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口,徐鳳華就後悔了。
可已經來不及收回了。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這位夫人,可真有意思。”
“直接問後代是男是女,肯定是剛成親不久,急著要孩子呢。”
“可不是嘛,年輕夫妻,都這樣。”
徐鳳華聽著那些議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不該問這個問題。
太明顯了。
太容易讓人起疑了。
尤其是秦牧就坐在旁邊。
如果他追問下去——
她不敢想下去。
可秦牧卻彷彿什麼都沒察覺。
他隻是靠在那裏,一手支頤,目光落在她臉上,含著笑。
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得如同春日裏的陽光。
徐鳳華對上那目光,心中那複雜的情緒,更加濃烈了。
老者已經開始算卦了。
徐鳳華隻能站在那裏,看著那老者,等待著那個答案。
隻見老者低下頭,開始起卦。
拿起龜殼,放入銅錢。
搖晃。
“嘩啦——嘩啦——嘩啦——”
龜殼與銅錢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終於——
“啪。”
龜殼倒扣在桌上。
銅錢滾落。
老者低頭,看著那些銅錢。
看著那散落的卦象。
然後,他抬起頭。
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恭喜夫人。”
他說,聲音平穩而篤定:
“您懷的是個女孩。”
“她會健康茁壯地成長。”
“並且——”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未來得到無限寵愛。”
徐鳳華的瞳孔,驟然收縮!
懷的是個女孩?!
這老頭怎麼知道她懷了?!
她隻是讓他算後代,並沒有說她已經懷孕了!
這個認知,如同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徐鳳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尖銳而慌亂:
“你在說什麼?!”
“誰懷了?!”
“我隻是在問你未來的事情!”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卻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隻是本能地想要否認。
想要掩蓋。
那老者被她這反應嚇了一跳。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於是他連忙擺手,“老夫說的也是未來的事情!未來的!”
他連連解釋,額頭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徐鳳華死死地盯著他。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好一會兒,她才漸漸冷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秦牧。
秦牧正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彷彿剛才那一切,都沒有發生。
彷彿他什麼都沒有聽見。
徐鳳華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許。
可心中那巨大的波瀾,卻久久無法平息。
這老頭,怎麼看出她懷孕的?
是蒙的?
還是真有本事?
如果是真有本事——
那他說的那些話……
“會健康茁壯地成長。”
“未來得到無限寵愛。”
這些,是真的嗎?
可如果是真的……
那她之前打算打掉這個孩子的決定,又算什麼?
徐鳳華的腦海中一片混亂。
兩個聲音在瘋狂打架。
一個說:這老頭肯定是蒙的!一個江湖騙子能有什麼真本事?
另一個說:可他能看出你懷孕!這可不是蒙的!他真的看出來了!
一個說:看出來又如何?看出懷孕,和看出未來,是兩碼事!
另一個說:萬一是真的呢?萬一這孩子真的會健康長大,會得到寵愛……
兩個聲音,誰也說服不了誰。
隻是在她腦海中瘋狂地打架,打得她頭痛欲裂。
就在這時——
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徐鳳華猛地回過神。
秦牧站在她身邊,正低頭看著她。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滿是溫柔。
“好了,”他說,聲音很輕,“咱們可以走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金元寶,扔在桌上。
那金元寶在燈火下泛著耀眼的光,足有十兩重。
然後,他牽著徐鳳華的手,轉身朝人群外走去。
那老者愣了一下。
隨即,他連忙撿起金元寶,追了上去。
“公子!”他氣喘籲籲地喊道,“公子請留步!”
秦牧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
老者快步走到他麵前,雙手捧著那金元寶,遞還給他。
“公子與老夫如此有緣,”他說,語氣真誠,“這錢就不收了。”
秦牧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蒼老的、滿是汗珠的臉。
輕輕笑了笑。
“該收的還是得收。”他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老者臉上,深邃如淵:
“難道你覺得,我連這個錢都付不起嗎?”
老者被他這目光看得心中一凜。
連連擺手:
“當然不是!當然不是!”
他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說:
“那老夫……就鬥膽收下了?”
秦牧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牽著徐鳳華的手,消失在人群中。
老者站在原地,捧著那金元寶,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許久,許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低頭看著手中的金元寶,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
那弧度裡,有釋然,有感慨,還有一種深深的敬畏。
“真龍天子……”
他低聲喃喃。
“老夫有生之年,竟然能見到真龍天子……”
他搖了搖頭,轉身走回攤位。
將那金元寶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然後,再次盤膝坐下。
閉上眼睛。
恢復了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樣。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
人群中。
秦牧牽著徐鳳華的手,慢慢走著。
燈火在他臉上跳躍,將那張俊朗的麵容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始終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徐鳳華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心中,那複雜的情緒,已經濃得幾乎要溢位胸口。
那老頭說的話……
他聽見了嗎?
他聽懂了嗎?
他有沒有……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湧,快得幾乎要將她淹沒。
可她什麼都問不出來。
隻是任由他牽著,一步一步,走在這繁華的夜色中。
耳邊,依舊是那些喧囂的聲音。
叫賣聲、談笑聲、孩童的追逐嬉鬧聲。
那些聲音,依舊那麼鮮活,那麼真實。
可此刻聽在徐鳳華耳中,卻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屏障。
變得模糊,變得遙遠。
隻剩下心中那一個念頭,在瘋狂地迴響——
女孩。
健康。
寵愛。
這三個詞,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上。
怎麼都揮之不去。
她抬起頭,看向夜空。
繁星依舊閃爍,如同千萬隻眼睛在看著她。
她不知道那些星星,會不會給她答案。
她隻知道——
今夜過後,有些事情,可能再也不一樣了。
這時,
“今天,”秦牧說,聲音很輕,“玩得開心嗎?”
徐鳳華愣住了。
開心嗎?
這個問題,她已經很久沒有問過自己了。
可今天……
她點了點頭。
“開心。”她說。
聲音很輕,卻異常真實。
“今天確實很開心。”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向秦牧:
“臣妾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放開心懷地遊玩過了。”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居然對秦牧說了實話。
對那個囚禁她、羞辱她、奪走她一切的男人,說了實話。
可奇怪的是,她並不後悔。
因為這是真的。
今天,她真的很開心。
秦牧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那難得的、真誠的光芒。
他笑了笑。
“朕也挺開心的。”他說。
頓了頓,他的目光望向車窗外,望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
“但總感覺少了些什麼。”他說。
徐鳳華微微一怔。
“少了什麼?”她問。
秦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
“少了一個小孩。”他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深邃如淵:
“如果能帶著自己的孩子一起出去玩——”
他笑了笑:
“想必又是一個新的體驗。”
徐鳳華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
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腦海中,那個算命老者的話,再次瘋狂迴響——
“你懷的是個女孩。”
“會健康茁壯地成長。”
“未來得到無限寵愛。”
還有自己今天,在禦花園中,本能地護住小腹的動作。
還有方纔在街上,那些孩童從身邊跑過時,她下意識地放慢腳步、多看了幾眼。
這一切——
他有沒有注意到?
他是不是……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瘋狂翻湧,快得幾乎要將她淹沒。
可她臉上,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絕對不能。
徐鳳華深吸一口氣,抿了抿唇。
然後,她開口。
聲音輕柔,聽不出任何情緒:
“會有的,陛下。”
秦牧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看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那恰到好處的溫柔。
他笑了笑。
“嗯,”他說,“會有的。”
頓了頓,他又問:
“不過——”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含著笑:
“你覺得朕的第一個孩子,是男是女?”
徐鳳華的心,再次收緊。
她垂下眼簾。
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抬起頭。
迎上他的目光。
聲音依舊輕柔,聽不出任何情緒:
“臣妾不知。”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笑了。
他沒有追問。
“朕希望是一個女孩。”他說。
徐鳳華的心,再次漏跳了一拍。
女孩。
又是女孩。
那個算命老者說的,就是女孩。
徐鳳華的腦海中一片混亂。
無數個聲音在瘋狂打架。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隻是抿了抿唇,開口道:
“一定會如陛下所願的。”
秦牧轉過頭,看向她。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笑了笑。
“最好如此。”他說。
很快,他們回到了皇宮。
兩人站在華清宮門前,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投在地上,交織在一起。
秦牧看著她。
看著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端莊的臉。
他笑了笑。
“好了,”他說,聲音溫和,“今晚你也很累了,早點休息吧。”
徐鳳華微微一怔。
就這樣?
他……不留下來?
她以為今夜……
可她什麼都沒說。
隻是微微福身。
“是,陛下。”她說,聲音輕柔。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
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徐鳳華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一動不動。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直到夜風再次拂過她的臉頰,帶來一絲涼意。
她才緩緩轉過身。
走進華清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