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殿內,燈火通明。
十二盞鎏金宮燈高懸於藻井之下,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那些宮燈以精銅為骨,薄紗為麵,每一盞上都繪著五爪金龍的圖案,在燭火的映照下,那些金龍彷彿活了過來,在紗麵上緩緩遊動。
殿內陳設莊重而華貴。
正北的高台之上,是一張紫檀木雕成的禦座,椅背上鏤刻著百鳥朝鳳的圖案,椅墊是明黃色的雲錦,上麵用金線綉著盛開的牡丹。
那是趙清雪的位置,是她俯瞰群臣、頒佈詔書的地方。
此刻,那禦座空著。
高台之下,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案。
案麵寬約丈餘,上麵堆滿了各種文書、奏摺、輿圖。
幾盞青玉枱燈擺在案角,燈罩是薄如蟬翼的玉片,將燭光過濾得柔和而溫暖。
長案後,端坐著三個人。
居中一人,年約五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須垂至胸前,一身深紫色仙鶴補服,頭戴烏紗襆頭。
正是離陽三柱石之首,宰相張钜鹿。
此刻,他正低頭看著案上那張攤開的輿圖,眉頭緊鎖,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燭光在他臉上跳躍,將那些被歲月刻下的溝壑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指尖輕輕點過那些標註著關隘、城池、駐軍的標記,每點一處,眉頭就皺緊一分。
他的左手邊,坐著顧劍棠。
這位離陽大將軍,此刻依舊穿著那身玄鐵戰甲。
甲片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肩甲處雕刻的狴犴紋路清晰可見,猙獰而威嚴。
他的腰懸著那柄門板寬的巨劍,劍鞘是黑色的鯊魚皮所製,劍柄處纏著細細的麻繩,那是常年征戰留下的痕跡。
他的坐姿與張钜鹿截然不同。
不是端坐,而是靠在椅背上,一隻手臂搭在扶手,另一隻手按在膝蓋上。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那雙虎目,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長案上的某處,眼中滿是壓抑的怒意和深深的不甘。
他的右手邊,是李淳風。
這位劍神依舊穿著那襲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袍子上沒有任何裝飾,隻有腰間繫著一條灰色的布帶。
他的鬚髮皆白,麵容卻紅潤如嬰兒,在燭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他手持那柄白玉拂塵,拂塵的絲絛垂落,輕輕搭在膝蓋上。
他的姿態最為從容。
半靠在椅背上,雙目半開半闔,彷彿在養神。
可若是細看,便能發現他那半闔的眼眸中,偶爾閃過的精光,銳利如劍。
三人的麵前,擺著那封信。
還是趙清雪親筆寫的那封信。
信紙上的墨跡早已乾透,字跡清雋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如同刀刻斧鑿般清晰。
“所以,”張钜鹿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咱們必須拿出一個章程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顧劍棠和李淳風。
“陛下既然將這個訊息傳回來,就是信任咱們。”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咱們必須按照這個方案,選一個對離陽最有利的方案。”
顧劍棠聽到“最有利”三個字,眉頭猛地一皺。
“最有利?”他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壓抑的怒意,“怎麼個最有利法?”
他猛地坐直身體,雙手按在長案上,那雙虎目死死地盯著張钜鹿。
“咱們的陛下,要被那個昏君娶走了!”
“這叫有利?!”
張钜鹿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
“顧將軍,我知道你不甘心。”
“我也是。”
“可是——”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既然事情已經無法改變,咱們能做的,就是把它辦得最好。”
“讓陛下,少受些罪。”
“讓離陽,少受些損失。”
顧劍棠聽著這話,臉上的怒意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近乎絕望的無力。
他靠回椅背,低下頭,不再說話。
張钜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長案上的輿圖。
“那就開始吧。”他說。
“第一條——”
他的手指點在輿圖上的一點。
“咱們該向大秦,索要什麼?”
這個問題,如同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在三人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索要什麼?
這本該是一場談判。
一場大秦與離陽之間的、關乎國體尊嚴的談判。
可如今,這談判的主動權,卻完全不在他們手中。
因為陛下已經在那邊了。
因為陛下已經答應了。
因為他們,隻能照辦。
顧劍棠抬起頭,聲音沙啞:
“至少要黃金百萬兩,絲綢十萬匹,良馬三千匹。”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還要大秦割讓瀾滄江以東的三座城池!”
“就當是——”
他一字一頓:
“聘禮。”
張钜鹿聽著這話,眉頭微微一皺。
“割讓城池?”他搖了搖頭,“大秦不可能答應。”
顧劍棠瞪著他:
“不答應就——”
他說到一半,卻頓住了。
就什麼?
就打?
可他們打得過嗎?
而且陛下還在大秦呢!
顧劍棠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殿內凝重的空氣,讓他整個人都冷了幾分。
他不再說話。
張钜鹿嘆了口氣。
“聘禮的事,”他說,“咱們可以提,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輿圖上。
“更重要的是——”
“咱們要陪送什麼東西?”
陪送。
這是女帝出嫁的規矩。
離陽女帝出嫁,陪送的嫁妝,必須配得上她的身份。
可陪送什麼?
陪送多少?
張钜鹿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
“依我看,”他緩緩開口,“至少要陪送黃金五十萬兩,白銀一百萬兩,絲綢二十萬匹,茶葉十萬斤。”
“還有——”
他頓了頓:
“良馬五千匹,兵器三萬套,鎧甲一萬副。”
顧劍棠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
“兵器鎧甲?”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震驚,“張相,你瘋了嗎?這些可都是軍需物資!給了大秦,咱們的軍隊怎麼辦?”
張钜鹿看著他,目光平靜:
“顧將軍,你以為大秦缺這些嗎?”
顧劍棠愣住了。
張钜鹿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如同淬過寒冰的利刃:
“大秦不缺這些。”
“他們缺的,是咱們的誠意。”
“是咱們的誠意,換陛下的平安。”
顧劍棠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著張钜鹿,看著那張蒼老的、滿是疲憊的臉。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最終,什麼都沒說。
隻是低下頭,不再說話。
李淳風依舊半闔著眼,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他那握著拂塵的手,卻微微收緊了幾分。
“第二條——”
張钜鹿繼續道,聲音沙啞卻清晰:
“如何安頓朝野上下?”
這是最棘手的問題。
陛下出嫁的訊息一旦傳開,朝野上下必然震動。
那些對陛下忠心耿耿的臣子,會是什麼反應?
那些一直覬覦皇位的宗室元老,會不會趁機作亂?
那些軍中悍將,那些手握兵權的邊關統帥,會不會有人不服?
還有那些百姓,那些普通的離陽百姓。
他們會怎麼想?
張钜鹿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朝堂這邊,我來負責。”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我會召集六部尚書,曉以利害,穩住人心。”
“誰敢在這個時候生事——”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殺無赦。”
顧劍棠抬起頭,看向他。
“軍中那邊,”他說,聲音沙啞,“我來負責。”
他頓了頓,那雙虎目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光芒:
“誰敢不服,我親手砍了他。”
張钜鹿點了點頭。
“第三條——”
他繼續道:
“如何應對周邊國家,以及北境?”
他的手指,點在輿圖上。
那裏,標註著離陽周邊的幾個勢力。
西涼,北莽,南詔,東海諸島。
還有——
大秦北境。
那個由徐龍象掌控的、擁有三十萬鐵騎的北境。
“大秦與離陽聯姻,”張钜鹿緩緩開口,“意味著這兩個強大的國家,將會一脈相連,榮辱與共。”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兩人:
“這對其他國家,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他們,一定會有所動作。”
顧劍棠的眉頭緊緊皺起。
“西涼那邊,”他說,“現在正在和大秦打仗。呂布那廝把劉猛打得落花流水,西涼損失慘重。這個時候,他們應該沒精力來招惹咱們。”
“北莽那邊,”他頓了頓,“去年被徐龍象重創,至今元氣未復。就算想動,也動不了。”
“南詔和東海諸島——”他搖了搖頭,“都是些小國,給個甜棗就能穩住。”
張钜鹿點了點頭。
“那就隻剩下一個——”
他的手指,點在輿圖上那個標註著“北境”的地方。
“徐龍象。”
這個名字一出,殿內的氣氛驟然凝重了幾分。
顧劍棠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那個在北境雪原上縱橫馳騁的年輕人。
想起他年紀輕輕便踏入天象境,想起他手握三十萬鐵騎,想起他對秦牧的恨意。
“徐龍象……”他低聲喃喃,“這個人,不好對付。”
張钜鹿點了點頭。
“他剛剛經歷了一係列打擊,”他說,“姐姐被強納為妃,青梅竹馬也被送進深宮,聽說離陽女帝又和大秦聯姻……”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這樣的人,最危險。”
“因為他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顧劍棠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張相的意思是——他會對咱們動手?”
張钜鹿搖了搖頭。
“未必。”
“但咱們必須做好準備。”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邊境駐軍,增加三成。”
“所有關隘,嚴加盤查。”
“情報網路,全力運轉。”
“一旦發現北境有任何異動——”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立刻稟報。”
顧劍棠點了點頭。
“明白。”
三人繼續商議著。
一條條措施,被提出來,討論,修改,最終確定。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燭火燃盡了一根,太監悄無聲息地換上新的。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不知過了多久。
顧劍棠終於忍不住,猛地一拍長案!
“砰!”
那聲音之大,在寂靜的殿內如同驚雷炸響。
整張紫檀木長案劇烈地晃動起來,案上的文書奏摺嘩啦啦倒了一片,幾盞青玉枱燈險些傾倒,燭火劇烈地搖晃。
顧劍棠的手按在長案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怒意和不甘。
“這時間也太緊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卻帶著一種近乎咆哮的意味。
“就七天!”
“七天時間,夠幹什麼的?!”
張钜鹿看著他這副模樣,沒有說話。
隻是那本就緊皺的眉頭,又皺緊了幾分。
他當然知道。
七天時間,太緊了。
緊到幾乎不可能完成。
而且很有可能會出岔子。
張钜鹿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說是七天,其實咱們隻有三天。”
他的手指,在長案上輕輕敲了敲。
“三天內,必須把所有的準備都完成。”
“然後讓國師帶著儀仗隊,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朝大秦趕去。”
“隻有這樣,纔有可能在四天後——”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也就是七天內,抵達大秦。”
顧劍棠聽著這話,臉上的怒意更盛了幾分。
“三天?!”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三天時間,怎麼夠?!”
“光是籌備那些陪嫁的物資,就要好幾天!”
“還要挑選儀仗隊,還要訓練禮儀,還要——”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時間。
而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