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京城卻比白日更加熱鬧。
華燈初上,千萬盞燈火同時點亮,將整座長安城映照得如同白晝墜入人間。
朱雀大街兩側,商鋪酒樓鱗次櫛比,家家戶戶門前懸掛著各色燈籠。
朱紅的宮燈、琉璃的彩燈、素白的紙燈,還有那些精巧的走馬燈,燈麵上繪製著人物花鳥,隨著燭火的熱氣緩緩轉動,投下流轉的光影。
街上行人如織,摩肩接踵。
有小販挑著擔子沿街叫賣,擔子兩頭的竹筐裡裝著熱氣騰騰的吃食。
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紅薯的焦香、餛飩湯的鮮美,各種香氣混在一起,在夜風中飄散。
有孩童舉著糖葫蘆在人群中穿梭,那紅艷艷的山楂果裹著透明的糖衣,在燈火下晶瑩剔透。
有年輕女子結伴而行,手中提著精緻的花燈,低聲談笑,眉眼間滿是歡喜。
更遠處,傳來陣陣鑼鼓聲。
那是街口正在表演舞獅。
兩頭色彩斑斕的雄獅在人群中騰挪跳躍,獅頭高昂,獅尾靈動,引得圍觀百姓陣陣喝彩。
獅子周圍,幾個赤膊的壯漢正在表演噴火,口中含著一口烈酒,對著火把猛地噴出,一條火龍衝天而起,在夜空中綻放成無數火星,灑落如雨。
歡呼聲,叫好聲,此起彼伏。
熱鬧,喧囂,繁華。
如同一幅活著的《清明上河圖》。
徐鳳華站在人群中,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穿著一身尋常的素色衣裙,長發綰成普通的髮髻,隻用一根木簪固定,臉上不施脂粉,與周圍那些市井女子並無二致。
可即便如此,她那與生俱來的端莊氣質,還是讓她在人群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商鋪,那些小販,那些行人。
心中,思緒萬千。
長安城的確比北境繁華。
北境的夜晚,是寂靜的。
寒風呼嘯,大雪紛飛。
店鋪早早打烊,街上空無一人,隻有巡邏的士兵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北境的百姓,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麵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辛勤耕作,收成卻隻能勉強餬口。冬天一到,凍死餓死的人,年年都有。
而這裏——
徐鳳華看著眼前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
長安城的繁華,不僅僅是“熱鬧”二字可以概括。
這是一種由內而外的、發自骨子裏的繁華。
不是靠幾個商人、幾個官員撐起來的虛假繁榮。
而是千千萬萬普通百姓,共同營造的、真正的盛世。
她想起江南。
那個她曾經暗中經營六年的地方。
江南的富庶,天下聞名。
蘇杭的絲綢,揚州的鹽商,金陵的繁華,確實令人嘆為觀止。
可即便是江南,比起此刻的長安,也少了些什麼。
少了那種由內而外的、滲透在每個人臉上的安寧與滿足。
江南的百姓,臉上也有笑容。
但那笑容裡,總藏著幾分算計,幾分精明。
而此刻,她目光所及的每一張臉上——
那個賣糖炒栗子的老翁,臉上堆滿皺紋,眼中卻滿是慈祥的笑意。
那個舉著糖葫蘆的孩童,笑得眉眼彎彎,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那群結伴而行的年輕女子,低聲談笑,眼中閃爍著對未來憧憬的光芒。
那些圍觀舞獅的百姓,隨著獅子的騰躍發出陣陣歡呼,臉上寫滿了純粹的喜悅。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生活滿足的笑容。
那是一種隻有在太平盛世,才會有的笑容。
徐鳳華的眼前,再次有些模糊。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酸澀壓了下去。
“在想什麼?”
一個慵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徐鳳華猛地回過神。
秦牧不知何時已經停下腳步,正回頭看著她。
月光和燈火在他臉上交織,將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映得格外明亮。
徐鳳華垂下眼簾。
“沒什麼。”她說,聲音很輕。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笑了笑。
沒有追問。
隻是轉身,繼續往前走。
徐鳳華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
走著走著,前麵的街道突然變得擁擠起來。
人群如同潮水般匯聚在一處,將前路堵得水泄不通。
徐鳳華踮起腳尖,朝人群中央望去。
就在這時——
“走,咱們也去看看!”
一個帶著興奮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徐鳳華轉頭看去,隻見秦牧正伸長脖子,朝前麵那片擁擠的人群張望。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滿是孩童般的好奇與期待。
他的臉上,那平日裏總是噙著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此刻變成了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興奮。
徐鳳華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怪。
這個男人,真的是那個深不可測、算無遺策、讓她夜夜噩夢的大秦皇帝嗎?
真的是那個在朝堂上不動聲色、卻將天下局勢盡在掌握的執棋者嗎?
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像一個貪玩的富家公子。
不,比富家公子還要純粹。
像是一個從未見過世麵、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孩子。
徐鳳華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很荒謬。
一個可以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一個讓她恨之入骨、卻又無可奈何的人。
竟然會因為看熱鬧,露出這樣的表情。
“愣著幹什麼?”秦牧回頭看向她,伸出手,“走啊。”
他的手,修長白皙,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徐鳳華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瞬。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握住。
掌心的溫度,依舊是溫熱的。
帶著薄繭的觸感,依舊是熟悉的。
可此刻握著,她心中那複雜的情緒,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濃烈。
秦牧牽著她,擠進人群。
周圍的人們,被擠得東倒西歪,嘴裏發出不滿的嘟囔。
可當他們看清秦牧那張俊朗的臉,和他那身雖普通卻難掩貴氣的氣度時,那些不滿的嘟囔便自動消音了。
隻是默默地讓開一條路。
秦牧就這樣牽著徐鳳華,一路擠到人群最前麵。
眼前,是一個小小的攤位。
攤位很簡單,一張破舊的木桌,桌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
藍布上擺著幾樣物件。
幾枚銹跡斑斑的銅錢,一個巴掌大的龜殼,幾根竹籤,還有一本泛黃的古籍。
木桌後麵,盤坐著一個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
他閉著眼睛,雙手攏在袖中,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雕塑。
那姿態,那氣度,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最引人注目的,是攤位兩側掛著的對聯。
上聯:算天算地算盡前塵往事
下聯:算人算己算透來世今生
橫批:天機神算
字跡蒼勁有力,筆走龍蛇,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徐鳳華看著那副對聯,心中不禁恥笑一聲。
算天算地?
算盡前塵往事?
算透來世今生?
好大的口氣。
她從小在鎮北王府長大,見過無數所謂的“高人”,“術士”,“半仙”。
那些人,要麼是騙子,要麼是江湖術士,靠著一張巧嘴和幾分察言觀色的本事,騙些無知百姓的錢財。
真正有本事的,萬中無一。
而眼前這個老頭,怎麼看都像是那種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
可週圍那些圍觀的百姓,卻一個個眼中滿是敬畏,低聲議論著。
“這位老先生可了不得,是天機閣的人!”
“天機閣?那個傳說中能窺探天機的神秘組織?”
“可不是嘛!我聽我表哥說,天機閣的人,個個都有通天徹地的本事。”
“真的假的?這麼厲害?”
“那還有假?你沒看見他寫的對聯嗎?算天算地算盡前塵往事,算人算己算透來世今生。沒有真本事,誰敢寫這樣的對聯?”
徐鳳華聽到這話,心中微微一動。
天機閣。
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
那是江湖上一個極其神秘的組織,據說傳承了數百年,歷代閣主都是驚才絕艷的人物,精通天文地理、陰陽五行、占卜相術。
據說,天機閣的人,從不輕易出手。
據說,他們算的卦,從未錯過。
徐鳳華看向那個老者的目光,多了幾分凝重。
如果是騙子,那倒沒什麼。
但如果真的是天機閣的人……
就在這時,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老先生!”
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他穿著一身短打,腰間別著一把砍刀,一看便知是江湖中人。
“老先生,怎麼樣才能讓您出手算一下?”
老者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而深邃,彷彿沉澱了百年的歲月。
他看向那個大漢,目光平靜,淡淡道:
“有緣者,分文不取。”
“無緣者,千金難求。”
聲音蒼老,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字落入眾人耳中。
周圍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一瞬。
隨即,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有緣者分文不取?
無緣者千金難求?
這老者的口氣,當真大得沒邊了。
可正是這種口氣,反而讓眾人更加敬畏。
因為隻有真正有本事的人,纔敢說出這樣的話。
那個大漢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頭,憨厚地笑道:
“那老先生,您看我有緣分嗎?”
老者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抱歉,無緣。”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讓那個大漢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最終,什麼都沒說。
隻是頹然地嘆了口氣,轉身擠出人群。
背影,滿是失落。
周圍的人群,頓時響起一片唏噓聲。
“連他都無緣?我看他挺誠心的啊。”
“你懂什麼?老先生說的緣分,那是天定的。誠心有什麼用?”
“就是就是,天機閣的人,豈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請動的?”
徐鳳華看著這一幕,心中那凝重的感覺又深了一層。
這個老者,似乎真的有兩下子。
就在這時,又一個聲音響起。
“老先生!”
一個穿著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走上前來。
他約莫二十齣頭,麵容白皙,一看便知是富貴人家的子弟。
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提著燈籠,捧著茶盞。
“老先生,既然您說千金難求,那如果我出萬金呢?”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炫耀,幾分誌在必得。
老者看著他,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公子倒是不必出萬金。”他說。
年輕公子微微一怔。
老者看著他,一字一頓:
“你我有緣。”
年輕公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真的?!”他的聲音裡滿是驚喜,“太好了!那老先生快給我算一算!”
周圍的人群,頓時響起一片羨慕的聲音。
“有緣!他竟然是那個有緣人!”
“嘖嘖,這人一看就是富貴命,果然不一樣。”
“可不是嘛,老先生一眼就看出來了。”
可就在這羨慕聲中,卻夾雜著一絲不和諧的聲音。
“這老頭,該不會是看人下菜碟吧?”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人群角落裏傳來。
“看那個大漢穿得破破爛爛,就說無緣。看這個公子哥穿得光鮮亮麗,就說有緣。這不是明擺著看人下菜碟嗎?”
徐鳳華順著聲音看去,隻見一個瘦小的中年男子,正撇著嘴,滿臉不屑。
她心中暗自點頭。
這個人說的,倒是有些道理。
看人下菜碟。
這種事,她見得太多了。
那些江湖騙子,最擅長的就是這一套。
先擺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然後挑最有錢、最有權的人說“有緣”,騙上一筆大的。
這老頭,八成也是這種貨色。
可她的念頭剛落,就聽見另一個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