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年過去,碎骨荒原的發展與大夏毫不掩飾的擴張勢頭,像一塊巨石壓在鐵山國主鐵鉉的心頭。
曾經的中立,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已經脆弱得好似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
此刻,他獨自站在王宮的觀星台上,腳下是繁華的國都,遠處是被夜幕籠罩的鐵山國山河。
而在疆土之外的東方,那是大夏的疆域,雖然他已經看不見,但那無形的氣息,幾乎籠罩了他全部視野。
他的手心緊緊攥著一枚古玉。
玉是火紅色的,觸手溫潤,卻又隱隱透著一股道韻。
正麵以仙文銘刻著「古焱」二字,筆畫遒勁,彷彿有火之大道在流動;背麵則是一團金色火焰,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逸散著莫名的光韻。
鐵鉉的拇指反覆摩挲著玉牌邊緣,臉上神色變幻不定,糾結幾乎化為實質。
這份人情,是他當年僥倖所得,也是鐵山國壓箱底的護身符,對方來歷驚人,實力深不可測,遠不是碎骨荒原這等邊陲之地可比。
用掉它,等於用掉了鐵山國未來可能遭遇滅頂之災時的求救機會。
可若不用......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東方,眼神變得有些沉重,若是不用,眼前的滅頂之災就已經迫在眉睫了。
大夏的行事風格,他很清楚。
這數百年來,大夏可謂是鯨吞之勢席捲整個碎骨荒原,奉行順者昌,逆者亡。
磐嶽的頭顱落地,赤骨氏族的血脈斷絕,戰熊部落的臣服......一樁樁,一件件,無不闡明大夏的真實意圖。
它不會容忍一個獨立的國度長久地存在於它的腹地之中。
這一點看看地圖就明白了,大夏在拿下西部邊荒地域後,已經完成了對鐵山國三麵合圍。
現在也就是南方暫時與風鳴國接壤,但他知道風鳴國如今是什麼狀態,他們兩家是抵不過大夏的。
所謂的盟友、中立,在大夏完成內部整合,消化完新得疆域之後,還會剩下多少價值?
鐵鉉從不懷疑,大夏那位帝王的野心,隻是現在時機未到,若是對方覺得時機成熟時,可能一道旨意,鐵山國的國運就可能戛然而止。
屆時,是像赤骨氏族和磐國一樣國除族滅,又或者像戰熊部落一樣舉族為臣?
可這兩種,都不是鐵鉉想要的。
他辛苦經營鐵山國數十億年,不是為了有朝一日將它拱手送入他人版圖,哪怕對方是如日中天的大夏。
他不甘!!!
「罷了!」
鐵鉉吐出一口濁氣,眼神中的猶豫盡去,取而代之的是冷芒。
他不是優柔寡斷的庸主,能在碎骨荒原的夾縫中將鐵山國帶到五強之列,靠的就是審時度勢和關鍵時刻的魄力。
眼前這一關,靠鐵山國自己,過不去了,與其坐等刀斧加身,不如主動尋求變數。
這份人情,用在這個時候,正是為了保住鐵山國的國祚,值了!
他不再遲疑,左手一翻,又一封信箋出現在手中,他以指代筆,仙力凝聚,快速在信箋上書寫起來。
內容簡潔,先是提及當年舊事,點明信物,隨後陳述鐵山國當前困境,直言麵臨大夏吞併之憂,最後懇請對方看在昔日情分上,施以援手。
寫完,信箋自動摺疊,化作一道流光,與那枚古焱玉牌一同飄向身後。
陰影中,一名氣息近乎融入環境、麵容普通的黑衣修士浮現,雙手恭敬地接住了玉牌和信箋。
「帶著它,去那個地方。」
鐵鉉沒有回頭,聲音低沉,「你知道該交給誰,路上隱匿行蹤,不惜一切代價,務必親自送達,此物關乎我鐵山國運,不容有失。」
「遵命,國主!屬下必以性命護其周全,送至那位手中!」黑衣修士肅然應道,身形泛起波光,隨後融入夜色,消失得無影無蹤。
觀星台上,又隻剩下鐵鉉一人。
夜風拂過,帶著初春的微寒,卻吹不散他眉宇間那化不開的凝重。
玉牌送出去了,可他的心並沒有輕鬆多少,當年對方欠下人情,留下信物時,甚至連一道傳訊玉簡都未曾給予。
這其中的意味,鐵鉉豈能不懂?在對方眼中,他鐵鉉,乃至整個鐵山國,恐怕都隻是一個小人物、小勢力,一份隨手可還的小小因果。
自己這點分量,根本不足以讓對方記掛,更談不上什麼平等交往。
不過,有這枚玉牌在,以那位的身份和性格,既然承諾過,便不會食言。
隻要對方肯派人,或者肯開口,哪怕隻是一句簡單的話,傳到墨臨淵耳中,想必大夏就算再強勢,在沒有摸清那位的底細和態度之前,也絕不敢輕易對鐵山國動手。
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但願...一切來得及,但願這份人情,足夠重。」
鐵鉉望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又轉頭看向東方,心中默默想道。
時不待他,他不知道大夏會不會給他留時間。
但除此之外,他手中已經沒有其他籌碼,鐵山國的命運,在玉牌離手的那一刻起,便已繫於這渺茫的外力之上了。
風鳴國,鳴鸞城。
皇宮禦書房中,燈光有些昏暗,映照著國主風弈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憂色。
他褪去了平日朝會時的冠冕與華服,隻著一件簡單的深青色常服,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涼的扶手。
他的心腹近臣,也是他最信任的智囊之一,馬馳,垂手肅立在下首,同樣眉頭緊鎖。
一時間,兩人的狀態使得禦書房內氣氛變得極為沉重。
「馬馳。」風弈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沙啞,「依你之見,如今這大夏...如何?」
馬馳聞言,身體微微一震,知道國主問的是對眼下局勢的判斷,也是對未來抉擇的探詢。
他沉吟良久,在心中反覆權衡措辭,最終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苦笑,緩緩吐出八個字:
「鯨吞之勢,勢不可擋!」
這八個字,像八顆冰冷的釘子,狠狠釘入風弈的心頭。
他眼中的苦澀幾乎要溢位來,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力感的嘆息。
「鯨吞之勢......是啊,何止是鯨吞。」風弈的聲音帶著一種自嘲的意味,「遙想當年,朕也是野心勃勃,自以為能在這碎骨荒原做出一番事業,這纔不惜代價,推翻了前朝,自立門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