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辰時三刻,天啟殿。
離陽皇朝的早朝,已經許久沒有這般鄭重其事過了。
殿內十二根盤龍金柱巍然聳立,柱身上的五爪金龍在晨光中栩栩如生,彷彿隨時要破柱而出,直上九天。
金磚鋪就的地麵光可鑒人,倒映著那一根根粗如兒臂的紅燭。
燭火在晨風中微微搖曳,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文武百官按品階分列兩側。
文左武右,紫袍、緋袍、青袍,顏色分明,秩序井然。
可這秩序之下,卻是暗流洶湧。
“怎麼回事?”
一個身穿深紫色仙鶴補服的老臣低聲問身旁的同僚,眉頭緊鎖,
“陛下不是還在大秦嗎?怎麼忽然要上朝?”
他叫周延,官居禮部尚書,三朝元老,是朝中最重規矩的人之一。
此刻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困惑和不安。
“不知道。”
身旁的同僚搖了搖頭,同樣麵色凝重,
“昨夜宮中方向傳來那般大的動靜,老夫一夜未眠。今日一早就接到上朝的旨意,這……”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所有人都懂。
昨夜那場驚世之戰,整個皇城都感受到了。
那衝天而起的光芒,那漫天飛舞的劍影,那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恐怖威壓。
此刻站在這殿內的每一個人,都親眼看見了。
“難道是陛下出事了?”
一個年輕些的官員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昨夜那動靜,會不會是大秦那邊……”
“閉嘴!”周延猛地瞪了他一眼,那目光之淩厲,讓那年輕官員瞬間噤聲。
周延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空蕩蕩的皇位。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此刻滿是深深的憂慮。
他當然知道昨夜那場異象意味著什麼。
那道衝天而起的劍光,那股足以壓塌蒼穹的劍意——
那是國師李淳風。
離陽劍神,傾盡全力的一劍。
可那一劍之後呢?
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今日忽然要上朝?
陛下她——
周延不敢想下去。
議論聲在殿內此起彼伏,如同蜂群嗡鳴。
“會不會是陛下要回來了?”
“我感覺不像,沒聽到有風聲啊?”
“那今日這早朝,到底是為了什麼?”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老夫總覺得,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就在這議論聲越來越嘈雜時——
殿門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周延轉過頭,望向殿門。
然後,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道身影,正邁步走進殿內。
走在最前麵的,是張钜鹿。
他一襲深紫色仙鶴補服,頭戴烏紗襆頭,麵容清臒,三縷長須垂至胸前。
那張蒼老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錶情,隻有一種深深的、說不清的凝重。
他的步伐很穩,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
可週延分明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張钜鹿身後,是顧劍棠。
他一身玄鐵戰甲,腰懸那柄門板寬的巨劍,整個人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
那張剛毅的臉上,此刻沒有往日的暴烈,隻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沉默。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地麵上,不知在想什麼。
最後,是李淳風。
他一襲青色道袍,手持白玉拂塵,鶴髮童顏,仙風道骨。
他就那樣靜靜地走著,步伐輕盈得彷彿踩在雲端。
可週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卻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國師的臉色——
太蒼白了。
那張向來紅潤如嬰兒的臉上,此刻血色盡褪,隻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那雙總是半開半闔的眼眸,此刻完全睜開,可那眼中,卻沒有任何光芒。
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還有一絲周延說不清的東西。
那是……敬畏?
周延愣住了。
他活了六十三年,見過李淳風無數次。
從年輕時的意氣風發,到中年時的沉穩內斂,到如今的仙風道骨。
無論何時,國師都是那副淡然從容的模樣。
彷彿世間萬事,都在他預料之中。
彷彿天下強者,都不在他眼中。
可此刻——
國師的臉上,分明寫著“疲憊”二字。
那是消耗過度的疲憊。
也是……
敗北後的疲憊。
周延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昨夜那道劍光,那道衝天而起的光芒——
國師,敗了?
這個念頭剛浮現,就被他自己狠狠地按了下去。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國師是離陽劍神,是半隻腳踏入陸地神仙境的絕世強者。
整個神州大陸,能與他比肩的,不超過五人。
他怎麼會敗?
怎麼會——
可看著李淳風那張蒼白的臉,周延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濃。
三道身影,穿過議論紛紛的百官,走到那紫檀木長案之前。
停下。
轉過身。
麵對群臣。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看著離陽皇朝最堅固的三根支柱。
等待著。
張钜鹿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的群臣。
掃過那些熟悉的臉。
掃過那些寫滿困惑、不安、期待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殿內凝重的空氣,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然後,他開口。
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在這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諸位。”
“今日召集諸位上朝,是有一件大事要宣佈。”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死死地盯著張钜鹿。
張钜鹿看著他們,一字一頓:
“陛下有詔。”
他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那是聖旨的樣式。
群臣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捲絹帛上。
張钜鹿展開絹帛。
那清雋的字跡,映入所有人眼中。
他開口,一字一句,念道:
“離陽朝堂諸公鈞鑒:
朕已決定,與大秦皇帝秦牧,擇日完婚。
此事朕已深思熟慮,非一時衝動。
離陽與大秦,本為鄰邦,世代交好。今朕與秦帝聯姻,兩朝合為一體,共禦外敵,共安百姓,實為兩國之幸。
朕知諸公必有疑慮,然此事已成定局,無可更改。
著禮部即刻準備大婚所需一切事宜。儀製參照歷代帝王大婚之典,所需銀兩從內帑支取,不得延誤。
另,朕不日將攜秦帝返回離陽,屆時再與諸公詳議後續事宜。
切切此諭。
趙清雪
大齊歷三十二年十一月初八”
話音落下的瞬間——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獃獃地站在原地。
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張開。
大腦一片空白。
大婚?
完婚?
與大秦皇帝秦牧?
擇日?
這……
這是什麼意思?
短暫的死寂之後——
“轟——!!!”
如同沸油中潑入冷水,整座天啟殿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
“這怎麼可能?!”
“陛下要嫁給大秦皇帝?!”
“不!這絕對不行!”
驚呼聲、質疑聲、反對聲,如同潮水般湧起,幾乎要將殿頂掀翻!
那些紫袍的老臣,一個個臉色漲紅,鬍鬚顫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那些緋袍的中年官員,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那些青袍的年輕官員,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隻是獃獃地站在那裏!
周延第一個衝上前!
他鬚髮皆張,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此刻滿是怒意!
“張相!”
他的聲音沙啞而尖銳,帶著一種近乎咆哮的意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陛下怎麼會忽然決定嫁給那個昏君?!”
“那昏君荒淫無度,後宮妃嬪無數,陛下嫁過去,豈不是——”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那個可能,他想都不敢想。
張钜鹿看著他,看著他這副暴怒的模樣。
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酸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還沒等他開口,又一個聲音響起。
“沒錯!”
一個身穿深紫色麒麟補服的老者衝上前,正是宗人府宗正,趙延年。
他是離陽皇室宗親,是趙清雪的族叔,也是朝中最有威望的老臣之一。
此刻,他臉色鐵青,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張钜鹿。
“張钜鹿!”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如同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陛下年幼,容易受人矇蔽,難道你也糊塗了嗎?!”
“那秦牧是什麼人?大秦昏君!荒淫無度!不理朝政!讓這種人為帝,簡直是國之大恥!”
“陛下嫁給他,豈不是讓離陽蒙羞?!”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動,到最後幾乎是在吼。
張钜鹿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隻是那雙銳利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疲憊。
趙延年的話音剛落,又一個聲音響起。
“張相!”
這次開口的,是兵部侍郎陳延敬。
他約莫五十上下,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武將特有的剛毅。
此刻,他的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怒意。
“臣鬥膽問一句——”
他盯著張钜鹿,一字一頓:
“陛下這封信,是在什麼情況下寫的?”
“是被逼的,還是自願的?”
“若是被逼的——”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臣願率兵,前往大秦,接陛下回來!”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話音落下的瞬間,好幾個武將齊齊上前一步!
“臣等願往!”
他們齊聲喝道,聲音震天!
張钜鹿看著他們,看著那些寫滿憤怒和決絕的臉。
心中,那酸楚又深了幾分。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是真心的。
他們是真的願意為陛下赴死。
可他們不知道——
沒有用。
一點用都沒有。
李淳風傾盡全力的一劍,都被秦牧一拳轟碎。
他們去,不過是送死。
張钜鹿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看著那些武將,一字一頓:
“此事,陛下心中已定,不易更改。”
趙延年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不易更改?!”
他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要撕裂喉嚨:
“這是什麼話?!”
“陛下是離陽的陛下,是離陽的女帝!”
“她的婚事,豈能由她一人決定?!”
“這是離陽的大事!是關乎國體尊嚴的大事!”
“必須經過朝堂商議!必須經過宗室同意!”
他越說越激動,那張蒼老的臉上青筋暴起,鬍鬚劇烈顫抖。
“否則——”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如同淬過寒冰的利刃:
“我等絕不接受!”
“絕不!”
他身後的宗室成員,齊齊上前一步!
“絕不接受!”
齊聲喝道,聲音震天!
周延也上前一步,盯著張钜鹿:
“張相,老夫問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陛下現在何處?”
“我們要見陛下!”
此言一出,群臣紛紛附和!
“對!我們要見陛下!”
“陛下親口說,我們纔信!”
“我們要見陛下!”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將殿頂掀翻。
張钜鹿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些群情激奮的臣子,看著那些寫滿憤怒和不甘的臉。
心中,那酸楚已經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從殿後傳來。
那聲音很輕,很淡,卻穿透了所有的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朕在此。”
話音落下的瞬間。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望向殿後。
那扇雕花的紫檀木屏風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緩緩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