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清雪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看向秦牧。
秦牧依舊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頤,姿態慵懶。
午後的陽光從雕花窗欞灑入,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月白色的長袍上,那些光影如同活物般緩緩流動,將他整個人襯得如同從畫中走出。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含著笑。
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得如同春日裏的陽光。
可薑清雪對上那目光,卻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那寒意從腳底升起,沿著脊背一路蔓延,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薑清雪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更緊了。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得鑽心。
可那疼痛,讓她保持了最後的清醒。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聲音顫抖,卻努力維持著平穩:
“陛下……”
她頓了頓,垂下眼簾,不敢看他:
“臣妾不敢妄言。”
偏廳內,安靜了一瞬。
秦牧笑了笑。
“不敢妄言?”
他重複著這四個字,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
他緩緩坐直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些。
距離很近,近到薑清雪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度,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
“朕問你,”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方纔在想什麼?”
薑清雪的身體,綳得更緊了。
她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些什麼。
可喉嚨裡彷彿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不敢說。
不敢說她方纔在想徐龍象。
不敢說她方纔想傳遞訊息。
不敢說她方纔——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沒有再追問。
隻是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迫使她抬眼,看向他。
那雙深邃的眼眸,就在她眼前。
很近,很近。
薑清雪的嘴唇動了動。
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映著秦牧近在咫尺的臉。
她深吸一口氣。
“臣妾……”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努力維持著平穩:
“臣妾確實有些震驚到了。”
秦牧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含著笑意,也含著等待。
薑清雪繼續道:
“方纔,臣妾心裏想了很多東西。”
她的目光微微垂落,落在秦牧托著她下巴的那隻手上。
那手修長,骨節分明,此刻正穩穩地托著她,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但說無妨。”秦牧的聲音很輕,溫和得如同春風拂麵。
薑清雪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倒映著他的臉。
“臣妾在想——”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個依舊被吊著的、此刻正微微顫抖的月白色身影:
“既然離陽女帝都被陛下您抓到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那離陽皇朝,豈不是也唾手可得?”
話音落下的瞬間,偏廳內安靜了一瞬。
趙清雪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秦牧看著薑清雪,看著那雙清冷眼眸中此刻閃爍的光芒。
那光芒裡,有討好,有試探,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深深的疲憊。
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在這寂靜的偏廳裡格外清晰。
“沒錯。”
他鬆開托著她下巴的手,靠在椅背上,姿態愈發慵懶。
“說得太對了。”
他的目光落在薑清雪臉上,眼中滿是欣賞和滿意。
彷彿在說——
很好,你終於明白了。
薑清雪對上那目光,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許,呼吸也順暢了幾分。
她垂下眼簾,不敢讓秦牧看到她眼中那複雜的情緒。
她的目光,偷偷地、極快地掃過那個被吊著的月白色身影。
趙清雪依舊低著頭,長發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
隻有那雙深紫色的鳳眸,透過髮絲的縫隙,正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
薑清雪對上那目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但她很快將那股酸楚壓了下去。
她想起方纔自己做的那個決定。
不再給北境傳遞訊息。
不再做徐家的棋子。
不再為了那個連春兒是誰都不記得的人,把自己搭進去。
而這個決定,在看到趙清雪此刻的慘狀後,變得更加堅定。
她不要變成這樣。
不要變成被吊著、被打著、被羞辱著的那個。
她要活著。
要在這深宮之中,活得像個人。
而要做到這一點——
她必須聽話。
必須讓秦牧滿意。
必須……
薑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緩緩鬆開。
那些深深的指甲印,在掌心留下幾道泛白的痕跡。
她抬起眼,看向秦牧。
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滿是溫順和恭謹。
“好了。”
秦牧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那動作很輕,很隨意,如同在拍一隻聽話的貓。
“朕與你許久沒見,”他說,聲音溫和,“你先去洗漱一下,等朕今晚來找你。”
薑清雪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今晚。
這兩個字,如同一塊石頭投入她心中那片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她的臉頰,瞬間燒起兩團紅雲。
那紅雲從顴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頸,燒進衣領深處。
她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些什麼。
可這一次,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她的心中,不僅沒有反抗的意思——
反而有一絲期待。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讓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複雜情緒。
她連忙垂下眼簾,不敢讓秦牧看到她眼中的波動。
隻是盈盈拜倒,額頭觸地:
“是,陛下。”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絲刻意壓製的顫抖。
秦牧看著她跪伏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去吧。”他說。
薑清雪緩緩起身,後退兩步。
然後,她轉過身,朝偏廳門口走去。
步伐很穩,很慢。
可她的心跳,卻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不敢回頭。
不敢看那個被吊著的月白色身影。
不敢看秦牧那雙含笑的眼眸。
隻是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出偏廳。
走出那道門檻的瞬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午後的陽光灑在她臉上,溫暖而刺目。
她站在養心殿的廊下,望著遠處硃紅色的宮牆,和牆頭那湛藍的天空。
心中,一片茫然。
今晚……
今晚,他要來找她。
而她的心中,竟然在期待。
這到底——
是怎麼回事?
薑清雪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那雙清冷的眼眸中,已是一片複雜的清明。
她邁步,朝毓秀宮的方向走去。
身後,偏廳的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
偏廳內。
秦牧臉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
隻剩下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幽深如淵。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個被吊著的月白色身影上。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可以了。”
“停下吧。”
紅姐手中的木棍,在半空中頓住。
她轉過頭,看向秦牧。
那張慘白的臉上,滿是意猶未盡的光芒。
“陛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秦牧沒有看她。
隻是擺了擺手。
那動作很輕,很隨意,卻讓紅姐渾身一顫。
她連忙放下木棍,退到一旁。
眼中的光芒褪去,隻剩下深深的忌憚和敬畏。
偏廳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趙清雪壓抑的、幾不可聞的喘息聲,在空氣中回蕩。
她被吊在那裏,雙臂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身上的青紫傷痕觸目驚心。
月白色的衣裙破爛不堪,沾滿了血跡和塵土。
長發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
隻有那雙深紫色的鳳眸,透過髮絲的縫隙,落在秦牧身上。
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求饒。
隻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認命的平靜。
秦牧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趙清雪麵前,停下。
陽光從他身後照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陰影,將趙清雪整個人籠罩其中。
他抬起手。
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她的臉頰上。
那觸感滾燙,紅腫的掌印在指尖下清晰可辨。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彷彿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卻被打碎了的瓷器。
“受苦了。”他說。
聲音很輕,很溫和,溫和得如同情人的呢喃。
趙清雪看著他。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波動很複雜,很複雜。
有譏誚。
有自嘲。
還有一種深深的、近乎絕望的疲憊。
她張了張嘴。
喉嚨乾澀得如同砂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石中磨出來的。
“你不就是想讓我……”
她的聲音沙啞而破碎:
“在薑清雪麵前演這樣一齣戲嗎?”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慘然的弧度:
“我滿足你就是了。”
秦牧看著她。
看著那張紅腫的臉上,那抹慘然而倔強的笑意。
他輕輕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真誠的欣賞。
“不愧是離陽女帝,”他說,一字一頓,“果然聰慧。”
趙清雪看著他。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那譏誚的光芒更濃了。
“所以呢?”她問,聲音沙啞,“現在,你滿意了嗎?”
秦牧沒有回答。
他隻是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那觸感溫熱,帶著薄繭。
趙清雪的身體微微一僵。
然後,她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暖流,從秦牧掌心湧入她的身體。
那暖流如同春日的陽光,所過之處,那些撕裂般的疼痛,那些火辣辣的灼燒感,都如同冰雪般消融。
她身上的青紫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褪色。
從深紫,到淺紫,到淡青,最後——
消失不見。
趙清雪愣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些曾經觸目驚心的傷痕。
此刻,一片光滑。
彷彿從未存在過。
秦牧收回手。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龍眼大小的丹藥。
那丹藥通體雪白,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隻是聞到那氣息,就讓趙清雪精神一振。
“吃了它。”他說。
趙清雪看著那枚丹藥。
她知道這是什麼。
療傷聖葯。
至少是七品以上的丹藥,放在離陽皇宮,也是極其珍貴的寶物。
秦牧將丹藥遞到她唇邊。
趙清雪猶豫了一瞬。
然後,她張開嘴。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那股暖流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些被折磨了一整天的疲憊、虛弱、痠痛,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血色。
趙清雪含下丹藥,抬起頭,看向秦牧。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此刻正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感激?
不,她不願承認那是感激。
有動搖?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動搖。
還有一種——
連她自己都不願麵對的、陌生的感覺。
那種感覺,叫做“安全感”。
彷彿隻要順從,隻要聽話,就不會再受苦。
彷彿隻要待在這個男人身邊,就不會再被折磨。
彷彿——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趙清雪的心中就猛地一震。
她連忙垂下眼簾,不敢再看秦牧。
不行。
不能這麼想。
她是離陽女帝。
她是趙清雪。
她絕不能被這種感覺左右。
她絕不能被這個男人馴服。
可那感覺,卻如同附骨之疽,在她心中最深處,悄然滋長。
秦牧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慌亂。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笑了笑。
沒有再說什麼。
隻是轉過身,走回主位。
重新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懶。
他的目光,落在雲鸞身上。
“今晚,”他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就讓她吊在這裏吧。”
雲鸞微微一怔。
隨即,她躬身行禮:
“是,陛下。”
秦牧點了點頭。
最後看了趙清雪一眼。
然後,他站起身,朝偏廳門口走去。
月白色的衣袍在門口一閃,消失在午後的陽光中。
偏廳內,隻剩下雲鸞、紅姐、和那個被吊著的趙清雪。
雲鸞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彷彿在欣賞著午後的景色。
紅姐蜷縮在角落裏,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隻有她的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隻空蕩蕩的右手腕。
趙清雪被吊在橫樑下,一動不動。
她望著那扇已經關閉的門。
望著那道消失的身影。
心中,那正在翻湧的複雜情緒,久久無法平息。
她告訴自己——
不能屈服。
絕不能屈服。
可那陌生的、讓她恐懼的“安全感”,卻如同毒藤般,在她心中最深處,悄然蔓延。
窗外,午後的陽光緩緩西斜。
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那光影落在趙清雪身上,將她纖細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她就那樣被吊著。
一動不動。
望著那扇門。
望著那道已經消失的身影。
心中,一片茫然。
還有一片深深的,她不願承認的——
複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