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上,趙老四忽然睜開眼。
他望著柳紅煙消失的方向,望著那道早已看不見的身影。
那雙沉默了一輩子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
夜風停了。
月亮又躲進了雲層。
黑暗,將一切都吞沒了。
四輛囚車在巷子裏緩緩前行。
趙老四盤腿坐在囚車中央,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搭在膝蓋上。
他的呼吸很慢,一呼一吸之間,能數到七。
這是他在北境軍中學的吐納法,叫龜息功。
此刻,他的丹田裏還有一團溫熱的氣,像爐膛深處將熄未熄的炭火。
他是二品武者。
這個身份,在北境不算什麼,可對他一個鐵匠來說,已經夠了。
夠他在必要時,從這輛囚車裏活著走出去。
巷子前方,一隊巡城的士兵迎麵走來,跟禁軍統領說著什麼。
巷子太窄,兩撥人馬擠在一起,堵得水泄不通。
就在這時,一匹馬被火把驚了。
棗紅色的戰馬猛地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旁邊的幾匹馬被它一帶,也跟著躁動起來。
一個禁軍被馬頭撞了肩膀,手裏的火把脫了手,“啪”地掉在地上,滾到第二輛囚車底下。
濕木頭被烤得滋滋響,冒出一股嗆人的白煙。
“滅火!快滅火!”有人在喊。
幾個禁軍衝上去踩滅火把,可那股煙嗆得人直咳嗽。
趙老四的呼吸變了,從一呼一吸七個數,變成了五個。
他的右手從袖口裏抽出來,掌心裏攥著一根極細的鐵絲。
那是他從鐵匠鋪帶出來的,纏在手腕上,被袖子遮住。
“囚車!囚車動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
趙老四感覺到車身猛地一晃。
囚車的左輪卡在一條石縫裏,方纔被馬匹一撞,石縫的邊緣崩了一塊,輪子從縫裏滑出來,整輛車順著巷子的坡度,開始慢慢地往前滑。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鐵絲從指間探出去,插入鎖孔。
那動作快得幾乎看不見,像打鐵時一錘下去,鐵胚上濺出的那一簇火星。
他的手指微微轉動,感受著鎖芯裡彈子的起伏。
“哢。”
一聲極輕的響。鎖開了。
囚車滑得更快了。
巷子的盡頭是一個丁字路口,正前方是一道矮牆。
趙老四看著那道牆越來越近。
然後他動了。
他把鎖鉤從扣環裡抽出來,推開欄杆,從縫隙裡彈了出去。
落地的瞬間,他的膝蓋微曲,腳尖一點,整個人就彈了出去。
身後,呼喊聲炸開了。
“犯人跑了!犯人跑了!”
“追!快追!”
火把的光在巷壁上瘋狂晃動。
趙老四沒有回頭。
他的耳邊隻有風聲,和他自己越來越平穩的呼吸。
他不能被抓。
他不能死在這裏。
世子殿下需要知道離陽發生了什麼。
他必須活著回去。
........
城北的巷子像一張蛛網。
趙老四在離陽住了八年。
當他的腳踩在石板上的時候,身體就好像自己知道該往哪裏走。
左拐。右拐。穿過一道窄得隻能側身過去的夾牆。
翻過一道矮牆,跳進一個堆滿雜物的院子。
從院子的另一頭出去,又是一條巷子。
身後的呼喊聲越來越遠,火把的光越來越暗。
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一刻鐘後,趙老四站在一座破廟前。
門是虛掩的,他推了一下,門軸發出一聲尖細的“吱呀”聲。
他閃身進去,靠著牆壁坐下,開始調息。
雙腿盤起,掌心朝上搭在膝蓋上。
他的呼吸從急促漸漸變得綿長,一呼一吸,回到七個數。
真氣在經脈裡緩緩流淌,把奔跑時撕裂的傷口、磨破的水泡,一寸一寸地撫過。
半個時辰後,他睜開眼。
他走到香案前,蹲下身,用鐵絲撬開一塊鬆動的石板。
石板底下有一個洞,洞裏放著一個油紙包。
他開啟油紙包。
裏麵是一把短刀、一包乾糧、一小袋銀子,還有一張畫在粗布上的地圖。
他把短刀別在腰間,乾糧和銀子揣進懷裏,地圖塞進鞋底。
然後他把石板蓋回去,把那些破爛桌椅恢復原樣。
退到門口,用袖子把自己坐過的那塊地上的灰塵重新抹勻。
推開門,閃身出去。
月光下,他的身影在巷口一閃,就消失了。
.......
天快亮的時候,趙老四站在城牆根下。
牆很高,三丈有餘,頂上還有巡城的士兵。
他的目光在牆麵上搜尋。
在離地麵大約兩丈的地方,有一處磚縫裏塞著一截生鏽的鐵釘。
那是記號,北境的記號。
他沿著城牆根走了三百步,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下停下。
蹲下身,在露出的樹根底下挖了挖,挖出一根拇指粗的麻繩。
麻繩的另一頭埋在牆根底下,通向牆那頭。
這是北境探子們花了幾十年挖出來的地道。
一條隻能容一個人匍匐爬過去的洞,從城牆根底下穿過,通到城外。
他把麻繩係在腰上,趴下身,鑽進洞裏。
洞裏很黑,很窄,兩邊的土壁擠著他的肩膀。
他一點一點地往前爬,每一次挪動都隻能前進一寸。
三十丈的洞,他爬了整整一個時辰。
從洞口鑽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趴在草叢裏,眯著眼望著四周。
遠處是望不到邊的田地,麥茬在晨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更遠處,有村莊的輪廓,幾縷炊煙從屋頂升起來。
身後,離陽皇城的城牆在晨光中巍峨聳立。
他活了。
他逃出來了。
他沒有回頭看那座城。
他站起身,朝北方走去。
他必須回去。
必須把柳紅煙已經叛變的訊息,親手交到世子殿下手裏。
這個念頭在他心裏紮了一下,像一根鐵絲紮進指甲縫裏。
他沒有停,繼續走。
然而他永遠不知道的是,有兩道身影,一直在他身後,準確地說,是一直在皇城之上的雲層中,注視著他。
.......
雲層在腳下鋪展,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波光。
秦牧負手立於雲端之上,月白色的長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衣袂飄飄。
他就那樣站著,姿態慵懶,彷彿腳下不是萬丈高空,隻是自家後花園裏一條尋常的小徑。
秦牧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齣戲,很精彩,很有意思。”
趙清雪站在他身後半步之處。
晨風揚起她月白色的衣袂,也揚起她披散的長發。
那些青絲在風中飛舞,有幾縷拂過她蒼白的臉頰,遮住了她眼中那複雜的情緒。
她也在看那道遠去的身影。
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變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黑點。
她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畢竟在幾天之前,離陽皇朝和北境還是盟友。
她還坐在離陽皇宮的天啟殿中,與張钜鹿、顧劍棠、李淳風商議著如何與北境結盟,如何共同對付大秦。
她記得張钜鹿說過的話。
“北境有三十萬鐵騎,徐龍象又是天象境的強者,若能與他結盟,離陽如虎添翼。”
她記得顧劍棠說過的話。
“徐龍象那小子雖然年輕,但用兵如神,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若能與他聯手,大秦東境七鎮唾手可得。”
那些話,言猶在耳。
可此刻,她站在這萬丈高空之上,看著北境的暗探如同喪家之犬般在曠野中奔逃。
看著柳紅煙親手將那些潛伏多年的棋子一個個拔除。
看著秦牧用最輕描淡寫的方式,將北境在離陽經營多年的情報網連根拔起。
兔死狐悲。
這四個字,此刻在她心中如此清晰。
趙清雪深吸一口氣,將那悲涼壓了下去。
“這下,陛下應該相信柳紅煙的忠誠了。”
她頓了頓,目光從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上收回來,落在秦牧的背影上。
“她不可能再回到北境了。”
她認為柳紅煙回不去了。
那個曾經驕傲的、忠誠的、願意為北境赴死的柳紅煙,在昨夜,在天啟殿中跪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隻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一個被秦牧捏在手心、可以隨意擺弄的影子。
趙清雪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心中那悲涼又深了一層。
不是為柳紅煙,是為她自己。
因為她太清楚這種感覺了。那種再也回不去的感覺。
那個曾經的自己,在天啟殿中跪下去的那一刻,也已經死了。
秦牧沒有回頭,卻彷彿看見了趙清雪眼中的悲涼。
他笑了笑。
“不。”他說,聲音依舊很輕,卻字字清晰,“你還是小看了這個女人。”
趙清雪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秦牧轉過身,看著她。
晨光從他身後照入,將那張俊朗的麵容照得半明半暗。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含著笑意,意味深長。
“你放走的那個鐵匠,”他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玩味,“很有意思。”
趙清雪的眉頭微微皺起。
秦牧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如同春風拂麵,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從容:
“這個人雖然寡言少語,卻心思縝密。他在離陽八年,從未出過任何差錯。每一次傳遞情報,都乾淨利落,不留痕跡。這樣的人,不會輕易下結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清雪臉上,深邃如淵:
“他或許並不認為柳紅煙背叛了北境。”
趙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縮。
秦牧看著她眼中的變化,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幾分。
“以柳紅煙的實力和手段,她有一萬種方法可以把臉上的傷痕抹去,但她沒有這麼做。”
“因為她在用沉默和臉上的傷痕,在無聲地告訴對方,她沒有背叛北境,她是被迫的,她有苦衷。”
趙清雪沉默了。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牧看著她,輕輕笑了。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轉過身,朝那片雲海深處走去。
“走吧。”
“既然柳紅煙對北境還抱有幻想——”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趙清雪一眼。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含著笑意,意味深長。
“那就讓她徹底死心。”
趙清雪跟在秦牧身後,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雲海中漸行漸遠。
晨光從他身後照入,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如同傳說中的仙人,踏雲而行,不染纖塵。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