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畫麵約莫一丈見方,光影流轉,如夢似幻。
畫麵中,是一個花園。
那花園不大,陳設也算不上奢華。
幾株桂花樹開得正盛,金黃的花朵簇擁在枝頭,空氣中彷彿能嗅到那若有若無的甜香。
樹下一張石桌,幾張石凳。
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幾碟點心。
陽光從枝葉間灑落,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個美麗的婦人,正坐在石凳上。
她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裙,長發鬆鬆綰著,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她的麵容溫婉而柔美,眉眼間帶著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約氣質。
她的懷中,抱著一個嬰孩。
那嬰孩小小的,裹在柔軟的錦緞繈褓裡,隻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
婦人的目光,始終落在懷中的嬰孩身上。
那目光裡,滿是溫柔。
溫柔得如同春日裏的陽光,如同冬日裏的爐火。
她的嘴唇微微張合,在說著什麼。
沒有聲音。
隻有畫麵。
可薑昭月能看出來,那口型,那神態——
她在說:
“寶寶……快快長大……”
“娘親……等你……”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嬰孩的臉頰。
那動作很輕,很柔,如同在撫摸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嬰孩在她懷中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眼睛亮晶晶的,彷彿在回應她的溫柔。
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從畫麵深處緩緩走來。
那是一個男人。
他身材高大挺拔,穿著一身玄色的袍服,腰間束著玉帶。
他的麵容剛毅而英俊,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分明。
他的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那笑意,與他剛毅的麵容形成鮮明的對比,卻又是那樣的和諧。
他走到婦人身後,停下。
伸出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婦人抬起頭,看向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目光裡,有深情,有默契,有一種隻有相愛至深的人才會有的、無需言語的懂得。
婦人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比陽光更燦爛。
她微微側身,讓男人能看清懷中的嬰孩。
男人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張小臉上。
他的眼中,瞬間湧起無盡的溫柔。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觸碰嬰孩的臉頰。
嬰孩抓住他的手指,用力往嘴裏塞。
男人笑了。
那笑容裡,有寵溺,有驕傲,還有一種初為人父的、手足無措的歡喜。
他彎下腰,在婦人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然後,兩人一起低下頭,逗弄著懷中的嬰孩。
你一言,我一語。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那畫麵,那神態,那笑容——
無一不在訴說著,這個小小的家庭,有多麼幸福,有多麼溫暖。
畫麵,定格在這一刻。
陽光,桂花,石桌,石凳。
溫柔的母親,剛毅的父親,繈褓中的嬰孩。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薑昭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幅畫麵,盯著畫麵中那個美麗的婦人,盯著那個剛毅的男人,盯著那個繈褓中的嬰孩。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瘋狂地湧出。
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一滴,又一滴。
落在腳下的鵝卵石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痕跡。
可她渾然不覺。
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幅畫麵。
那個婦人——
那雙溫柔的眼睛,那張溫婉的臉,那嘴角淺淺的笑意。
那是她的母親。
那個男人——
那剛毅的麵容,那挺拔的身姿,那看著嬰孩時眼中無盡的溫柔。
那是她的父親。
她從未真正見過他們。
從三個月大起,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她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子,不知道他們說話的聲音,不知道他們笑起來是什麼模樣。
二十一年來,她無數次在夢中想像過他們的樣子。
可每一次,醒來後隻剩下更深的失落。
而此刻——
他們就站在她麵前。
那麼清晰,那麼真實。
雖然隻是一道光影,雖然隻是十二秒的短暫畫麵。
可那就是他們。
是她的母親。
是她的父親。
薑昭月的雙腿,再次軟了下去。
她跪倒在地,雙手捧著那枚玉佩,死死地盯著那幅畫麵。
那十二秒的畫麵,在她眼中,彷彿被無限拉長。
她看著母親低頭逗弄嬰孩時的溫柔笑容,
看著父親從畫麵深處走來時的沉穩步伐,
看著兩人目光交匯時那無需言語的深情,
看著他們一起低下頭、逗弄懷中嬰孩時的默契與歡喜。
每一幀,每一秒,都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上。
那個花園,雖然不大,雖然陳設簡單,卻充滿了溫馨。
那些桂花,雖然隻是光影,卻彷彿能讓她嗅到那若有若無的甜香。
那個嬰孩,雖然是她自己,可看著母親抱著她的樣子,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多想——
多想能回到那一刻。
多想能被母親那樣抱著,被父親那樣溫柔地看著。
多想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哪怕隻是一句“寶寶”。
多想能告訴他們——
你們的女兒,長大了。
你們的女兒,活著。
你們的女兒——
很想你們。
畫麵,在十二秒後,緩緩消散。
光影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收攏回那枚玉佩之中。
玉佩靜靜地躺在薑昭月掌心,溫潤依舊,光芒不再。
彷彿剛才那一切,隻是一場夢。
可薑昭月知道,那不是夢。
那是真的。
是她的母親,留給她的最後的禮物。
薑昭月捧著那枚玉佩,一動不動。
她的眼淚,依舊在流淌。
可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隻是靜靜地跪在那裏,捧著那枚玉佩,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它。
彷彿透過那溫潤的玉質,能再次看見那幅畫麵。
看見那個花園,那些桂花,那對溫柔的夫婦,那個幸福的嬰孩。
曹渭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蒼老的臉上,滿是淚痕。
他看著薑昭月那張淚痕未乾的臉,看著那雙紅腫卻異常清亮的眼眸,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那個玉佩,他儲存了二十一年。
整整二十一年。
無數次,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一人取出那枚玉佩,看著畫麵中那對夫婦溫柔的笑容,看著那個繈褓中玉雪可愛的嬰孩。
每一次,他都會老淚縱橫。
每一次,他都會在心中默默祈禱,祈禱有朝一日,能將這枚玉佩,親手交給那個孩子。
告訴她,你的父母,有多麼愛你。
如今,這一天,終於來了。
曹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想安慰她,想告訴她別哭了,想——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這個孩子,等了二十一年,才見到父母的樣子。
這個孩子,忍了二十一年,才終於知道自己的身世。
這個孩子,哭了二十一年,才終於能對著父母的影像,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就在這時——
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
曹渭轉過頭,看向那隻手的主人。
秦牧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薑昭月身上。
他對曹渭輕輕搖了搖頭。
曹渭愣了一下。
秦牧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讓她哭吧。”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薑昭月身上:
“哭出來,纔好受一些。”
曹渭聽完這話,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
是啊。
哭出來,纔好受一些。
這個孩子,憋了太久。
憋了二十一年。
如今,終於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了。
他收回想要上前的手,靜靜地站在原地。
陪著薑昭月,看著她哭。
看著她捧著那枚玉佩,一遍又一遍地看著。
看著她眼中的悲傷、思念、釋然,一點一點地交織、融合、沉澱。
院中,一片寂靜。
隻有薑昭月壓抑的哭聲,一下,又一下。
陽光從老梅枝椏間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微風拂過,帶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在薑昭月身邊。
她依舊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
薑昭月的哭聲,終於停了。
她跪在原地,捧著那枚玉佩,久久沒有動。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
那雙清冷的眼眸,此刻紅腫得厲害,淚痕還掛在臉上。
可那雙眼睛裏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
她看著曹渭,開口。
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曹叔叔。”
“這個畫麵——”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還能再看嗎?”
曹渭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期待和渴望。
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酸楚。
他點了點頭。
“能。”他說,聲音沙啞:
“這枚玉佩,本就是留影石。”
“隻要用真氣催動,就能反覆觀看。”
“想什麼時候看,就什麼時候看。”
薑昭月聽完這話,眼中瞬間湧起更加明亮的光芒。
她低下頭,再次看向手中的玉佩。
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溫潤的玉質。
彷彿在撫摸,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
真氣緩緩湧入玉佩。
那柔和的光芒,再次綻放。
那幅畫麵,再次浮現。
陽光,桂花,石桌,石凳。
溫柔的母親,剛毅的父親,繈褓中的嬰孩。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薑昭月死死地盯著那幅畫麵,盯著畫麵中每一個細節。
母親低頭時的溫柔。
父親走來時的沉穩。
兩人目光交匯時的深情。
他們一起低下頭、逗弄嬰孩時的默契與歡喜。
每一幀,每一秒,她都看得格外仔細。
彷彿要將這一切,永遠刻在腦海裡。
永遠,永遠。
十二秒。
又是十二秒。
畫麵再次消散。
薑昭月深吸一口氣,再次催動玉佩。
畫麵再次浮現。
她再次死死地盯著。
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不知道催動了多少次。
她隻是跪在那裏,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十二秒的畫麵。
彷彿怎麼看都看不夠。
彷彿要將那兩個身影,永遠永遠地刻在心上。
曹渭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淚水,無聲地流淌。
他沒有再開口。
隻是站在那裏,陪著她。
陪著她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十二秒的畫麵。
陪著她,用這種方式,與從未謀麵的父母,進行著跨越二十一年的對話。
院中,陽光緩緩西斜。
光影在地麵上緩緩移動,從東牆移到西牆,從老梅移到石徑。
可薑昭月,始終跪在那裏。
捧著那枚玉佩,一遍又一遍地看著。
直到夕陽西下,暮色四合。
直到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院牆之外。
直到月光升起,灑在她身上,將那道纖細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才終於停下。
薑昭月捧著那枚玉佩,跪在冰冷的鵝卵石上。
月光從老梅枝椏間灑落,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
她已經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那十二秒的畫麵,那對溫柔笑著的夫婦,那個繈褓中玉雪可愛的嬰孩——
每一幀,每一秒,都深深烙印在她腦海裡。
可她還是看不夠。
彷彿怎麼看都看不夠。
彷彿要將那兩個身影,永遠永遠地刻在心上,刻進骨頭裏,刻進靈魂最深處。
直到月光漸亮,直到夜風漸涼。
她才終於停下。
緩緩抬起頭。
那雙清冷的眼眸,此刻紅腫得厲害,淚痕還掛在臉上。
可那雙眼睛裏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
那光芒裡,有悲傷,有思念,有釋然。
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枚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貼在胸口最貼近心臟的位置。
然後,她緩緩站起身。
膝蓋因為跪得太久而有些發軟,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但她穩住了。
她轉過身。
目光,落在不遠處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秦牧負手而立,站在老梅樹下。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那道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正看著她。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薑昭月對上那目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
那暖意從心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如果沒有他,她這輩子可能都不會知道自己的身世。
可能永遠都以為自己是徐家收養的孤兒。
可能永遠都不知道,她父母是那樣剛烈不屈的人。
可能永遠都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叫薑昭月。
而不是薑清雪。
那個名字,是徐龍象給她取的。
那個名字,從一開始,就帶著另一個女人的影子。
那個名字,不屬於她。
而她真正的名字薑昭月。
是她的父親,她的母親,在她出生時,為她取的。
是她真正應該擁有的名字。
薑昭月的手,按在胸口那枚玉佩上。
感受著那溫潤的玉質,感受著那貼近心臟的溫度。
她的眼眶,再次濕潤了。
她邁步,朝秦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