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華深吸一口氣,將那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壓下去。
三個月。
從她懷上孩子,到顯懷,大概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三個月,九十天。
她必須在九十天之內,讓徐龍象成事。
可她在宮中,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她見不到外麵的人,傳不出訊息,連王濟民那條線都已經斷了。
她被困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裡,像一隻被剪斷了翅膀的鳥,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窗外的天空,卻怎麼都飛不出去。
徐鳳華的手指在窗框上緩緩收緊,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薑清雪這件事。
這個念頭在她心中盤旋了許久,像一隻遲遲不肯落地的鷹。
這些天來,她一直在觀察薑清雪。
從每一次見麵時的隻言片語,到每一次送葯時那漫長的沉默。
從她接過藥包時指尖那一閃而過的顫抖,到她回望她時眼中那越來越深的、她看不懂的東西。
徐鳳華內心不禁想問。
薑清雪對徐龍象還有感情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曾經無比確信。
那個在北境聽雪軒中笑得像雪地裡的精靈一樣的女孩,看徐龍象的眼神,和她看任何人都不一樣。
那眼神裡有依賴,有信任,有一種刻進骨子裏的、深入骨髓的深情。
那種深情,不是一天兩天能養成的,也不是一天兩天能磨滅的。
可這些天來,那些從毓秀宮傳回的訊息,每一份都像一塊石頭,投入她心中那片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她不再回復紙條了。
那些被她小心翼翼塞進藥包底下的、摺疊得極小的紙片,那些寫著她想問、想說、想傳遞的話的紙條,全都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一張都沒有回復過。
徐鳳華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薑清雪那張蒼白的、清冷的臉。
她輕輕嘆了口氣。
隨後緩緩睜開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此刻滿是複雜的情緒。
她幾乎可以確定,薑清雪已經對北境離心了。
她有了自己的心思,自己的打算,自己的路。
她不再是那個在北境聽雪軒中等著徐龍象回來的女孩了。
她變了。
被這深宮,被秦牧,被那些她不知道的、卻一定發生過的什麼事,改變了。
徐鳳華的嘴唇微微抿緊。
可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徐龍象。
不是不想,是不敢。
徐龍象已經受了太多刺激。
姐姐被強納為妃,青梅竹馬被送入深宮為妃……
這一連串的打擊,早已將他推到了崩潰的邊緣。
如果此刻告訴他,連薑清雪都可能靠不住了——
她不敢想下去。
所以她一直瞞著,告訴自己再等等,等確認了再說。
等有了確鑿的證據再說。
但現在,她不能再等了。
必須儘快除掉薑清雪。
或者,讓她再也無法做出對北境有害的事情。
這個決定一度讓徐鳳華猶豫不決。
因為她不確定。
不確定薑清雪到底對北境離心到了哪一步。
她有沒有把北境的事情告訴秦牧?
徐鳳華不知道。
她隻能猜。
從那些零星的、破碎的、真假難辨的線索裡,拚湊出一個答案。
應該還沒有。
這個判斷,她沒有證據,隻有直覺。
直覺告訴她。
秦牧是一個絕對無法忍受背叛的人。
這是她在這些日子的相處中,一點一點看清楚的。
如果秦牧知道了薑清雪是北境的探子,知道了她入宮的目的,知道了她那些日子以來所有的虛與委蛇、所有的曲意逢迎、所有的言不由衷。
秦牧絕對不會讓薑清雪還安然地活在這後宮之中。
而現在薑清雪,還活著。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秦牧還不知道。
意味著薑清雪還沒有把北境的事情告訴他。
意味著,她還有機會。
徐鳳華的手指在窗框上緩緩鬆開。
她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三個月,九十天。
她必須在這九十天裏,做三件事。
第一,除掉薑清雪。
或者,讓她永遠無法開口。
第二,想辦法和徐龍象取得聯絡,把宮中所有能用到的一切,全部告訴他。
第三……保住這個孩子。
徐鳳華的手,再次覆上小腹。
掌心下,依舊是那片平坦的、溫熱的肌膚。
那裏正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安安靜靜地生長。
像一粒種子,埋在雪底下,等著春天的到來。
她必須讓這個孩子,在春天裏出生。
在陽光下長大。
在自由的風裏,奔跑,歡笑,開屬於自己的花。
為此,她不惜一切代價。
徐鳳華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深夜的涼意,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薑清雪——
她在心中默默唸著這個名字,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惋惜,有不忍,有愧疚。
可那情緒隻是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沉的、更冰冷的決絕取代。
她曾經把薑清雪當妹妹。
在北境聽雪軒中,那個總是安靜地坐在梅樹下看書的女孩,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裏麵盛著北境雪原上纔有的、清淩淩的光。
她教她繡花,教她彈琴,教她如何在那些覬覦她美貌的男人麵前保護自己。
薑清雪叫她姐姐,叫了十幾年。
那聲音,她聽了十幾年。
從稚嫩到清亮,從清亮到輕柔,從輕柔到此刻的疏離。
徐鳳華閉上眼。
那聲“姐姐”,恐怕再也聽不到了。
為了徐家,為了龍象,為了她肚子裏這個還未出生的孩子。
她必須狠下心來。
就在這時——
“吱呀——”
殿門被推開了。
徐鳳華身體猛地一震,整個人從軟榻上彈起來,幾乎是本能地轉過身,麵向殿門。
她的手從小腹上移開,垂落在身側,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她看見了他。
月光從殿門外湧入,將那道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月白色的長袍,俊朗的容顏,慵懶從容的姿態。
他就那樣站在門檻上,月光從他身後照入,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秦牧。
徐鳳華的心跳驟然加速。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他怎麼來了?
這個時候?
可她的臉上,卻迅速恢復了平靜。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迎上前去。
走到他麵前三步處,她停下。
然後盈盈拜倒。
“臣妾參見陛下。”
額頭觸地,姿態恭順得無可挑剔。
月白色的寢衣在她身周鋪開,如同一朵在夜色中綻放的花。
秦牧低頭看著她。
“起來吧。”
“謝陛下。”
徐鳳華緩緩起身,垂手而立,目光低垂,落在他的衣擺上。
不敢看他。
秦牧越過她,走進殿內。
他走到軟榻前,停下。
目光掃過榻上那床疊得整整齊齊的錦被,掃過窗邊那張紫檀木的小幾,掃過幾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
最後,落在窗台上。
那裏,有一小片水漬。
是淚。
他的目光在那片水漬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轉過身,在軟榻上坐下。
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頤,姿態慵懶得彷彿隻是來串門的鄰居。
“這麼晚了,”他開口,聲音很輕,“愛妃還沒睡?”
徐鳳華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回答。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此刻滿是恰到好處的溫柔和思念。
“陛下不在的這些日子,”
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壓抑了許久的、微微發顫的歡喜,“臣妾總是睡不好。”
秦牧看著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想朕了?”
徐鳳華的臉微微一紅。
那紅暈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嬌艷。
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嗯。”
秦牧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身側的位置。
“過來。”
徐鳳華沒有猶豫。
她邁步,走到他身邊,在軟榻上坐下。
她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沒有說話。
隻是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將她帶入懷中。
徐鳳華靠在他懷裏,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平穩而有力的心跳。
不知為何,她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竟然一點一點地鬆弛下來。
徐鳳華的眼眶,忽然有些濕潤。
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她忽然發現,這些天來,她心中那種奇怪的感覺,到底是什麼了。
是依賴。
是一種她從來不敢承認的、深入骨髓的依賴。
這些天,他不在的時候,她總覺得少了什麼。
徐鳳華告訴自己,那是習慣。
習慣了他的存在,習慣了他的觸碰,習慣了他每天的折騰……
可她騙不了自己。
那不是習慣。
那是依賴。
是她在不知不覺中,對這個她應該恨之入骨的男人,生出的、不該有的依賴。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恐慌。
她怎麼能依賴他?
他是徐家的仇人,是強納她為妃的昏君,是她所有屈辱和痛苦的來源。
她應該恨他,應該怕他,應該時時刻刻想著怎麼逃離他、推翻他。
而不是在他懷裏,貪戀那一絲不該有的溫暖。
徐鳳華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尖銳的疼痛讓她清醒了幾分。
可她不敢動,不敢抬頭,甚至不敢讓呼吸變得太急促。
因為她知道,他就在她身邊,他的手臂還攬著她的肩,他的呼吸還拂過她的發頂。
任何一絲異常,都可能引起他的懷疑。
她必須忍。
必須演下去。
隻有這樣,她才能活下去。
才能等到那三個月的時間過去。
才能等到徐龍象成事的那一天。
徐鳳華閉上眼,把臉埋進他胸口。
那動作那麼自然,那麼依賴,那麼心安理得。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在滴血。
秦牧的手輕輕撫著她的背。
“愛妃,”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朕不在的這些日子,宮裏可有什麼新鮮事?”
徐鳳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氣,從他懷裏抬起頭。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此刻滿是溫柔的笑意。
“哪有什麼新鮮事,”
她說,聲音輕柔,“陛下不在,宮裏冷冷清清的。臣妾每天也就是看看書,綉繡花,偶爾去禦花園走走。”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自嘲的弧度。
“倒是那幾株臘梅,開得比往年早。臣妾想著,等陛下回來了,折幾枝插在瓶裡,擺在案上,陛下看著也高興。”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回答了問題,又表達了思念,還把話題引到無關緊要的花草上。
秦牧看著她,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臘梅?”他挑了挑眉,“朕倒是喜歡。明日讓人折幾枝來,插在那隻青瓷瓶裡。”
徐鳳華點了點頭。
“臣妾明日就去辦。”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徐鳳華靠在秦牧懷裏,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度,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心過了。
這些天來,她一個人坐在這間殿內,從黃昏到深夜,從深夜到黎明,翻來覆去地想那些她想不明白的事。
孩子、北境、薑清雪、三個月。
每一個念頭都像一根針,紮在她心上,細細密密地疼。
可此刻,被他攬在懷裏,聽著那一下又一下沉穩的心跳,那些疼痛竟都遠了、淡了、模糊了。
像隔著一層水霧,看得見,摸不著。
她閉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在這片刻的安寧裡。
秦牧的手輕輕撫著她的背,那動作很慢,很輕,像在安撫一隻終於安靜下來的貓。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隔著薄薄的寢衣,她能感覺到那指尖的溫度。
溫熱的,帶著薄繭的觸感,一下,一下,從肩胛骨緩緩滑到腰際,又從腰際慢慢撫回肩胛。
那節奏太舒服了,舒服得她幾乎要睡著。
“愛妃。”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很輕,卻讓她的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徐鳳華沒有動,依舊靠在他懷裏,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慵懶得像一隻被陽光曬軟了的貓。
秦牧的手停在她背上,沒有繼續撫,也沒有移開。
“朕這次來,”他頓了頓,“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