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如同一道蒼白的傷疤,從南方的地平線延伸而來。
趙老四在這道傷疤上奔跑。
他已經跑了整整一夜,從昨日黃昏跑到今日午後,從離陽皇城的城牆根下跑到這片他從未踏足過的曠野。
雙腿的肌肉早已痠痛得失去知覺,鞋底磨穿了一個洞,碎石子紮進肉裡,每落一步都如同踩在針尖上。
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呼吸在胸腔裡拉出粗糲的嘶鳴,像一口破舊的風箱被反覆拉扯。
肺裡灌滿了冷風,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刀子割肉般的刺痛。
他還在跑。
丹田裏那團溫熱的氣已經稀薄得像將熄的炭火,隻剩最後一點暗紅色的餘燼。
汗水浸透了裏衣,黏膩地貼在背上,又被風乾,結出一層薄薄的鹽霜。
他的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跑回去,把訊息送回去。
鞋底磨穿的那個洞越來越大,石子嵌進肉裡,血從腳後跟滲出來,在灰白的路麵上留下一串細碎的、暗紅色的點。
他低著頭看著那些血點,忽然想起八年前,他也是這樣從北境往南跑。
那時候他三十歲,在北境軍中待了十二年,從一個小鐵匠混成了二品武者,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混成了北境最沉默、最不起眼的暗探。
世子殿下親自找他談的話,不是命令,是談話。
“趙老四,你去離陽。”他說好。
“去了之後什麼都不要做,活著就好。”他說好。
“等需要你的時候,會有人來找你。”他說好。
然後他就來了。
從北往南,沿著這條路,走了整整十一天。
那時候是春天,路兩邊的野花開得正盛,紅的紫的黃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像誰打翻了染缸。
後來他在離陽住了八年,才知道這裏確實好。
冬天沒有北境那種刮進骨頭縫裏的風,夏天沒有北境那種能咬死人的蚊蟲,春天來得早,秋天去得晚。
這裏的米是白的,菜是綠的,水是甜的。
他在這裏打了八年鐵,打的菜刀鋒利耐用,打的農具趁手結實,鄰居們叫他趙師傅,孩子們叫他趙叔叔。
八年,將近三千個日夜。
他以為自己會在這裏老死,以為北境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密文,都會隨著年月慢慢爛在肚子裏。
可昨夜,柳紅煙站在鐵匠鋪門口,身後是黑壓壓的禁軍,月光照在她臉上,那些紅腫的掌印,嘴角那道結了痂的傷口,還有那雙什麼都沒有的眼睛。
那一刻他就知道,該回去了。
八年,該結束了。
不管用什麼辦法,他都必須回去。
丹田裏的真氣已經燃到了底,那團溫熱的餘燼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暗、變冷。
腿上的肌肉開始抽筋,左腿的小腿肚擰成一個硬邦邦的疙瘩,疼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來。
他咬著牙,用右腿單腿跳了幾步,等那陣痙攣過去,再落下來,繼續跑。
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從光禿禿的幾棵變成稀稀拉拉的一片,從稀稀拉拉的一片變成密密麻麻的林子。
樹葉落盡了,隻剩下灰白色的枝丫,一根一根地戳向天空,像無數隻枯瘦的、求救的手。
風從林子裏穿出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看見了那條岔路。
官道在這裏分成了兩條,一條往東北通往北境,一條往西北通往西涼。
岔路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大字,北望。
他站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從額頭滑下來流進眼睛裏,蜇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直起身,邁步,朝那條通往北境的路走去。
然後他看見了那些刀。
刀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從路兩側的林子後麵閃出來,一把,兩把,十把,二十把。
然後是那些握刀的手,那些穿著輕甲的士兵,那些沉默的、訓練有素的身影,從樹影中魚貫而出,在他前方十丈處站成一排。
趙老四的腳步猛地停住。
禁軍。
離陽禁軍。
他們怎麼會在這裏?
怎麼知道他走這條路?
怎麼知道他會從這裏經過?
“殺!”
為首的那個校尉一聲低喝,三十名禁軍同時拔刀,刀鋒劃破空氣,發出整齊而尖銳的呼嘯。
趙老四沒有動,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片白光朝他湧來。
他的雙腿還在發抖,肺裡還在疼,丹田裏那團真氣已經燒得隻剩幾不可察的一絲。
他沒有拔刀,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衝過來。
第一個衝到麵前的士兵很年輕,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稚氣。
刀鋒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朝他的頭頂劈下來。
趙老四側身,那刀擦著他的耳朵劈下去,帶起一陣冷風。
他抬起右手,一掌拍在那士兵的手腕上,腕骨斷裂,刀脫手飛出。
他一探手接住那把刀,反手一削,刀鋒劃過那士兵的咽喉,血珠在空中綻開,如同一朵細碎的紅梅。
更多的禁軍湧上來了。
第二刀從左邊劈來,他側身避開,反手一刀捅進那人的肋下。
第三刀從右邊砍來,他來不及避,隻能用左臂硬擋。
刀鋒劃過他的小臂,皮肉翻卷,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他悶哼一聲,右手刀順勢一揮,從那人的脖頸上掠過,又是一蓬血霧。
他一連殺了三個,傷了五個,自己也捱了兩刀。
一刀在左臂,一刀在後背,傷口不深,但血一直在流,把衣裳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前開始發花,那些禁軍的身影在他視線裡拖出一道道重影。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抵住一棵枯樹。
樹皮粗糙,硌得他後背的傷口生疼,可那疼痛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眯著眼,數了數,還有二十幾個。
他咧嘴笑了一下,握緊了手中的匕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
雖然這些禁軍實力強大,配合更是默契十足,但他也不是沒有機會。
如果他拚死一搏,仍然有希望殺出重圍!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她。
柳紅煙從禁軍後麵走出來。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衣襟處那朵銀線暗繡的蘭花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長發用一根銀簪綰著,幾縷碎發散落在臉頰邊,襯得那張臉更加蒼白。
那些紅腫的掌印還在,嘴角那道結了痂的傷口還在。
可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昨夜那種空蕩蕩的空,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更徹底的空。
趙老四看著她,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腦海中,那些在路上反覆思量、反覆推演、反覆說服自己的念頭,此刻全部湧了上來。
他想起昨夜她站在鐵匠鋪門口,月光照在她臉上,那些紅腫的掌印,嘴角的傷口,那雙什麼都沒有的眼睛。
她站在那裏沉默了很久,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帶走”,聲音很輕很淡。
他當時沒有說話,沒有掙紮,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因為他知道她一定有苦衷,她是被迫的,她臉上的傷、眼裏的空、那漫長到不正常的沉默,都在告訴他她是被迫的。
她在北境待了那麼多年,是世子殿下最信任的人之一。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背叛北境?
所以他不問,不掙紮,不看她。
他怕自己一看就忍不住要問,怕自己一問她就忍不住要說,怕她一說那些禁軍就會聽見,那些刀就會架在她的脖子上。
他把所有的話都咽回去,把所有的疑問都壓下去,把所有的信任都藏在那一轉身的背影裡。
他在路上想了一夜,一邊跑一邊想,一邊喘一邊想,一邊流血一邊想。
他告訴自己,要相信她,她是被迫的,她是身不由己的,她一定有苦衷。
所以他拚命地跑,要把這個訊息送回去,要讓世子殿下知道,柳紅煙不是叛徒。
可此刻,他看著她從禁軍後麵走出來,看著她手中握著的那柄短刃,看著她臉上那冰冷的、沒有任何錶情的表情。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判斷,錯了。
如果柳紅煙真的沒有背叛,那又怎麼會不遠千裡趕來這裏截殺他?
如果柳紅煙沒有背叛,那又怎麼解釋這一切的發生?
畢竟,這條路線,隻有柳紅煙才知道。
“柳紅煙。”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你這個叛徒。”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如同淬過寒冰的利刃,帶著刻骨的恨意。
“殿下待你不薄,你為何背叛北境?”
柳紅煙看著他,看著他被血和汗糊滿的臉,看著他眼中燃燒的恨意,看著他左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看著他腳上那隻磨穿了底的鞋。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北境沒有任何希望。”
她開口,聲音很輕,很平靜。
“我隻是棄暗投明罷了。”
趙老四的瞳孔驟然收縮。
“棄暗投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被踩住尾巴的野獸。
“柳紅煙!你在北境長大,在北境成人!是殿下給了你一切!是殿下信任你、重用你、把你當最親的人!你就是這樣報答他的?!”
柳紅煙看著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燃燒的恨意,沒有說話。
“那離陽皇朝許了你什麼東西?”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讓你背叛北境,背叛殿下,背叛那些跟了你那麼多年的人?”
他想起老張頭,那個在城東開了十二年茶館的老人,每次接頭都會笑眯眯地給她泡一壺最好的龍井。
他想起李二牛,那個總是緊張得手心冒汗的年輕人,她親手把他從雪地裡撿回來,親手訓練他,親手送他來離陽。
他想起王德發,那個在官驛餵了二十年馬的沉默漢子,每一次任務都是拿命在搏。
他想起昨夜那些被押上囚車的人,那些她親手出賣、親手送進死路的人。
他的腦海中每閃過一個人的麵龐,心中的憤怒和殺意就濃烈幾分。
他不敢想像,柳紅煙是怎麼做到的如此殘忍無情!
簡直喪心病狂,令人髮指!
柳紅煙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嘴角微微上揚,扯動了那道結了痂的傷口,滲出一絲鮮血,在蒼白的嘴唇上劃開一道細長的,暗紅色的線。
“你先投降,我就告訴你。”
趙老四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怒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休想!”
柳紅煙沒有再說話,隻是抬起手,那柄短刃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她的手很穩,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趙老四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的刀。
他的腿還在抖,肺還在疼,丹田裏那縷真氣已經燒到了最後一縷。
可他不能再退了。
再退,就是北境。
再退,就是那些等著他回去的人。
再退,就是他守了八年的、最後的防線。
“殺!”
他低吼一聲,身形猛地彈起,朝柳紅煙撲去。
刀鋒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朝她的脖頸斬去。
這一刀他用盡了全力,丹田裏最後那縷真氣被榨出來灌入刀身,刀鋒上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
柳紅煙沒有躲。
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柄刀朝她斬來,刀鋒越來越近,近到她能看見刀身上的血痕,能聞到殘留的鐵鏽味。
然後她動了。
身形微微一偏,那刀鋒擦著她的肩膀劈下去,削落幾縷碎發。
她側身,短刃反手一送,刺向他的肋下。
趙老四刀勢已老,來不及回防,隻能扭身硬生生將那致命的一擊偏了半寸。
短刃擦著他的肋骨劃過,皮肉翻卷,血噴出來,濺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綻開一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趙老四悶哼一聲,踉蹌著退後幾步,左手捂住肋下的傷口,血從指縫裏滲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光芒。
她的身手比他想得快,比他想得狠,比他想得決絕。
這不是在演戲,不是在敷衍,不是在應付那些禁軍的監視。
這是真的要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