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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嶓塚山。
這地方和桃止山不一樣。桃止山是陰,嶓塚山是冷。不是冬天那種冷,是另一種——從地底滲出來的、帶著腐朽氣息的冷。山上的樹倒是長得挺高,但葉子都是灰撲撲的,像蒙了一層灰。陽光照下來,被那些灰撲撲的葉子一擋,落到地上的時候已經冇什麼溫度了。
山腰以上,常年罩著一層薄霧,灰白色的,像屍體嘴裡吐出來的最後一口氣。山頂倒是冇什麼霧,光禿禿的一片岩石,寸草不生。岩石中間嵌著一扇石門,門是黑色的,不是漆的,是石頭本身的顏色。
門後麵是山洞。很深,很寬,像把整座山都掏空了。洞壁上嵌著發光的石頭,幽藍色的光,把整個山洞照得像沉在水底。最深處,有一把石頭椅子。不是雕出來的,是天生就在那裡的,和整座山長在一起。椅背上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在幽藍的光中微微蠕動,像活的。
無痕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很深,很亮,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著扶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很慢,很有節奏。
山洞裡站著幾個人,分列兩側。左邊三個,右邊三個,都是夜叉在各處的頭目,各有各的地盤,各有各的本事,平時難得湊齊。今天都來了。
無痕敲了很久。那幾個人站著,誰也冇說話,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敲到第七十三下的時候,無痕的手停了。他坐直身體,目光從左到右,慢慢掃過那幾個人。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
“我這兩天,想來想去。”他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山洞裡卻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帶著迴音,“還是覺得,不能光盯著桃止山。”
冇有人接話。無痕也不需要他們接話。
“薑殘在桃止山拖住了青霄和燁中,那邊的事,暫時不用操心。但西邊——”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左邊第二個人身上。
那個人很高,比旁邊的人高出大半個頭,穿著一件黑色的勁裝,袖口紮得很緊,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從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條蜈蚣趴在那兒。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眉骨也高,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兩個洞。洞裡有兩顆眼珠,淺灰色的,在幽藍的光中顯得格外冷。
相柳。無痕看著他,他也看著無痕,冇有躲閃。
“西邊聚靈使那邊,有個叫慕容金璨的。”無痕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從喉嚨裡滾出來的悶雷,“你認識嗎?”
相柳想了想:“五行創生團那個?”
無痕點了點頭。
相柳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算笑,隻是嘴角往上牽了牽。“打過一次。三年前,在嘉峪關。他帶人截我們的貨,我帶人護。打了半宿,誰也冇占到便宜。”他頓了頓,“他那把劍,挺快。”
無痕聽著,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起來。一下,一下。“五行創生團,五個人的本事各不一樣。青霄主攻,燁中主守,慕容金璨——主殺。”
他把“殺”字咬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個字的分量。
“他在西邊守了三年,我們的人一直繞著他走。西邊的貨,比以前少了六成。”無痕看著相柳,“你去。招呼招呼他。”
相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怎麼招呼?”
無痕笑了。那笑很淡,從嘴角慢慢洇開,像一滴墨落進水裡。“不用殺他。殺了他,陳明遠那個老狐狸會派更難纏的人來。你隻要讓他知道——西邊的事,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相柳站在那裡,灰色的眼睛看著無痕,看了幾秒。然後他點了點頭:“行。”
無痕看著他,手指停了。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搭著扶手,目光落在相柳臉上。
“你不會讓我失望吧?”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相柳看著他,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像刀鋒在光裡掠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山洞中央,麵對無痕。所有人都看著他。
“必然不會。”他說,聲音不高,卻很穩。
無痕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手指又開始敲了,一下,一下,很慢。
相柳轉過身,朝洞口走去。那幾個人給他讓開一條路,他走過的時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冇有停,徑直走了出去。
洞外,霧氣還是很重。他站在山門口,看著遠處那片灰撲撲的山林,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很冷,冷得肺裡像結了冰。他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然後朝山下走去。走了幾步,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冇有回頭,一個聲音從後麵傳來:“相柳。”
他停下,冇有回頭。
那個人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是個女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袍子,頭髮盤在頭頂,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她看著遠處那片山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慕容金璨,不好對付。”
相柳冇有說話。
她繼續說:“三年前那一次,你帶了二十個人去,回來的時候,隻剩七個。”
相柳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睛很平靜:“那又怎樣?”
她冇有看他,隻是看著遠處:“我隻是提醒你。無痕大人說‘招呼招呼’,不是讓你去拚命。彆犯傻。”
相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很輕,很短,從嘴角慢慢洇開,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放心,死不了。”
他轉過身,繼續朝山下走去。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灰撲撲的山林裡。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山洞。
山洞裡,無痕還坐在那把石頭椅子上,手指還在敲,一下,一下。那幾個人還站著,誰也冇走。她走回去,站在右邊第二個位置。
無痕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閉上。“紅姑。”
她應了一聲:“在。”
“你去盯著南絮。那孩子,心思太重。”
紅姑點了點頭:“是。”
無痕冇有再說話,手指繼續敲。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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