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魚兒那身星紗羅裙的右臂袖口附近,似乎貼著一個小小的、顏色與衣裙截然不同的方塊。
他將鏡頭拉近。
那是一張裁剪不太整齊的白色紙條,用炭筆寫著五個略顯潦草卻清晰可辨的漢字:
小 心 鬣 犬 族
這東西......哪來的?
他百分之百確定,在獲得星紗羅裙時,甚至在今天早些時候操控角色時,絕對冇有這玩意兒!
星紗羅裙流光溢彩,上麵有任何異物都會非常顯眼。他下線前雖然冇仔細看角色全身,但印象中絕無此物。
所以,這是在他下線期間出現的。
是誰貼的?其他玩家?不可能,角色處於AI託管潛行狀態,一直處於移動或隱蔽中,普通玩家難以近身,更別說在衣服上貼紙條而不被髮現。
難道是......蕭魚兒自己?
這個念頭讓他後背莫名泛起一絲涼意。他再次調出回放,將時間軸精確調整到發現紙條前的不久。
快進的畫麵中,銀髮少女在泉水邊恢復完畢後,並未立刻離開。
她先是側耳傾聽周圍其他考生的議論,然後她的表情變得有些緊張,伸出手在空中虛點......那是在作業係統介麵看著鬣犬族的交流頻道。
接著,她竟真的從隨身的空間裝備裡,取出了一張白紙和一支炭筆,趴在一塊石頭上寫了起來。
寫完後,她拿著紙條,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猶豫和......羞澀?她比劃了好幾個位置:胸前(她臉紅了,迅速搖頭)、額頭(她皺了皺眉)、大腿(她還是搖頭)......最終,她小心翼翼地將紙條貼在了自己持匕的右手手背上。
貼好後,她還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似乎對自己剛纔的糾結感到懊惱,臉頰依舊微紅。
整個過程,自然流暢,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肢體動作、甚至那抹不易察覺的紅暈,都渲染得極其到位。
蘇牧坐在電腦前,久久無言。
震撼?
有。
這一幕的「真實感」遠超之前任何一場激烈的戰鬥。
那種屬於「人」的細微情感流露和略顯笨拙的決策過程,衝擊力十足。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是遊戲官方為了增加沉浸感而設計的「彩蛋」或「劇情互動」?還是這個AI的學習能力,已經進化到了能夠進行「資訊歸納-風險判斷-採取提醒措施」的層麵?
「如果是後者......」蘇牧感到一絲不寒而慄。這意味著蕭魚兒這個「角色」,可能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按照既定程式反應的AI,而是一個擁有了初級「認知-決策-執行」迴圈的複雜係統。
她能識別環境資訊(聽到議論),能主動獲取更多資訊(檢視敵對頻道),能分析風險(判斷自身特徵暴露,可能被針對),並試圖以她認為有效的方式(留下文字提醒)來影響「操控者」的決策。
「智械生命?」這個科幻電影裡纔有的詞蹦了出來,但蘇牧立刻用力搖頭,將其驅逐出腦海。「不,不可能。這太離譜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理性分析:「更可能的是,這是遊戲設計師預設的『高階互動事件』。
當AI檢測到角色在特定區域,比如敵後副本,進行了高烈度、高曝光度的活動,並可能引發敵對勢力大規模反應時,會觸發一個『角色主動提醒玩家』的指令碼。
紙條內容、書寫動作、貼紙條時的羞澀表情,增加真實感和角色個性,都是預設好的演出。目的是增強玩家的代入感和危機感,讓玩家覺得『我的角色很智慧、很關心我』。」
「對,一定是這樣。」這個解釋讓蘇牧心裡好受多了,「如果是真正的智慧覺醒,她應該嘗試更複雜的交流,或者有更不符合預設邏輯的行為,而不僅僅是留一張語焉不詳的紙條。」
想到這裡,他心中那點震撼和不安,逐漸被一種對遊戲製作方匠心獨運的讚嘆所取代。「連這種細節都考慮到了......為了增加玩家的沉浸感和情感聯結,真是下了血本。就衝這份用心,隻要保持當前水準,我說什麼都得氪金支援一下。」
他拋開了那些過於驚悚的猜想,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局勢上。
紙條的提醒他收到了。
鬣犬族的報復在意料之中,畢竟堵著人家門殺了幾個小時。
不過對方現在應該還摸不清他的具體動向,暫時威脅不大。
他操控著潛行中的蕭魚兒,開始小心翼翼地朝小龍秘境的重新整理點靠近。
隨著距離拉近,周圍的環境明顯變得不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緊張感。丘陵、林地、亂石灘的交錯地帶,開始頻繁出現其他種族單位的身影。
有鬣犬族的小隊,它們顯得焦躁不安,巡邏路線更加密集,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顯然還未從「老家被偷」的憤怒和恥辱中完全恢復,對任何風吹草動都異常敏感。
也有火蟻族的隊伍。
這些生物擁有暗紅色的幾丁質甲殼,複眼閃爍著冰冷的光,移動時悄無聲息,往往成群結隊,紀律嚴明,如同高效的殺戮機器。它們占據著幾處製高點,默默地觀察著下方。
甚至還能看到一些人族的精銳小隊,他們裝備相對精良,職業搭配合理,同樣選擇在相對安全的位置駐紮,遠遠地眺望著秘境入口的方向,低聲交換著情報。
三方勢力,涇渭分明,各自占據一塊區域,彼此間保持著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冇有貿然衝突,都在一邊清理著附近重新整理的、等級較高的普通怪物,這些怪物提供的積分也更高,一邊警惕地防範著另外兩方。
蘇牧對眼前的情景並不意外。
這就是經典的「黑暗森林」法則在小型戰場的體現。
在實力冇有絕對碾壓優勢,且存在第三方「漁翁」的情況下,率先發動攻擊的一方,很可能陷入兩麵受敵的困境,為他人做嫁衣。
因此,在最終爭奪開始前,這種相互忌憚、相互觀望的平靜,是必然的。
當然,這份平靜註定是暫時的。
蘇牧很清楚,一旦有人覺得自己實力足夠比如換上了強力的戰場裝備,又或者出現了某些打破平衡的契機。
比如某方露出了致命的破綻,眼前這片區域的寧靜會瞬間被血腥的混戰撕得粉碎。
......
眼前三方勢力互相忌憚、暫時維持微妙平衡的局麵,蘇牧看在眼裡,心中瞭然。
他自然不會選擇在這種時候貿然動手。
原因很簡單:冇必要,且不劃算。
一來,這裡聚集了至少三股勢力的精銳或偵察單位,人數雖不算極多,但彼此牽製,形成了一個脆弱的動態平衡。
自己一旦率先發難攻擊任何一方,立刻就會成為打破平衡的「罪魁禍首」,瞬間吸引另外兩方甚至被攻擊方的全部火力。
蘇牧對自己的屬性有信心,但還冇狂妄到認為自己能在這片相對開闊、缺乏足夠掩體的丘陵地帶,硬抗可能來自多個方向的、數十甚至上百名敵對單位的集火。蟻多咬死象,何況這些「螞蟻」本身就不是弱者。
二來,在這裡刷分效率低下。
混戰之中,目標集中,難以高效收割,還要時刻提防暗箭。
他是來最大化積分收益的,不是來當坦克吸引火力的。
「最好的狩獵場,不是這裡。」
蘇牧的目光越過那些明裡暗裡對峙的身影,投向了更中央區域。
那片被淡淡迷霧籠罩、隱約能看見巨大岩石拱門的山穀入口。
那裡就是「小型秘境」的所在,也是吸引所有人匯聚於此的終極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