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
徐鳳華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隻持續了一瞬,快得幾乎察覺不到,隨即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當然高興。”
她的聲音比方纔更輕快了一些,那歡喜的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崇拜。
“陛下兵不血刃就征服了離陽皇朝,此舉乃是萬古未有、前無古人的壯舉,必將名留青史,流芳百世。臣妾身為陛下的妃子,自然與有榮焉。”
她說完了,依舊靠在秦牧懷裏,仰著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崇拜,有歡喜,還有一種深深的、發自內心的驕傲。
彷彿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心實意的。
兵不血刃。
這四個字,如同一把鈍刀,在她心上慢慢割著。
是啊,兵不血刃。
大秦沒有出動一兵一卒,沒有渡過瀾滄江,沒有攻破任何一座城池。
就這樣就吞併了離陽皇朝,就征服了東洲霸主,就讓那個威震天下的離陽女帝,心甘情願地成為他的皇後。
萬古未有,前無古人。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可每一個字,都讓她心中那片絕望的沼澤,更深一分。
離陽沒了,盟約廢了,北境孤立無援,四麵受敵。
龍象還在北境謀劃,以為還有時間,以為還有機會,以為隻要再等等,隻要再忍忍,隻要抓住秦牧的破綻,就能一舉翻盤。
他不知道離陽已經沒了。
他不知道他以為的盟友,已經成了秦牧的囊中之物。
他不知道他的白月光,即將成為別人的皇後。
徐鳳華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尖銳的疼痛讓她保持了最後的清醒。
她臉上那歡喜的笑容,依舊維持著,如同一個精美的麵具,牢牢地貼在臉上,怎麼都不會掉。
秦牧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
“說得好。”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伸出手,再次捏了捏她的臉頰,那動作很輕,帶著一絲寵溺。
徐鳳華的臉微微一紅,低下頭,把臉埋進他胸口。
那動作那麼自然,那麼依賴,那麼心安理得。
可她的臉貼著他胸口的一瞬間,那歡喜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她的嘴角緩緩垂落,那彎成弧度的眉眼一點一點地撫平。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那明亮的光芒正在一點一點地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望的疲憊。
她閉上眼,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她怕他低頭看她,怕他看見她此刻的表情,怕他看見那麵具下的,真正的支離破碎的她。
隨後,徐鳳華嘆了口氣。
“隻是,”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幽怨,“臣妾不知道,陛下在擁有離陽女帝之後,還會不會寵幸我們這些舊人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依舊把臉埋在他胸口。
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委屈,一絲不安,一絲患得患失的醋意。
像一個擔心失寵的妃子,在試探君王的真心。
秦牧的手停在她背上,沒有繼續撫,也沒有移開。
他低頭看著她,輕輕笑了。
“當然。朕怎麼可能會忘記你呢?”
徐鳳華的身體微微一顫。
那顫抖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顫抖,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中會湧起一股那麼複雜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壓下去。
然後她從秦牧懷裏抬起頭,用那雙微微泛紅的,卻依舊明亮的眼睛看著他。
“陛下說話可要算話。”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絲嬌嗔,一絲撒嬌,還有一絲恰到好處的、小女兒家的蠻橫。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算話。”他說。
徐鳳華看著他,看著他嘴角那抹慵懶的、從容的笑,看著他深邃眼眸中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她忽然覺得,好累。
她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怎麼讓離陽女帝趙清雪,那個威震東洲的女帝,那個從八歲起就浸淫朝政、十五歲開始佈局奪權、二十歲登基為帝的趙清雪,心甘情願地嫁給他。
她想知道答案。
她想知道秦牧到底有多強大,強大到什麼樣的地步,才能讓趙清雪那樣的女子,低下她高貴的頭顱。
隻有這樣,她才能判斷北境還有沒有希望。
隻有這樣,她才能判斷龍象還有沒有機會。
徐鳳華抿了抿唇,抬起頭,迎上秦牧的目光。
“陛下,”她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臣妾鬥膽問一句,陛下是怎麼做到的?”
她頓了頓,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崇拜的光芒。
“離陽女帝趙清雪,那可是東洲霸主,是足以與大秦分庭抗禮的存在。她肯嫁入大秦,臣妾實在好奇,陛下到底用了什麼妙計?”
秦牧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恰到好處的好奇和崇拜。
他笑了笑。
“也許是,”他頓了頓,語氣隨意,“那離陽女帝臣服在朕的魅力之下了吧。”
徐鳳華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比方纔更明顯了些,她幾乎壓不住。
她當然不信。
魅力?
秦牧確實生得好看,這一點她不得不承認。
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唇形優美,下頜線條鋒利卻不顯淩厲。那雙深邃的眼眸含笑的時候,確實有種讓人心跳加速的東西。
可趙清雪是什麼人?
她是離陽女帝,是從刀光劍影中殺出來的帝王,是看慣了人心險惡、見慣了爾虞我詐的趙清雪。
這樣的人,會因為一個男人的“魅力”就心甘情願地嫁給他?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徐鳳華強忍住嘴角的抽搐,把那一肚子想要吐槽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那崇拜的笑容又深了幾分。
“陛下果然英明神武,魅力非凡。”
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刻意的、誇張的崇拜,“連離陽女帝這樣的奇女子,都抵擋不住陛下的風采。臣妾能侍奉陛下,真是三生有幸。”
她說完了,依舊靠在秦牧懷裏,仰著頭,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崇拜,有歡喜,還有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
彷彿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心實意的。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此刻的心裏,是一片怎樣的悲涼。
她在想,龍象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離陽女帝要嫁給秦牧嗎?
知道他的白月光,即將成為別人的皇後嗎?
如果他知道了,他會是什麼反應?
是會像上次收到姐姐大婚請柬時那樣,把茶盞捏碎,在鎮嶽堂中坐一整夜,天亮時起身,眼中佈滿血絲,卻一個字都不說?
還是會像得知薑清雪入宮為妃時那樣,站在北境的城牆上,望著南方,站了一天一夜,任憑風雪灌進領口,把他凍成一尊冰雕?
又或者……他會做出更衝動的事?
他會不會一怒之下提前起兵?
會不會不顧一切地揮師南下,殺向皇城,搶回他的白月光?
會不會,
徐鳳華不敢想下去。
她太瞭解徐龍象了。
他看起來冷硬,沉默,像一柄被反覆淬過火的劍,可他的心,比誰都軟,比誰都重情。
姐姐被搶走,他忍了。
青梅竹馬被搶走,他也忍了。
可白月光被搶走,他還能忍嗎?
他還能像從前那樣,咬著牙,攥著拳,把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壓在心裏,告訴自己再等等,再忍忍,等大業成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必須儘快把訊息傳出去。
必須在龍象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之前,告訴他,不要衝動,不要起兵,不要在這個時候與秦牧為敵。
徐鳳華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又想起了肚子裏的孩子。
女孩。
會健康茁壯地成長。
未來得到無限寵愛。
那個算命老者的話,在她心中反覆迴響,像寺廟裏的鐘聲,一下,又一下,敲得她心頭髮顫。
她曾想過,如果龍象成功了,她就把這個孩子藏在北境,藏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讓她平平安安地長大。
可如果龍象沒有成功呢?
如果北境敗了呢?
如果秦牧知道了她懷了他的孩子,知道了她曾經想過要把這個孩子藏起來,知道了她一直在暗中幫助北境……
他會怎麼對她?
會殺了她嗎?
會把她的孩子奪走嗎?
會讓她永遠也見不到這個孩子嗎?
徐鳳華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把那淚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絕對不能哭。
她必須活著,必須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必須讓她在陽光下長大,在自由的風裏奔跑。
為此,她不惜一切代價。
徐鳳華深吸一口氣,把那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壓下去。
她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溫柔的笑容,那笑容很完美,完美得如同一個精心製作的麵具,牢牢地貼在臉上,怎麼都不會掉。
“陛下,”她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您大婚之日,都邀請了哪些賓客呀?”
秦牧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恰到好處的好奇。
他笑了笑。
“自然邀請了很多人。”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
“哦,對了——你弟弟也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徐鳳華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弟弟。
徐龍象。
也來。
來參加秦牧和趙清雪的大婚。
來親眼看著他的白月光,嫁給他的仇人。
來坐在賓客席上,看著那滿殿的紅綢紅燭,看著那一身鳳冠霞帔的新娘,看著那個奪走他一切的人,春風得意地娶走他最想要的人。
徐鳳華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尖銳的疼痛幾乎讓她叫出聲來。
她幾乎可以想像那個畫麵。
龍象坐在賓客席上,玄黑色的蟒袍在滿殿的紅色中格格不入。
他的臉上不會有任何錶情,他早已學會了不讓人看穿他的心思。
可他的眼睛,那雙她從小看到大的、深褐色的、沉默的眼睛,會看著他此生最想得到的人,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他最恨的人。
他會看著趙清雪穿著鳳冠霞帔,從殿門走進來,一步一步,走到秦牧麵前。
他會看著她低下頭,讓秦牧為她戴上鳳冠。
他會看著他們拜堂,看著他們交杯,看著他們成為夫妻。
而他能做的,隻是坐在那裏,看著。
什麼都做不了。
這簡直就是殺人誅心!
史上最殘忍的懲罰也莫過於此了!
徐鳳華的眼眶,驟然泛紅。
那紅暈來得毫無預兆,卻洶湧得無法抑製。
她幾乎是本能地低下頭,把臉埋進秦牧胸口,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
她怕自己一看他,就藏不住了。
藏不住那眼眶裏的淚,藏不住那心中翻湧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悲涼。
她的弟弟,她從小看著長大的、沉默寡言的、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裏咽的弟弟,要來參加這場大婚。
要來看著他最想要的人,嫁給最恨的人。
要來,在這滿殿的歡聲笑語中,一個人,把所有的苦,再咽一遍。
徐鳳華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那淚水浸濕了他的寢衣,在他胸口留下一小片溫熱的、深色的痕跡。
就在這時——
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