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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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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畫麵約莫一丈見方,光影流轉,如夢似幻。

畫麵中,是一個花園。

那花園不大,陳設也算不上奢華。

幾株桂花樹開得正盛,金黃的花朵簇擁在枝頭,空氣中彷彿能嗅到那若有若無的甜香。

樹下一張石桌,幾張石凳。

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幾碟點心。

陽光從枝葉間灑落,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個美麗的婦人,正坐在石凳上。

她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裙,長發鬆鬆綰著,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她的麵容溫婉而柔美,眉眼間帶著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約氣質。

她的懷中,抱著一個嬰孩。

那嬰孩小小的,裹在柔軟的錦緞繈褓裡,隻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

婦人的目光,始終落在懷中的嬰孩身上。

那目光裡,滿是溫柔。

溫柔得如同春日裏的陽光,如同冬日裏的爐火。

她的嘴唇微微張合,在說著什麼。

沒有聲音。

隻有畫麵。

可薑昭月能看出來,那口型,那神態——

她在說:

“寶寶……快快長大……”

“娘親……等你……”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嬰孩的臉頰。

那動作很輕,很柔,如同在撫摸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嬰孩在她懷中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眼睛亮晶晶的,彷彿在回應她的溫柔。

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從畫麵深處緩緩走來。

那是一個男人。

他身材高大挺拔,穿著一身玄色的袍服,腰間束著玉帶。

他的麵容剛毅而英俊,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分明。

他的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那笑意,與他剛毅的麵容形成鮮明的對比,卻又是那樣的和諧。

他走到婦人身後,停下。

伸出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婦人抬起頭,看向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目光裡,有深情,有默契,有一種隻有相愛至深的人才會有的、無需言語的懂得。

婦人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比陽光更燦爛。

她微微側身,讓男人能看清懷中的嬰孩。

男人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張小臉上。

他的眼中,瞬間湧起無盡的溫柔。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觸碰嬰孩的臉頰。

嬰孩抓住他的手指,用力往嘴裏塞。

男人笑了。

那笑容裡,有寵溺,有驕傲,還有一種初為人父的、手足無措的歡喜。

他彎下腰,在婦人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然後,兩人一起低下頭,逗弄著懷中的嬰孩。

你一言,我一語。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那畫麵,那神態,那笑容——

無一不在訴說著,這個小小的家庭,有多麼幸福,有多麼溫暖。

畫麵,定格在這一刻。

陽光,桂花,石桌,石凳。

溫柔的母親,剛毅的父親,繈褓中的嬰孩。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薑昭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幅畫麵,盯著畫麵中那個美麗的婦人,盯著那個剛毅的男人,盯著那個繈褓中的嬰孩。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瘋狂地湧出。

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一滴,又一滴。

落在腳下的鵝卵石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痕跡。

可她渾然不覺。

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幅畫麵。

那個婦人——

那雙溫柔的眼睛,那張溫婉的臉,那嘴角淺淺的笑意。

那是她的母親。

那個男人——

那剛毅的麵容,那挺拔的身姿,那看著嬰孩時眼中無盡的溫柔。

那是她的父親。

她從未真正見過他們。

從三個月大起,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她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子,不知道他們說話的聲音,不知道他們笑起來是什麼模樣。

二十一年來,她無數次在夢中想像過他們的樣子。

可每一次,醒來後隻剩下更深的失落。

而此刻——

他們就站在她麵前。

那麼清晰,那麼真實。

雖然隻是一道光影,雖然隻是十二秒的短暫畫麵。

可那就是他們。

是她的母親。

是她的父親。

薑昭月的雙腿,再次軟了下去。

她跪倒在地,雙手捧著那枚玉佩,死死地盯著那幅畫麵。

那十二秒的畫麵,在她眼中,彷彿被無限拉長。

她看著母親低頭逗弄嬰孩時的溫柔笑容,

看著父親從畫麵深處走來時的沉穩步伐,

看著兩人目光交匯時那無需言語的深情,

看著他們一起低下頭、逗弄懷中嬰孩時的默契與歡喜。

每一幀,每一秒,都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上。

那個花園,雖然不大,雖然陳設簡單,卻充滿了溫馨。

那些桂花,雖然隻是光影,卻彷彿能讓她嗅到那若有若無的甜香。

那個嬰孩,雖然是她自己,可看著母親抱著她的樣子,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多想——

多想能回到那一刻。

多想能被母親那樣抱著,被父親那樣溫柔地看著。

多想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哪怕隻是一句“寶寶”。

多想能告訴他們——

你們的女兒,長大了。

你們的女兒,活著。

你們的女兒——

很想你們。

畫麵,在十二秒後,緩緩消散。

光影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收攏回那枚玉佩之中。

玉佩靜靜地躺在薑昭月掌心,溫潤依舊,光芒不再。

彷彿剛才那一切,隻是一場夢。

可薑昭月知道,那不是夢。

那是真的。

是她的母親,留給她的最後的禮物。

薑昭月捧著那枚玉佩,一動不動。

她的眼淚,依舊在流淌。

可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隻是靜靜地跪在那裏,捧著那枚玉佩,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它。

彷彿透過那溫潤的玉質,能再次看見那幅畫麵。

看見那個花園,那些桂花,那對溫柔的夫婦,那個幸福的嬰孩。

曹渭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蒼老的臉上,滿是淚痕。

他看著薑昭月那張淚痕未乾的臉,看著那雙紅腫卻異常清亮的眼眸,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那個玉佩,他儲存了二十一年。

整整二十一年。

無數次,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一人取出那枚玉佩,看著畫麵中那對夫婦溫柔的笑容,看著那個繈褓中玉雪可愛的嬰孩。

每一次,他都會老淚縱橫。

每一次,他都會在心中默默祈禱,祈禱有朝一日,能將這枚玉佩,親手交給那個孩子。

告訴她,你的父母,有多麼愛你。

如今,這一天,終於來了。

曹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想安慰她,想告訴她別哭了,想——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這個孩子,等了二十一年,才見到父母的樣子。

這個孩子,忍了二十一年,才終於知道自己的身世。

這個孩子,哭了二十一年,才終於能對著父母的影像,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就在這時——

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

曹渭轉過頭,看向那隻手的主人。

秦牧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薑昭月身上。

他對曹渭輕輕搖了搖頭。

曹渭愣了一下。

秦牧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讓她哭吧。”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薑昭月身上:

“哭出來,纔好受一些。”

曹渭聽完這話,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

是啊。

哭出來,纔好受一些。

這個孩子,憋了太久。

憋了二十一年。

如今,終於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了。

他收回想要上前的手,靜靜地站在原地。

陪著薑昭月,看著她哭。

看著她捧著那枚玉佩,一遍又一遍地看著。

看著她眼中的悲傷、思念、釋然,一點一點地交織、融合、沉澱。

院中,一片寂靜。

隻有薑昭月壓抑的哭聲,一下,又一下。

陽光從老梅枝椏間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微風拂過,帶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在薑昭月身邊。

她依舊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

薑昭月的哭聲,終於停了。

她跪在原地,捧著那枚玉佩,久久沒有動。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

那雙清冷的眼眸,此刻紅腫得厲害,淚痕還掛在臉上。

可那雙眼睛裏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

她看著曹渭,開口。

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曹叔叔。”

“這個畫麵——”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還能再看嗎?”

曹渭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期待和渴望。

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酸楚。

他點了點頭。

“能。”他說,聲音沙啞:

“這枚玉佩,本就是留影石。”

“隻要用真氣催動,就能反覆觀看。”

“想什麼時候看,就什麼時候看。”

薑昭月聽完這話,眼中瞬間湧起更加明亮的光芒。

她低下頭,再次看向手中的玉佩。

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溫潤的玉質。

彷彿在撫摸,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

真氣緩緩湧入玉佩。

那柔和的光芒,再次綻放。

那幅畫麵,再次浮現。

陽光,桂花,石桌,石凳。

溫柔的母親,剛毅的父親,繈褓中的嬰孩。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薑昭月死死地盯著那幅畫麵,盯著畫麵中每一個細節。

母親低頭時的溫柔。

父親走來時的沉穩。

兩人目光交匯時的深情。

他們一起低下頭、逗弄嬰孩時的默契與歡喜。

每一幀,每一秒,她都看得格外仔細。

彷彿要將這一切,永遠刻在腦海裡。

永遠,永遠。

十二秒。

又是十二秒。

畫麵再次消散。

薑昭月深吸一口氣,再次催動玉佩。

畫麵再次浮現。

她再次死死地盯著。

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不知道催動了多少次。

她隻是跪在那裏,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十二秒的畫麵。

彷彿怎麼看都看不夠。

彷彿要將那兩個身影,永遠永遠地刻在心上。

曹渭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淚水,無聲地流淌。

他沒有再開口。

隻是站在那裏,陪著她。

陪著她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十二秒的畫麵。

陪著她,用這種方式,與從未謀麵的父母,進行著跨越二十一年的對話。

院中,陽光緩緩西斜。

光影在地麵上緩緩移動,從東牆移到西牆,從老梅移到石徑。

可薑昭月,始終跪在那裏。

捧著那枚玉佩,一遍又一遍地看著。

直到夕陽西下,暮色四合。

直到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院牆之外。

直到月光升起,灑在她身上,將那道纖細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才終於停下。

薑昭月捧著那枚玉佩,跪在冰冷的鵝卵石上。

月光從老梅枝椏間灑落,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

她已經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那十二秒的畫麵,那對溫柔笑著的夫婦,那個繈褓中玉雪可愛的嬰孩——

每一幀,每一秒,都深深烙印在她腦海裡。

可她還是看不夠。

彷彿怎麼看都看不夠。

彷彿要將那兩個身影,永遠永遠地刻在心上,刻進骨頭裏,刻進靈魂最深處。

直到月光漸亮,直到夜風漸涼。

她才終於停下。

緩緩抬起頭。

那雙清冷的眼眸,此刻紅腫得厲害,淚痕還掛在臉上。

可那雙眼睛裏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

那光芒裡,有悲傷,有思念,有釋然。

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枚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貼在胸口最貼近心臟的位置。

然後,她緩緩站起身。

膝蓋因為跪得太久而有些發軟,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但她穩住了。

她轉過身。

目光,落在不遠處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秦牧負手而立,站在老梅樹下。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那道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正看著她。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薑昭月對上那目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

那暖意從心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如果沒有他,她這輩子可能都不會知道自己的身世。

可能永遠都以為自己是徐家收養的孤兒。

可能永遠都不知道,她父母是那樣剛烈不屈的人。

可能永遠都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叫薑昭月。

而不是薑清雪。

那個名字,是徐龍象給她取的。

那個名字,從一開始,就帶著另一個女人的影子。

那個名字,不屬於她。

而她真正的名字薑昭月。

是她的父親,她的母親,在她出生時,為她取的。

是她真正應該擁有的名字。

薑昭月的手,按在胸口那枚玉佩上。

感受著那溫潤的玉質,感受著那貼近心臟的溫度。

她的眼眶,再次濕潤了。

她邁步,朝秦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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