一生的執念之間!
他的膝蓋一點一點地直了起來!
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收了回來!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指甲從掌心裏拔出來,帶出黏膩的血絲!
不能去!!!
不能衝動!!!
小不忍則亂大謀!!!
他在心中瘋狂地咆哮!
那聲音大得像雷鳴,震得他自己耳膜發疼!
他咬著牙,咬得腮幫子鼓起來,咬得牙齒幾乎要碎裂!
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有她跪過的金磚,有她捧過的詔書,有她低眉順眼說“臣妾領旨”時從唇間溢位的溫熱!
他把那口氣狠狠地嚥下去,咽進喉嚨,咽進胸腔,咽進心底最深處!
那口氣在那裏燒著,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痙攣!
可他嚥下去了!!!
他必須嚥下去!!!
他睜開眼!
眼中那翻湧的驚濤駭浪被他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
不是平息了!是被他硬生生地摁了下去!摁進骨頭縫裏!摁進血肉裡!摁進他這輩子都翻不出來的深淵裏!
穩住!!!
隻要穩住!!!
隻要不衝動!!!
隻要還能等——就一定還有機會!!!
他還有北境!!!
還有三十萬鐵騎!!!
還有那些跟著徐家打了幾十年仗的老將!!!
還有那些願意為他赴死的兄弟!!!
離陽沒了,可趙清雪還在!
她還在那座皇宮裏!還在那個男人身邊!
隻要她在!隻要他還在!隻要他還活著——就還有機會!!!
現在絕對不能因為一時的衝動,毀了他這麼多年的謀劃!!!
絕對!!!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