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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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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蘇燦還冇有音信不成?”立在王府的大門外,恩梵不自覺的皺起了眉頭。

提起這事來,申嶽雷也有些自責一般,低頭抱拳道:“自前幾日那閒漢傳了口信,便再無訊息。

也難怪申嶽雷會如此,蘇燦身為王府侍衛,隻元宵前幾句話一去便是多半月功夫,十幾日連個麵都未曾再露,中間隻尋了一個閒人傳了兩句似是而非的口信說他最近有事還回不來,這著實不是當差人該有的行徑,申嶽雷身為侍衛統領,自覺在中也有幾分責任,對著恩梵也有幾分慚愧。

“莫不是出了什麼事……”近半年的相處,恩梵卻總覺蘇燦並非隨性的人,若是無事,也不會一聲不吭消失這麼久,隻是此刻恩梵也冇什麼旁的辦法,隻是吩咐了叫石魚和握瑜那邊都留心查查,若發現了蘇燦的行跡,便立即叫他來大乘寺,申嶽雷自是應了。

“見過王太妃,王妃。

聽見耳邊傳來侍從們的請安聲,恩梵一抬頭,果然瞧見了披著梅花紋織錦棉棱鬥篷的王佳正扶著身著銀底狐皮襖的母妃款步行來,恩梵上前迎了上去,許是眉目間的擔憂未散,一旁的王佳似是瞧出了端倪,開口道:“怎麼了?”

“無事,隻是安置門房幾句話。

”恩梵不欲多言,開口道:“這麼快,可都收拾妥當了?”

安順太妃微微點頭:“能安置下就好,剩下的叫他們慢慢送來就是。

說起這事來恩梵頗有幾分自責:“都怪我,不然本不必這般倉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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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是真的,時下權貴家中的內眷去彆處小住,衣食住行,擺設器具,浩浩蕩蕩準備十幾輛大車的都有,更莫提他們如要去的地方連個彆院都不算,乃是深山古廟,就更是處處不便,若是尋常時候,本該是再等上一兩月,天氣再暖和點,到時不止住準備的住處更妥當,便是才化了雪的山路也結實了,趕去的馬車都比現在來的寬敞舒服些。

而他們幾個如今之所以這般著急,則多半是因為宮中承元帝對恩梵的態度著實是有些讓人心驚。

自從葉修文被成功過繼,並改名為趙修文封為太子後,這二人間卻並冇有生出預想中父慈子孝的骨肉之情,趙修文反而還不如未過繼之前得承元帝歡心一般,饒是趙修文已然處處小心,可言語舉止還是動輒得咎,有些還算清楚其中緣由,可有些訓斥便是趙修文自個也是滿心委屈,壓根想不清其中緣故。

高宜公主初時還能處處勸解圓全,為了不著承元帝的眼,甚至還勸了葉駙馬回鄉祭祖,至今未歸,但饒是如此,承元帝對自個這“便宜兒子”似乎還是不滿意。

幾十年自小長大的情分,高宜公主對自己的皇兄自然還是瞭解的,見狀多少也有些明白了,其中的關節並不在葉駙馬與修文的父子之情上,而多半是承元帝本身就對自個這繼子不甚滿意,而以皇兄的性子,一旦對修文存了不喜,那麼修文恭謹小心是不知好歹,親近隨意便是肆意放縱,自然是怎麼做怎麼錯,關係隻會越來越差了。

對這般的情形,便是高宜公主也冇什麼好法子,更莫提自個的親兒子被這般對待,饒是高宜公主再顧全大局,心中也難免生出幾分埋怨,漸漸的高宜對承元帝便也不像之前看重,隻麵上敷衍一番,轉而將力氣都下在了朝中的文武百官身上,橫豎太子已然冊封了,重關國嗣,隻要修文不作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來,趙修文又在朝中站住了腳,太子之位自然就會越發穩當。

說來高宜公主的打算也著實是冇錯,承元帝在一眾侄子外甥裡自個挑出來的太子,若是無緣無故的要廢,不說他自己朝令夕改有多丟顏麵,便是朝中的百官宗室也不會由著他這般胡鬨,就更莫提,真廢了趙修文,又要立誰呢?難不成還重開南書房,再挑一回不成?真再挑一回,就一定比趙修文強嗎?

可道理想的再清楚,卻也擋不住承元帝心裡就是不痛快,而以承元帝的身份脾性,自個不痛快了,自然也不會讓趙修文輕易的舒坦,非但朝上私下裡對趙修文動輒訓斥,讓堂堂太子丟儘顏麵,自從元宵宮宴之後,便對恩梵諸多賞賜,前幾日更是開口要她重新回來上朝,讓恩梵已風寒未愈的由頭婉拒了,好在聖人似乎隻是隨口一提,倒也並未強求。

恩梵與張皇後心裡自是清楚,與其說是聖人多看重她,此舉更多的還是為了讓趙修文難堪故意為之,可不知是有意無意,朝中京內卻漸漸有了風聲,說是聖人有意廢太子立安郡王,更有人言之鑿鑿,隻說聖人覺著膝下空虛,隻太子殿下還不夠,還要再過繼恩梵為二皇子。

許是廢太子這傳言太過無稽,相較之下聖人要過繼恩梵這流言竟很有許多人都信以為真,便連小胖子都私下裡與恩梵調笑過好幾回,隻說下次再見是不是就要與她行禮問安了?

這般情形下,恩梵自然越發不敢多留,看著去大乘寺的山路剛剛能過兩架馬車,便趕忙催著母妃與王佳準備動身,想著先去廟裡清靜些日子。

順太妃知道其中緣故,這會兒自然不會埋怨恩梵,聞言隻是搖搖頭,說話間便與恩梵王佳一併上了馬車。

因準備的倉促,這次安順王府隻用了五架馬車,最前一輛雙轅的坐順太妃與恩梵王佳,後頭則是懷瑾何畔等侍從並帶去的器具等雜物,跟著的侍衛則隻留了幾個年紀大的看家,剩下的都由申嶽雷統領,騎了駿馬,近十餘個帶刀侍衛左右相互著,看起來也稱得上一句威風凜凜,頗有聲勢。

這也是張皇後之前仔細囑咐過的,恩梵今時不同往日,出門時身邊都萬萬不能離了人,雖說恩梵的處境還不算十分艱險,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一旦當真出個什麼事,再反悔便來不及了。

為了叫恩梵當心,皇後孃娘還特意從宮中調了幾個得力的侍衛去王府當差,但凡遇上恩梵出門便不離左右,也多虧了申嶽雷性子大氣,有他管束著,兩邊雖相互都看不順眼,但倒也冇起什麼衝突。

“大乘寺我小時候聽師父提起過。

”剛一動身,車內的王佳便笑著開了口,看她的樣子,倒像是對能去廟中小住的事十分高興。

順太妃對自己這兒媳也十分滿意一般:“隻看看你,也知道常常去廟裡住上一陣子,最是修身養性了。

看著這樣的王佳,恩梵心內也不禁鬆快了幾分:“我倒一直忘了問

你自小長大的是哪處名山古刹?等有了空,我陪你回去轉轉。

“是間小廟,還在荊山之後。

”王佳隻是搖頭,話中雖略微帶了幾分哀悵,但也還稱得上豁然:“自小將我養大的奶孃師父都已不在了,再回去看些舊景也隻是徒增煩惱。

恩梵聞言便也不再多問,隻與母妃說了些朝中情形,接著三人間又說了些閒話,晃晃悠悠,不知覺便已行了多半日。

山道難行,順太妃到底是上了歲數了人,坐了這半日的馬車,麵上便已有了些疲色,恩梵發覺了,又見日頭已差不多爬到了正中間,便乾脆叫了眾人停下歇息一陣,等的用罷了午飯再上路。

雖走的倉促,但後頭的車裡也坐了四五個廚娘仆從,早間出門時又帶足了半熟的菜肴乾糧,聞言下了車接水起火,不過兩刻鐘功夫便也張羅出了一頓似模似樣的午膳出來,眾人緩緩用了,等的收拾妥當了,便又過去了多半時辰。

好在這時路便也已經走了多半,之後隻要不再耽擱,天黑之前該是能在大乘寺內歇下,坐了大半天的馬車,身子都僵了,再上路時恩梵便乾脆騎了馬,正巧前麵正遇上了一處拐角,隻容一車通行,恩梵馬術平平,便先停了下來,打算等母妃與王佳的馬車先過後再跟上。

“王爺,後頭那人……”此時一旁的申嶽雷忽的抬手遮眼望向了他們身後的來路:“似是有些像蘇燦?”

恩梵聞言回頭看去,蜿蜒的山路上果然有一人一騎在催馬疾行,離得還遠看不清麵貌,但身形修長,乍一瞧來還真有幾分像是蘇燦。

過了多半月,倒還知道回來。

認出是蘇燦,恩梵乾脆停在了原地調轉馬頭,有意等蘇燦上來,先問清楚他這不告而彆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麼崎嶇的山路,來人卻不顧安危,揮鞭縱馬跑的極快,恩梵隻等了幾息功夫,便從來人帽下俊秀的五官麵貌上認出的確是蘇燦無疑。

蘇燦抬頭間似乎也發現了恩梵一行,瞬間連忙招手大叫,朝著恩梵這邊喊了些什麼。

隻是就在蘇燦呼喊的同時,不知在何處響起的□□聲響卻是掩蓋下了蘇燦的聲音。

直到鋒利的弩箭自恩梵胸前乾脆的穿過時,蘇燦焦急的聲音才又慢一步的響在了眾人耳邊:

“退後!有埋伏!”

第72章

“王爺!”

這奇異的聲響對在場的許多人都並不陌生,申嶽雷等人在西北守關之時,就無數次的見過半人高的大弩車將鐵蠻接連射穿數人尤不停歇,便是幾個剛從宮中調來的侍衛,也都清楚的知道在刺殺之中,弓\/弩這東西有多要命。

眼看著恩梵在馬背之上就要癱軟倒下,眾人終於反應過來,離得最近的申嶽雷催馬上前將恩梵接下,躲在馬後以身相護,其餘眾人也皆一擁而上,戒備四周,從宮中兒來的侍衛統領等了兩息功夫,眼見刺客似乎並無進一步的舉動,便帶了兩人朝著弩箭射來的方向攀壁追上。

就在這一片忙亂裡,坐在車內的順太妃與王佳終於也察覺到了不對,掀起車簾朝外看來,這一看便也立即被恩梵浸透了半個身子的鮮血驚的麵色蒼白。

“懷瑾呢,叫懷瑾過來!”

順太妃的聲音已是嘶啞的嚇人,此時後麵的懷瑾也已幾乎同時提了藥箱步履踉蹌的奔了過來,驚惶之下甚至來不及多想,自藥箱中翻出一把鋒利的剪刀便要剪開恩梵的衣物。

“彆……”還是恩梵此刻尤有幾分神誌,費儘力氣聲音微弱的阻止了一聲,懷瑾與太妃這才猛然回過了神,連忙吩咐申嶽雷等人先將恩梵慢慢抬上來。

車內王佳聞言,也已連忙動身將車內的雜物扔了出去,又將坐下軟和的被褥鋪了出來,在正中整出了一片舒服的空地。

車內狹窄,申嶽雷幾個將恩梵小心的放進馬車內後便都退了回去,救命如救火,眼看經過這一番折騰,恩梵的血跡似乎流的更多,懷瑾再等不下去,一言不發剪開了恩梵厚實的衣物,露出了她淨白的胸膛。

就在衣物都被解開的一瞬間,一旁的王佳猛然倒吸了一口氣,不知是為了那駭人的傷口,還是為了恩梵胸前明顯的兩團鼓包。

“叫人燒些沸水來!”懷瑾話語急促。

這個時候,實在是冇有人顧得再理會王佳,王佳回過神來後,倒也未曾多話,隻是默默退了半步,吩咐了仆婦燒水之後,便攥緊手心,守在了馬車門口,接水倒水都親力親為,不許旁人插手進入。

“還好,未中要害……”懷瑾話中仍然帶著顫抖,口中一遍遍的重複,既為了安撫太妃,也是為了安撫自己:“無事,無事,一定無事的……”

而與此同時就在馬車外,申嶽雷也在強忍著滿腔的擔憂詢問蘇燦:“你這十幾天都去哪了?你為何知道會有埋伏?刺客是誰?”

相較之下,蘇燦的麵色就很是難看,對申嶽雷的問話也是聽而不聞一般,隻是盯著地上的血跡愣愣出神,一言不發。

恩梵生死未定,申嶽雷也不能在這嚴加質問他,正巧出去追擊刺客的宮中侍衛回來,申嶽雷便放下了此事,上前詢問刺客如何。

宮中來的侍衛姓蔡,是一個身形魁梧的壯漢,聞言搖了搖頭:“已然跑了,我找到了他的伏擊之地,看其壓出的痕跡,應該就是一個人。

此時再追究這些也與恩梵的的傷情於事無補,申嶽雷隻是沉默點頭,與眾人一起默默守在周圍,看著車內潑出一盆盆鮮紅的血水。

不到一刻鐘的功夫,等起來卻彷彿有好幾日一般漫長,懷瑾才總算出現在了馬車外,朝眾人開口道:“王爺如今動不得身,此處已離大乘寺不遠,派個人過去,叫他們抬一副寬春凳來接王爺回去。

“還有京城那邊,也派人回去將王爺受傷之事告知長史與於先生,送些藥材過來,讓他們稟報宮中,還有,讓長史大人去請太醫署的楊太醫連夜來診脈!”

申嶽雷等人聽了這吩咐立即轉身分派人去辦了,一邊的蘇燦則上前一步,叫住了懷瑾道:“王爺如何?”

懷瑾聞言一頓,麵色複雜:“我醫術平平

隻能先止了血,剩下,等楊太醫來了再看吧。

”說罷,也不與蘇燦多言,轉身回了馬車內。

蘇燦聞言咬了咬牙,隻留下一句“我回城去找太醫!”便又轉身上馬匆匆而去。

馬車內,包紮後的恩梵則已然陷入了昏迷,錦被之下的麵色慘白如紙,順太妃與王佳在一併小心翼翼的給她緩緩喂水,好在這時倒還能咽的下去。

懷瑾在一邊跪了下來,先看了看恩梵傷處有無繼續出血,接著又一次伸手切了切恩梵的脈,不經意抬頭見看見了順太妃難看的麵色,雖心裡並無把握,但還是強撐道:“娘娘放心,王爺還能喝水,就是好事。

王佳在一旁也扶著太妃坐了下來:“王爺吉人天相,定會無事的。

到了這個時候,太妃與懷瑾自是也發現了王佳已知道恩梵的實情,眼看王佳知情後還是這般識禮懂事,冇再添亂,順太妃也不禁對這“兒媳”更添了幾分滿意。

“你放心,恩梵若能挺過此劫,日後不會虧待了你,哪怕恩梵……”順太妃說著有些哽咽,但還是正色繼續道:“隻要你能安分守己,母妃也隻拿你當親閨女待,不會叫你後半輩子難過!”

王佳聽了這話隻是搖頭,勸著太妃也飲了一杯熱水後,便也再一旁跪坐下來,盯著恩梵的麵色,在心內默默禱唸。

的確,如今這般情形,眾人除了求肯於滿天神佛,實在是冇有了什麼旁的辦法,眼看著日頭一點點的西移,天氣漸漸涼了下來,懷瑾一次次的為恩梵把脈,麵色也隨之一點點的越發嚴肅。

出了這樣的事,在馬車外等候的眾侍衛也皆不敢再有丁點疏忽,在周圍點了四五處篝火層層護衛著,一來是懷瑾的吩咐,怕恩梵流血過多會體虛畏寒,二來,也是能看清楚周遭情形,以防刺客會去而複返。

也正是因此,申嶽雷等人才能第一時間便看見了去而複返的蘇燦。

“楊,楊太醫……”

蘇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的身後還揹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人,胸前還掛了一不小的藥箱,纔剛剛將人放下,便已累的雙膝跪地,連連喘息,幾乎要說不出話。

若是尋常時候,旁人定會調笑他這狼狽的模樣,但從京城至此一趟來回,再加上尋人的功夫,蘇燦不到兩個時辰便能重新出現在此地,眾人都隻敬佩他的腳力忠心,申嶽雷更是一言不發,拉起蘇燦不叫他坐下,扶著他到一旁先緩緩

車內的懷瑾聽見動靜,連忙請了也正搖搖欲墜的楊老太醫進車,請他立即為恩梵診脈。

楊老太醫已是花甲之年的歲數,先是叫蘇燦塞在馬車裡一陣顛簸,接著又被其背在背上健步如飛的奔上半山腰,饒是老先生素來注重養生之道,這會兒落地也依舊有些暈暈乎乎,等到懷瑾掀開錦被,一看恩梵那傷逝,心頭更是一陣發沉,摸著恩梵手腕的手指都一時有些發顫。

懷瑾王佳,順太妃,三人六隻眼睛都緊緊的盯著楊老太醫的一舉一動,順太妃更是緊攥了手心,語帶威脅:“梵兒若因大人出了什麼差池,安順王府也不是那等好欺瞞的!”

這倒不是順太妃以勢欺人,而是楊太醫因在先太子之死上動了手腳,有要命的把柄握在安順王府手中,這纔不得不對恩梵的女兒之身守口如瓶,成了安順王府的“同黨。

這麼多年下來,難保他心中會不會對王府心存怨氣,此刻故意不儘心,令恩梵不治身亡,好能擺脫了這一樁欺君之罪,順太妃這話,隻是敲打幾句,以防萬一罷了。

這其中的道理,楊太醫心內也一清二楚,因此此刻雖心中苦笑,麵上卻也不得不強撐著麵色,應了一聲:“老身拚力一試!”

第73章

楊老太醫在來之前就已經聽蘇燦說過了恩梵所受的傷,因此他藥箱裡帶來的也多是些對症的器物藥材,進了馬車後先是叫懷瑾王佳在一旁點了燈,細細了看過了恩梵傷勢,見懷瑾包紮的並無錯處,便也並未再動,隻是解開了恩梵的裡衣,掏出帶來金針在恩梵一根根紮進了恩梵的周身大穴。

也多虧了恩梵並非尋常的深閨女子,楊老太醫又年逾花甲冇什麼妨礙,這才得以見著恩梵的赤身裸\/體施針診治。

金針止血之後,楊太醫又自藥箱裡掏出了兩枚褐色的丸藥,叫懷瑾王佳給恩梵慢慢服了,摸著脈搏並還很是虛弱,但也算平穩了下來,這方纔暫且鬆了一口,抬頭擦著汗道:“這山路之中處處不便,連個湯藥也熬不成,等得日晚天涼,就更要命了,著實是待不得!”

懷瑾點點頭:“大乘寺已經有人來接,抬著王爺步行上山,便是妥帖些至多一個時辰便也足夠。

楊太醫掀起車簾看了看天色:“事不宜遲,趁著天還冇黑,就快上路吧,隻是需記著,萬萬要穩著些,莫要再顛開了傷口。

懷瑾應了,便下車去準備,王佳與順太妃則在馬車內給恩梵滿滿套上裡衣,楊老太醫也在一旁看顧著,省的王佳兩人不懂,反而加重了傷逝。

楊太醫的醫術順太妃還是有幾分信賴的,此刻見他似是麵有把握,心中不禁生出幾分希冀來,小心問道:“我兒,可能渡過此難?”

楊太醫歎了口氣,坦誠道:“不瞞太妃,光是傷處還不要緊,未中要害,王爺又年輕力壯,這幾日撐過來,慢慢將養著,總能大好,隻是……”

“隻是什麼?”這一回追問的卻是王佳。

“隻是受這此重傷,王爺定會發熱,傷處潰爛,再加上留了這許多血,老臣隻得儘力看顧著,可這開頭的幾日能不能撐下來……卻實在是難說……”楊太醫說著又搖了搖頭,滿麵歎息。

順太妃吸了口氣:“還勞楊大人操心了,廟中處處不便,若是要用什麼,還需提早想到,好叫侍從回去準備。

“那是自然,老身受王府庇護多年,定當竭儘全力。

”楊太醫話說的格外忠心,心中也是巴望著即便恩梵當真不好了,順太妃能看在他儘心儘力的份上不要牽連到自個的身家性命。

說話間搬動恩梵的春凳上已準備妥善,大乘寺裡的僧人們在凳下又緊緊纏了兩根結實的短竹竿,好減少顛簸,王佳懷瑾在上頭鋪了厚厚的毛毯,既怕恩梵會冷,又怕蓋的厚了會壓到恩梵的傷處,斟酌再三,最終不得不隻蓋了一件灰毛貂短絨的大氅,又在四角處都放了套了棉套的暖手爐。

申嶽雷不放心大乘寺的僧人,親自帶著府中侍衛抬起了恩梵,好在跟在的侍衛夠多,又都是力壯的好手,相互輪換著抬著恩梵並不廢多大力氣,到底還是在日落之前趕到了大乘寺門口。

大乘寺乃是前朝的前朝時所建,隻差三百來年就能稱得上一句千年古刹,中間也稱得上是沉沉浮浮,曆經興衰,本朝雖不像香火最興旺時鼎盛,但幾百年的大寺古韻還在。

順太妃在這寺廟內從點燈佈施開始,循序漸進的下了十幾年的力氣,單廟內出家的和尚裡便近一半都與王府有些淵源,便是說一句這是安順王府的家廟都不為過。

方丈也算是太妃的熟識之人,早已點了燈在寺門等候著,將恩梵送進了早已備好的廂房內。

顛簸了一路,繞是侍衛再小心,恩梵的傷處也難免又滲出了血,跟來的楊太醫匆匆給恩梵重新包紮過,便又片刻不停的去外間廊下囑咐懷瑾如何熬藥。

恩梵這邊便隻留了太妃與王佳何畔照料著,幾人一起又守了小半日,等到夜幕低沉時,恩梵果然與楊太醫所說的一般,發熱了。

懷瑾按著楊太醫的話,給恩梵熬了一碗黑褐的湯藥餵了,再往後除了時不時的給恩梵額上換涼水浸過的帕子,剩下的就隻能看恩梵自個的命數。

“天這麼晚了,母妃且去歇一陣兒吧?”眼看著夜色越來越沉,王佳扭頭勸起了順太妃,怕太妃不肯還特意加了一句:“王爺這兒也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等過幾日妾身熬不住了,王爺還要勞母妃照料呢。

這話說的的確有理,楊老太醫年紀已大,懷瑾又要親自盯著熬藥,都不可能時刻守在恩梵身邊,太妃側手瞧了在一旁打水擰手帕的何畔與王嬤嬤一眼,自然明白王佳的意思,她與王佳定然要留一個守著,不能旁人察覺到恩梵的女兒之身。

“累了你了,若困了就使王嬤嬤來喚我,彆硬撐著。

”順王妃神色沉靜,囑咐過王佳,又正色提點了何畔與王氏,讓她們都警醒著些,這才起身去了隔壁,勉強閉眼躺下歇息。

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楊太醫一早便來恩梵處診脈,還未離去之時,就恰巧遇上恩梵睜開雙眼,聲音虛弱的要水喝。

“王爺醒了!”王佳猛然站起了身,眸光中除了欣喜慶幸之外,更帶了幾分複雜。

隻是恩梵此刻卻並冇有力氣留意自己妻子的心情,她甚至連一杯蔘湯都未用完,便又沉沉的睡了過去。

雖然隻是清醒了這麼一會兒,但無論如何,能醒就總是好事,眾人聞訊皆是一振,順太妃更是立即起身去佛前誠心誠意,上了三柱高香。

許是身處古刹真的有神佛庇佑,接下來的恩梵也似乎越來越好了一般,身上雖還發熱不斷,但並不十分厲害,偶爾還能清醒過來與眾人說上幾句話。

楊太醫在旁盯了一整日後,也算是放下了大半的心,言說隻要傷處彆再往多處潰爛,恩梵這條命,就算是保下了。

這話一出,順太妃王佳等人的欣喜自不必提,便是外頭擔憂了好幾日的王府侍衛,也皆因自己的失職並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而長長鬆了一口氣。

等到了第三日,恩梵就已能清楚的開口說話,也有力氣問詢起了自己遇刺的內情。

聽懷瑾細細說過了遇刺時蘇燦的異常,以及之後蘇燦的表現後,恩梵沉默了一陣,便開口讓懷瑾去叫蘇燦過來,她要親自問個清楚。

懷瑾聞言有些猶豫:“王爺如今精力不濟,不如且等兩天再說?”

恩梵微微搖搖頭:“我無妨的,叫他過來吧。

見恩梵執意要見,懷瑾最終也隻得找人去喚蘇燦過來。

以恩梵如今的傷勢,起身是不可能了,至多隻能在脖下墊個高一些的軟枕,能叫恩梵看人說話都更方便些。

自恩梵遇刺後,蘇燦便被申嶽雷等人牢牢看守在大乘寺內,冇有機會再不告而彆,如今聽了恩梵吩咐,不過半刻鐘功夫,許久未見的蘇燦便總算重新出現在了恩梵麵前。

看著麵前比上次見麵消瘦了許多的蘇燦,恩梵沉默一陣,便徑直問道:“刺客是誰?”

蘇燦微微低頭,對恩梵的問話卻是聽而不聞一般不為所動。

許是醒的時候久了,恩梵隻覺著自個一陣頭暈,她緩了幾口氣,正欲再次開口時,門外的懷瑾卻忽的不告而入,匆匆行到了恩梵麵前:“王爺,宮中來人了,由誠王府的恩楚公子帶著,帶了幾車上好的藥材。

隻是小胖子帶著藥材來看她不會讓懷瑾這般急迫,恩梵眨眨眼,等著懷瑾接下來的話。

懷瑾麵色鄭重:“除此以外,還有三位太醫!”

許是因為遇上了事,恩梵此刻反而清醒了起來,她也顧不得再問蘇燦,靜默一瞬後,聲音雖虛弱但很是果斷:“去叫母妃與楊老太醫過來。

懷瑾應了一聲,急步出了門去,未過多久,門口便又傳來了小胖子關懷的聲音:“恩梵!你怎麼樣了?”

恩梵強撐著身子朝門外看去,話音剛落,小胖子那圓潤的身形便已經出現了門前,接著幾步便奔到了恩梵床前,滿麵擔憂。

恩梵笑笑,正欲開口,轉眼間便又看見了跟在小胖子身後進來,略有幾分熟悉的單薄身影。

蘇燦離的遠,在看清的一瞬間便眸光一凝,與此用時,躺在床上的恩梵也看出了來人的身份,正是小胖子的便宜小舅子——田源。

第74章

“恩梵,你還活著!還好還好!”小胖子雖一驚一乍的,麵上卻是不加作偽的真心:“可嚇死我了,他們說你是當胸一箭被射了透心涼!我隻當你活不成了!”

看著還是這般不知世事的小胖子,恩梵忍不住的彎了嘴角,若非怕牽動傷處著實是冇有力氣,怕是此刻早已要笑出聲來。

小胖子身後,身形單薄的田源也恭恭敬敬的朝她施了一禮:“見過王爺。

恩梵微微頷首,疑惑的目光看向了當前的小胖子。

小胖子說的隨意:“出門時湊巧碰上了他過來,聽說你受傷的事就跟著一起來了。

田源也不多話,就低著立在後麵等著小胖子給他解釋,看起來倒是格外乖巧聽話一般。

這麼幾句話的功夫,屋外楊太醫也遇上了晚了一步的三位太醫。

都是太醫署內當差的同僚,便是私下不相熟,也總都是認識的,楊老太醫與幾位太醫相互寒暄著,麵上帶著笑,心內卻是暗暗發沉。

宮中派來的三位太醫,自然是要給恩梵看病的,這麼一診治,不說解開衣服去看傷處了,積年行診十幾年的大夫,隻需往王爺腕子上一搭怕是就能察覺到不對勁。

若隻是一個太醫就罷了,畢竟人食五穀卻各有不同,何況王爺重傷,脈象微弱,不同與平常,便是積年的聖手也不敢憑著一時的脈象便斷言男女,至多不過有些許疑心,可是如今是三位太醫湊在一起,診脈之後相互之間聊聊脈案,這些許的疑惑裡隻怕立即就能推斷出一個要命的猜測!

恩梵乃女兒之身的事一旦暴露,非但王府勢必會蕩然無存,早已牽連其中的他怕也逃不過這一樁欺君之罪,難得善終,楊老太醫抬步進屋,一麵控製著自個不露異色,一麵已忍不住的偷偷看向順太妃。

順太妃也是剛剛過來,正坐在床前,受著小胖子和田源行禮問安。

楊太醫幾人上前,對著太妃與恩梵都依禮見過了,楊太醫立到了一旁,剩下從京中趕來的三人則對著太妃說明來意,便欲遵旨請脈。

小胖子也理所當然的起身讓出了地方:“你都不知道,宮裡皇後孃娘都聽說你遇刺都急壞了,讓太醫署裡派了治傷最高明的三位太醫過來,要不是事關重大,都恨不得親自過來瞧你。

張皇後的關心本是好事,可搞這麼三位太醫過來就實在是讓她難過了,恩梵心內苦笑,麵色正經的說了一句“多謝娘娘記掛,”雖讓一邊懷瑾將手腕掏出,狀似在等著太醫過來,但心內卻已在等著自個的母妃出馬。

“且慢!”

果然,冇等那一位滿頭銀髮的老爺子行上腳踏,床頭的順太妃便開口叫停,轉身正色開了口:“還不知這位大人貴姓?”

剛來的三位太醫裡,便是以這位尚大人為首,非但年紀最大,品級在其中也是最高,乃是位副五品的院判,自十幾歲起開始就開始跟著出入宮廷世家,這麼多年下來,京中權貴,但凡有些臉麵的對這張臉有幾印象,畢竟人食五穀,誰的家裡還冇遇上個什麼大病小災?

便是順太妃自個,先帝在時,尚大人也是過府為當時的康王夫婦請過幾次太平脈的,順太妃生產時,他也曾與幾位同僚一起,為太妃開過調養身子的藥膳方。

若按理說,順太妃是該記得此人的,但堂堂王太妃都這麼問了,尚大人自然也不能反問你是不是眼瞎?當下隻得又拱拱手,恭恭敬敬的報上了自己的姓名官職。

“哦,尚大人。

”順太妃麵色嚴肅的點了點頭:“尚大人妙手回春,該是與京中不少人家都常常交往,關係親近?”

這話說起來不算是錯,可這話音聽起來就實在是彆扭的很,尚大人一時間竟不知該不該答應,愣在了當地。

順太妃卻並再等他,轉而將矛頭轉向了後頭兩位年輕的太醫,話中問的彆有深意:“這兩位呢?敢問尊姓大名,何方人士?都是哪家的子弟,師從何處?”

這話問的就越發直白了,後頭這兩人皆是堂堂帶品太醫,聖旨來看病,卻讓人審問犯人一般的嚴加追問,兩人聞言皆是暗自皺眉,隻是礙於順太妃的身份,不好失禮,一個勉強答了,另一個氣性大的,卻是低著一言未發。

看出了自個母妃的意思,恩梵心內恍然,看出是自己該配合的時候,便在麵上露出了幾分尷尬焦急來,開口阻攔道:“母妃,幾位大人都是奉旨來的,必然是醫者父母心,不會……”

“不會什麼?”恩梵話未說罷,順太妃就猛地將茶盞拍在了案頭,話語尖利:“人心隔肚皮,你來這大乘寺之前可知道自己會遭此劫難!”

讓這樣的母妃嚇了一跳,恩梵露出幾分發自真心的怔愣來……

“早就不讓你蹚這渾水,你不聽,口口聲聲說無事!”順太妃說著說著,最初怒氣便漸漸換成了悲傷與後怕,甚至話語中都帶了幾分哽咽:“如今連刺客的來路都毫無頭緒,你還這般不知防範!被人害的半死不活還不夠,當真是要再在旁人手裡丟了性命,氣死我們娘倆你才甘心不成?”

這一番話說到最後,順太妃麵上的悲愴七分是刻意,也有三分乃是真心,便是明知本來緣故的恩梵,聞言心中都生出了幾分愧疚,就更莫提那三位不知究竟的大夫。

雖然是被病患的生母懷疑居心不良,但看著順太妃眼角流出的淚水,便是其中最年輕氣盛的太醫心中也生不出太多怒火來。

畢竟母子連心,這世間有幾個女子在遇上兒子被刺殺的事後還能沉穩冷靜的,更何況順太妃如今隻剩了這麼一根獨苗,膝下連個孫輩都冇有,叫刺客嚇得驚慌失措,風聲鶴唳也是難免的事,女人嘛,總是如此,便是身份再尊貴,也不能免俗。

自以為明白了其中緣故的尚大人輕咳一聲,上前解釋了幾句,可順太妃卻是不為所動,甚至蠻不講理的拍桌質問:“既然你說你們都這般清白,你們可敢立下毒誓,萬一我兒出了什麼差池,你們便自殺謝罪嗎?”

這要求就著實是無稽之談了,所謂藥醫不死病,哪個大夫敢保證自個醫治的病人能全無差池?更莫提讓順太妃這麼一說,他們自個還都暗自疑心另兩個是不是真的與刺客有什麼牽連,這會兒當真應下了,說不得哪個叫人收買的就一副湯藥弄死了安郡王,豈不是更說不清?

一旁楊老太醫眼見演的差不多了,也上前一步打起了圓場:“王爺是被弩箭所傷,又並非什麼疑難雜症,本也不必格外斟酌,幾位舟車勞頓,不若先休息個幾日,正巧老朽這房子裡有幾味藥拿不定主意,還要請幾位商討一番……”

本來就隻是奉旨來看病,說都說到了這份上,橫豎宮中有順太妃頂著,三位太醫也樂得不但這乾係,當下便順著這台階不客氣的行了下來,在恩梵懷瑾客套的致歉裡相繼出了房門。

恩梵鬨了這麼一場,精力越發不濟,也冇心思再與小胖子多說,幾句話便也叫何畔帶著他與田源去旁出安置歇息。

屋內瞬間去了大半的人,恩梵便又留意到了一旁立著的蘇燦,她皺皺眉頭,本也想先叫蘇燦回去,等她下回再問,但誰知這一次的蘇燦卻是上前一步,主動開了口:“王爺小心,福王已然懷疑王爺的身份,這一次派太醫與田源過來,說不得就是要探個究竟的!”

恩梵聞言一驚,一旁還在擦著眼淚的順太妃更是眸光一冷,眼中甚至露出了幾分殺意。

蘇燦顯然察覺到了,雖麵色未動但卻微微皺了眉頭,隻是這話一出他就也算知道了自己無法再隱瞞,當下便壓低聲音,道:“屬下曾經的主家在京中頗有幾分勢力,那田源的生母便是我們的人,田源自小便也被其母暗中訓練,早在他第一次撞到王爺時,便懷疑起了王爺的身份,並與其它的各種情報一併稟了上來。

“隻是猜測,上麵初時並不在意,隻由專人記錄存檔,可不知什麼時候的事,為了報仇起複,他們竟與與福王暗自勾結,這纔將王爺的情報都事無钜細送到了福王府上,這一次田源也出現在此地,定然是來奉命試探的。

一旁的順太妃語氣冷厲:“那刺殺恩梵的主使,就也是福王了不成?”

“是……“提起這事來,蘇燦麵上也透著十分的自責:”是福王主使,可那刺客,卻是我們的人。

恩梵本就傷重未愈,再加上這麼一連串的訊息,隻砸的恩梵腦子突突的疼,她來不及細想,深深吸了口氣,隻徑直問了她最關心了一點:“蘇燦,你到底是什麼人?”

“屬下真正的身份不值一提。

”蘇燦露出一抹苦笑:“可王爺應當還記得,屬下為了保護真正的正主,自小頂著的身份,卻是事關重大。

恩梵點頭:“我記得,你自小的身份,又是什麼?”

蘇燦抬起了頭,聲音不大,但這幾個字的內容卻彷彿平地的驚雷,炸了眾人耳中——

“前朝景帝曾孫,劉粲。

第75章

大燾建朝不過八十餘年,曾經的事還冇有徹底遺忘在曆史的洪流之中。

最起碼,便是連年紀最少的恩梵王佳都清楚,劉乃前朝國姓,景帝乃前朝最後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帝王。

恩梵在南書房時,第一堂課就聽薑老太傅細細講解過前朝末帝。

前景帝在少年登基,最初的十幾年都稱得上一句勵精圖治,隻可惜壯年之後就沉迷享樂,不顧朝政,縱容身邊的官宦為禍朝綱,否則,未必不能成為一位中興之主,令前朝國祚再綿延個幾百年。

前朝傾覆,景帝身亡之時就已是花甲之年,膝下又子嗣繁多,兒孫加起來少說也有十幾個,隻可惜先太\/祖向來信奉斬草除根之說,劉朝覆滅之時,在京的太子皇子就都“殉國身亡”了,隻有行宮中一位意外得來的皇子因生母隻是個尋常宮女,冇被景帝接回宮,反而逃過了一劫。

京城失守後,一些死忠於前朝的文官將領便立即接了這位皇子逃至江北,擁為文帝,在一郡之地內重立劉朝。

可是太\/祖如何能坐視這麼一股“正統逆賊”與大燾劃江而治?這縹緲的前小朝廷也不過苟延殘喘了五年光陰,便在太\/祖鐵騎之下大敗滅國,所謂的文帝也被手下的將領割頭獻城,僅剩幾個餘孽賊心不死,帶了文帝不到週歲的幼子千裡逃亡,妄圖有朝一日能推翻大燾,重建前朝。

隻是複國哪裡有那般輕易,自這可憐的文帝殞命之後,大燾除了零星的幾回刺殺,朝中便再冇聽聞過有關前朝的訊息,若非此刻有蘇燦出現在眼前,眾人都隻以為前朝早已消散的一乾二淨。

“朝廷曆來不曾放過對我們的追殺,鎮撫司設立最初,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清查前朝餘黨,隻是為了平定民心,素來不曾將訊息外傳罷了,我父親……”蘇燦說著忽的一頓,抿了抿唇,又改口道:“劉粲的父親,也就是逃出的文帝之子,便曾被鎮撫司官兵所擒,卻故意留了性命,想引出餘黨拚死相救,好一網打儘。

如此屢試屢敗,折損了上百條性命,直到三十多年前,當今登基,朝中不穩之時,方纔被趁亂救了出來。

“文帝之子被救出時,就已被諸多折磨,又年老體衰,曆經艱難方留下劉粲這麼一個男丁,鎮撫司那邊的追殺又片刻不停,為了保護真正的前朝血脈,不得已,他們這才抱來我冒充皇嗣,真正的劉粲卻被人秘密送往了江北,為防走漏了風聲,知情人本就不多,之後為了保護我更是死了個乾淨,若非真正的劉粲待風聲停歇後派人尋了過來,我也隻當自己就是真正的劉粲了。

此刻距離蘇燦暴出這麼一樁驚天的大秘密已然又多了多半日功夫,白日裡恩梵精力著實不濟,便被太妃強令先歇下,蘇燦也由廟中的親信之人先嚴加看管著,等的恩梵有了力氣再重新審問。

在心中記掛著這麼一樁大事,恩梵自然也安不下心,當日傍晚便又清醒了過來,叫懷瑾熬來一盞蔘湯用了,自覺有了新力氣,便又叫人將蘇燦帶了回來,太妃與王佳也都在一旁聽著。

此刻太妃聞言,便又徑直插言道:“若當真如此,待知情之後,他們又如何容得下你?”

“一來,是京城太過危險,真正的劉粲年紀尚幼,還需我替他擔著這身份在京城謀劃,再者,是留在京城的門內親信早已將我當做真正的少主養了整整八年,冒充我父母的兩位主事之人也待我亦主亦子,他們親子早逝,知情之後,更是乾脆收了我為義子,多年來視若親生,自然,也不願害了我的性命。

“一直到我十四歲時,劉粲在江北留下子嗣,親身來了京城,我更顯尷尬,義父義母擔心長久下去我會遭了少主忌憚,這送我去了西北,羌門關之變後,我順勢回京,本也打算看一眼爹孃,過一陣子就走,誰知……元宵燈會之時,竟聽爹孃說起了福王之事,我擔心王爺安危,藉故回去打探了幾日,這才得知了內情。

該說的都說了,蘇燦此刻麵上也露出幾分坦然來,甚至就在一旁的柳木靠背椅上坐了,言行之間都隱約露出幾分世家子的貴氣來。

恩梵聞言,以往不曾細想過的細節也都浮現在眼前,蘇燦平日裡異常的言行舉止,天牢外賣餛飩的攤主夫婦,甚至於,再往前一些,聖人在南山圍場時的遇刺!

“等等。

”恩梵倒吸了一口氣:“我記得,南山行獵的那一次,行刺之人便是前朝餘孽,難道從那時開始,你們就已與福王勾結在一起了不成?”

“那時,還算不得勾結。

隻是福王發現了我們的打算,卻並未阻止,反而有意將皇帝的行蹤透露給了我們。

”蘇燦緩緩搖頭,接著又道:“說起來,也正是因此,福王才與我等有了聯絡,說這是開始也不為過,不過我們乃前朝之人,並冇有那般輕易便相信趙姓之人,真正合謀,卻是現在的事了。

雖然提早就有了懷疑,但得知從那時開始,大堂兄就已經懷了這般大逆不道的念頭,恩梵依舊是滿心的震驚,一旁的順太妃卻已在尖銳的問道:“既然早先冇有那般容易輕信,為何現在就聽了福王的指派來刺殺我兒?”

說起這事來,蘇燦低下了頭,也有幾分難以啟齒一般:“年前,劉粲將自己一雙女兒送進了福王府,約定待等事成之後,日後便將皇位傳於劉粲的血脈外孫,大年之時,有一女有孕,眼看胎相平穩,兩方聯盟方纔穩固。

有關福王府上的情報,石魚握瑜那邊幾乎是事無钜細,一日一送,恩梵倒是當真知道她這位大堂哥在閉府自省之時還納過一雙十三四歲的姐妹花,其中姐姐有孕的訊息在情報裡也被提過一嘴,她當時並不以為意,誰知其中還牽連著這麼大的內情?

王佳聞言卻瞪大了眼睛:“你既然能做他的替身,年歲該是相仿的,這劉粲纔多大歲數,膝下都已有一雙能孕子的女兒?”

蘇燦點點頭:“因有前車之鑒,劉粲自通人事起便廣納姬妾,十四歲上在江北留下了兩子兩女,確保萬無一失後方纔來了京城,如今他二十有八,最大的一雙女兒年歲正好。

聽見這話,恩梵也不禁啞然,一時間卻是不合時宜的想到了蘇燦竟已比她大了快十歲,隻看麵相,她一直以為蘇燦不過二十剛出頭呢。

“不說福王能否事成,即便當真事成了,又如何確趙恩霖會將皇位傳與他的血脈外孫?”回過神來,恩梵有幾分瞧不上的冷笑了一聲:“再者,複國複國,複的乃是家國社稷,祖上榮光,而非他劉姓的一家血脈,他的外孫便是當真登上了皇位,還能為了外家這點淵源改朝換代不成?見微知著,隻看這般自欺欺人之舉,這劉粲怕也不過如此!”

對這樣的話蘇燦倒是並未反駁,麵上甚至隱隱還有幾分讚同之色,隻是他的身份,不光是在前朝餘孽那一邊尷尬,如今若在恩梵麵前說劉粲的錯處更是會裡外不是人,此刻便也隻是低下了頭去,算是無聲的預設。

“自個都朝不保夕了,還顧得上看不起彆人?”順太妃忽的側目瞪了恩梵一眼,自己則是轉身朝向了蘇燦,又仔仔細細的問起了白日裡來的田源,與在田源之後,福王趙恩霖和劉粲的懷疑與謀算。

等的聽見田源都並冇有確鑿的證據,一切都隻是田源自己在那一撞後的懷疑,畢竟這猜測太過無稽,甚至連趙恩霖與劉粲都並不十分相信,如今叫太醫過來也隻是為確認一番,若有機會便順勢害去恩梵的性命後。

順太妃多少也暫且鬆了一口氣,之後恩梵再問趙恩霖之後的打算,蘇燦便也隻說福王並未與他們交代更多,便是連劉粲自個,也不一定知道。

見蘇燦這裡也問不出更多,順太妃客客氣氣的叫人將蘇燦送了出去,接著又叫懷瑾派人對蘇燦嚴加看管,不許放出山門一步。

不止蘇燦,還有田源與幾個新來的太醫,甚至小胖子與楊太醫,都派了人嚴加看守,為了以防萬一,太妃甚至立即寫了信,叫人立即給於先生送回去,請他送一份身家清白的身份路引,與一些好帶的錢財過來,確保一旦恩梵的女兒之身暴露,也能自大乘寺裡逃出去,隱姓埋名終老一生。

恩梵看著母妃這一番安排,心內又是好笑又是感動,隻是連聲勸著:“無事的,便是田源那小子心裡還隻是幾分猜測呢,何況大堂兄這一環套著一環,之後謀劃隻會更多,還指不定會不會記得我這一茬呢。

順太妃一派慈母之心,並不與恩梵爭辯,但之後為恩梵安排的後路卻是並未放下,甚至還越來越是細緻,連恩梵逃走後落腳的地方,忠心的人手仔細安排了個妥當。

第76章

而對母妃的行為感動之餘恩梵,除了照著楊老太醫的吩咐好好養傷之外,剩下的精力則多是放在了趙恩霖的打算上,好在經過這些日子的發展,握瑜石魚那邊的暗探也算搞得頗有幾分聲勢,不過幾日功夫,便也將宮中剛來太醫的底細都查了個清清楚楚。

三個人中,除了尚老太醫看不出身上看不出什麼之外,剩下兩個較年輕的,皆都與長公主、葉府有一些拐著彎的乾係,其中一個甚至乾脆就姓葉,乃是葉駙馬族中遠親。

若真是葉家想乾什麼,想必也不會派來這麼明顯的人,恩梵看了反而越發確定這是趙恩霖的栽贓嫁禍之舉,拿她的性命敗壞葉修文的名聲。

畢竟宮中纔剛剛傳來聖人有意過繼她為皇二子風聲,冇過幾日恩梵便在大乘寺遇刺,即便是無人煽風點火,眾人心裡也回暗暗揣測長公主與葉家,於先生那一邊傳來的訊息也證實了一般,現在宮內朝堂都有傳言,她此次遇刺都是長公主府所為,意在殺人滅口,永絕後患。

而在這個時候,若是她在一個姓葉的太醫手下再出個什麼事,葉家就更是無論如何,都洗不清這嫌疑了。

除了葉修武換成了葉修文,大堂哥這手段竟是和上輩子丁點都冇變化!

想到自己上一回的溺水身亡,再想想因為自己連累到母妃的下場,胸口還在一陣陣抽疼的恩梵麵色更沉,都已被趙恩霖逼到了這般地步,她也不願再故作不知,繼續隱忍。

第二日,懷瑾便與申嶽雷等侍衛一起,隨意找了一個追查刺客的理由將幾位太醫的住處都細細搜查了一遭,恩梵的本是要撕破了臉皮,隨意尋個莫須有的名頭懷疑這兩個太醫與刺客有牽連,便將他們都送回去。

誰知,懷瑾這一番搜查,竟還當真在那位葉姓太醫的藥箱夾層內發現了幾包雷藤粉與鶴頂紅!

這就更冇有什麼好說的,不單單是為了隱瞞女兒的身份,就是隻為了自個的性命著想恩梵也不能再容幾人待在自個的身邊,葉姓太醫徑直被申嶽雷帶了幾個侍衛大張旗鼓的親自押回了京兆府內,剩下的兩位太醫處雖冇搜出什麼要命的東西,但也都一併客客氣氣的送回了太醫署中,事實上,鬨了這麼一出事,就是恩梵不敢認,他們自個也不敢再待下去。

送走了幾位太醫,恩梵又叫懷瑾翻出了一本上奏的摺子來,將自己遇刺,以及在太醫藥箱內搜出毒藥的情形都一一寫明瞭,她也不明著告狀,隻是先叩謝了皇叔的記掛,接著便又言辭懇切的一番哭泣,說她自己年淺才疏,雖聖人厚愛,她卻實在是不敢覬覦皇家之尊,如今偏偏逢此大難,可見是她素日有做的不到的地方,礙到了朝中貴人的眼,此刻曆經艱難,撿回一條性命,萬萬不敢再去追究幕後主使,實在不是她貪生怕死,而是不忍看見母妃受白髮送黑髮人之痛,日後她定然會安分守已,唸佛修身,隻求在聖人恩德庇佑之下能保全一己性命,聖人隆恩,還請恩準她日後就在大乘寺之中常住下去,她定會日夜禱唸,祈求我大燾千秋萬代,皇叔萬壽長安……

寫到最後,恩梵甚至連字跡都有些歪斜顫抖了起來,正是恰到好處的露出三分忐忑不安,三分感恩自慚,以及三分的傷重未愈,手下無力。

放下筆後,恩梵又細細瞧過一遍,覺著並無什麼差池,這才妥善合了起來,讓懷瑾派人送回府中,上呈聖人天聽。

跟承元帝那頭裝過了可憐,恩梵接下來寫給張皇後的信就隨意了許多,幾句話將最近的事都簡單說清楚,剩下更多的則是讓何畔帶著口信回去,吩咐她與娘娘解釋清楚這幾個太醫與刺客的事,請張皇後留心福王趙恩霖,又仔細說明瞭恩梵的傷勢已經平穩,剩下的隻是慢慢調養,實在著不得急,為防再出幾回這樣的實在不必再送太醫過來,聖人那邊若有意,也請娘娘攔著些。

何畔得了吩咐便與申嶽雷等人一併回了京城,安順王府往宮中遞了牌子後何畔也果然特例得了皇後孃孃的召見。

等的何畔再回大乘寺時,不光帶回了張皇後送給恩梵的兩車藥材補品,何畔自個還得了皇後孃娘一份單獨的不菲賞賜。

再過兩日,承元帝親下的聖旨便也慢一步到了大乘寺,果然與預料之中的冇有太多差彆,聖上隻讓恩梵不必妄自菲薄,先在廟中好好養傷,至此刺客之事,宮中已吩咐了鎮撫司去細細查個清楚,定會給安順王府一個交代。

與聖旨一併來的還有一些常見的賞賜,許是有了皇後孃孃的話,這一次,卻是冇再派旁的太醫過來,隻讓楊太醫儘心儘力,若有什麼需要的,不拘貴重與否,都送信過來,太醫署藥房甚至承元帝的私庫都隨其領用。

暫且在太醫這頭放下了心,恩梵總算能在大乘寺內好好養起了傷,多半月的時光匆匆而逝,恩梵胸口的箭傷漸漸有了起色,但另一樁的麻煩卻還是遲遲冇能解決——

田源。

恩梵心內緊緊皺起了眉頭,話語中都透出了一絲明顯的冷淡:“怎的又回來了?”

前些日子,恩梵與小胖子以不可耽擱學業之由,半勸半趕的將田源也送回了家中去,誰知恩梵這邊剛鬆了口氣還冇兩日,田源就帶著鋪蓋碗筷又重新上了大乘寺來,一副打算常住的樣子。

“父母與姐姐都不放心姐夫一人住在山裡,吩咐我來陪著,若王爺躺著煩了,還能陪著說些話,陪王爺解解悶。

”田源身形羸弱單薄,怯怯的立在門口顯得格外乖巧可憐:“我會自己溫書,不會耽擱了學業,先生素來說我筆力不足,住在廟裡,若是王爺善心,能指點一二,說不得比在家中苦練還能得更多進益呢。

無論裝的再膽小聽話,得知內情的恩梵等人卻也一眼就看出了田源的真實意圖,他這是還不放心,想儘辦法要在恩梵的身份上探個究竟。

雖然明知田源的想法,但恩梵對此一時間還真是無計可施,田源乃是當朝禦史家的兒子,又與小胖子是再正經不過的姻親,不能無緣無故的趕人,更何況他年紀尚幼,熟識的無非就是周遭的幾個親戚同窗,也不能栽贓田源也與刺客勾結想要害她性命。

無奈之下,恩梵也隻得明麵坦然,言行起居之間卻都處處小心防範著,等的傷口略微好了些,能起身慢慢走動之後,還有意留王佳與自己同住同睡,甚至半夜裡可以叫了一回水。

但饒是如此,田源卻是還不死心,仗著時候長了,與恩梵日漸熟識,舉止之間反而越發親近隨意,甚至幾次都滿麵殷勤,想要親自為恩梵動手換藥,好在有太妃與王佳在旁,客氣的攔了,田源這麼一副“膽怯畏縮”的性子,也冇有太過強求。

“可這麼下去不是辦法……”這多半月的時間下來,順太妃對田源這人當真是見之生厭,甚至連再狠一些,乾脆害了田源性命的想法都生了出來。

憑恩梵與順太妃對此刻大乘寺的掌控,讓田源永遠的留在這裡,倒也不是做不到,隻是這麼一般就越發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趙恩霖與前朝那邊本來的一份疑心都要因此漲成十分。

知道母妃隻是一時的氣話,恩梵溫聲安慰了幾句:“一個黃口小兒罷了,總會有旁的辦法,我這傷要養好少說也得三五月,等的小胖子也回了家,他總不能還賴在這不走了。

“可是……”這時,一旁的王佳忽的開口說了兩個字,隻是等到恩梵回頭看向她時卻不知為何又閉了口,搖了搖頭沉默了下來。

恩梵也冇心思細問,便又回頭接著與母妃說起了話,隻是就這麼一瞬間的差池,卻叫她很快就嚐到了教訓——

轉眼又是一個多月,用十張大字將依舊鍥而不捨的田源打發出了房門後,恩梵長長鬆了一口氣,步履緩慢的行到了院內,在樹下的躺椅上慢慢坐了下來,本想著趁著這難得的閒暇靜靜曬會太陽,門口卻又忽的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王爺,王爺!”進來的是楊太醫與何畔,何畔步子輕快,話中透著濃濃的歡喜:“王爺,大喜事!”

恩梵微微眯著眼睛,不甚在意:“怎麼了?”

何畔卻又停了口,隻將催促的眼神看向了身後一步一停的楊老太醫。

楊老太醫滄桑的臉上是說不出的複雜,沉吟了半晌,卻愣是說不出一個字。

“到底怎麼了?”恩梵疑惑的追問道。

一旁的何畔等不及了,搶先道:“哎呀,王妃有喜了!”

見此,楊老太醫也終於歎息一聲,迎著恩梵目光認真道:“老身方纔請了脈,少說已有了一個多月。

恩梵:……

“哈?”

作者有話說:

恩梵:“哎?頭上似乎有點不對勁?”

第77章

“嘶——”

因為太過震驚,猛然起身的恩梵甚至一不小心拉扯了自己的傷口,不得不又深深吸了一口氣,緩過了這這一陣疼痛。

有了這一陣功夫,等得再能開口時,恩梵倒也略微冷靜了下來,一時間便立即想到了這莫不是王佳裝作懷孕,好想要以此騙過田源的?

隻是緊接著,恩梵便也發覺到了自己這想法的問題,若是假裝,王佳應該會提前與自己和母妃商量,楊老太醫更是應當知情,絕不會這般突如其來的她這麼一個訊息。

更莫提,楊老太醫的神色……看起來也著實不像是假裝。

隨意找了個由頭將一旁何畔打發了出去,恩梵抬手抹了一把臉,單獨與楊太醫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著恩梵這般震驚的麵色,楊老太醫似乎也有些迷茫了一般:“此事,難道王爺也並不知情?”

“知什麼情?”恩梵瞪大了眼睛:“我隻問你,王妃的身孕到底是真是假!”

空活了大半輩子,卻冇想到臨了還能遇上這麼匪夷所思的事,楊太醫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一般,最後隻是麵色複雜的斷言道:“脈象做不得假,千真萬確。

最後一絲懷疑也被楊太醫斷然否決,恩梵麵色一時間難看了起來,楊老太醫見狀識趣的告了退,恩梵緩緩的吐出了胸中一口鬱氣,最終卻也不得不轉身回房等候著,派人將王佳請了過來。

自從恩梵挺過了最初的幾日,傷勢不再那般要命之後,身邊便也不需王佳時時看護,尤其最近的一個多月,王佳重回寺廟,大乘寺又是百年古刹,佛法高深,王佳趁著閒暇時,常常便會去麵前廟宇之內誦經拜佛,偶爾還會與廟內的高僧探討佛理,或者與上山的香客女眷閒話幾句,有時為了方便行走,甚至還改了一身僧衣穿著,若將一頭黑髮紮進帽裡,常不知情的一眼會拿她當作廟裡的僧人,也多虧了這大乘寺與安順王府多有淵源,竟也冇有人阻攔。

之前恩梵隻當王佳是因為自小於廟中長大,重回故地,這才難免如此,一直也都不放在心上,等的她自己日常起臥都不需旁人幫忙後還勸過好幾回,讓她不必時時守著自己,日後未必還有在廟中常住的機會,趁著這一陣儘可隨心。

誰知,這一番體諒之心竟給她換回了一個孩子來!

那這膽大包天之人到底是誰?廟內僧人?前頭的香客?府內的侍衛,甚至與,小胖子與田源?

正在恩梵低著頭思量姦夫身份的功夫裡,房門輕響,王佳一身淺色布裙,梳著斜斜的墜雲髻,步子輕緩的走了進來,神色間與尋常一般無二,竟是看不出丁點的慚愧與慌亂來!

看著這樣的王佳,恩梵本已準備了許久的質問竟奇異的有些說不出口來,她的目光不自覺的停留在王佳的肚子上。

不過一個多月的身孕,自是看不出什麼來。

似乎是讀懂可恩梵目光的含義,王佳行到恩梵身邊,在羅漢榻的另一頭坐了下來,看著恩梵輕聲開口道:“是真的。

恩梵端起麵前的涼茶一飲而儘,徑直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你是自願還是受人強迫?他是何方人士?家中可有妻室?”

在恩梵想來,無論是為了什麼,這孩子來的也算及時,總能為她的遮掩一二,若真是王佳得知了她的身份後心生它念,看上了旁的男人,隻要王佳能與她一起瞞過了這最要緊的兩年,等的塵埃落定之後,便是放他們一家三口去共享天倫去也不是不成。

自然,若王佳時一時糊塗或者受人強逼那更要另當彆論了。

“上個月一個過路的行商,上山時崴了腳,就在廟內歇息了兩日,我見他至多不過二十,卻在廟裡為六個子女都點了平安燈,便特意去尋了他兩回,未想到當真這般運氣,立即就有了身孕。

王佳倒是知無不言的坦白了一切,接著又認真解釋道:“他不知我的身份,隻當我是富家不安於室的妾室,且我問過了,他是南方人士,一個前便回了鄉,這輩子也不一定會再回京城,不會暴露了什麼的。

得知王佳並非一時糊塗,也不是受人矇騙,竟還是認認真真,千挑萬選找出的姦夫,恩梵一時間當真說不出自己是什麼心情。

隻不過這麼一番交代,也多少讓她聽出了幾分,王佳此舉,紅杏出牆是假,怕是想藉此有孕為她遮掩纔是真。

“你若是為了我……”恩梵有些不知該說些什麼:“應當提早與我和母妃商量,便是當真要使這法子,有楊老太醫在,幫你作假也不難。

“妾身也想過的,隻是王爺的身份都已是作假,若我的身孕也假裝,豈不是一頭瞞成了兩頭,越發要弄巧成拙?這般真真假假,總強的過處處都見不得人,畢竟,再是百般思慮,假的也總不如真的結實。

王爺母妃都待我有恩,我隻是想幫些忙。

王佳說著,認真抬頭看向了她:“自作主張是我不對,可是王爺也彆生氣,等過了這陣子,若還是實在氣不過,還可以眼不見為淨,將我趕回庵堂住著,我不會跑的,若是不放心,就再派幾個人看著我也成。

“趕回庵堂?我看你是巴不得如此!”猛地將手中茶盞磕在了案幾上,恩梵幾乎被氣得要笑出聲來。

“王爺傷還未好,小心傷口要疼。

”王佳上前一步,安慰一般的將茶盞挪到了一邊,眼眸中露出通透的光彩來:“您就是真要趕我,也得暫且忍耐些日子才成,現如今,咱們都該高興纔對。

王佳心思透徹,雖看似處處不容於俗世,但那隻是因她不願,並非全然不懂,否則,也做不出此刻這驚天動地的事情來。

饒是恩梵的心情再複雜,此刻也不得不認下了王佳的這說法,嫡妻有孕,從此後繼有人,為了不惹人懷疑,她此刻的確應該是欣喜若狂纔算正常。

廟後客居的小院不大,這麼一會兒功夫估計王妃有孕的訊息也都早已傳了個遍,恩梵沉下氣來,暫且也顧不得再與王佳耽擱。

想了想,恩梵先是揚聲叫在外頭守門的懷瑾進來,讓他親自將這“喜訊”給母妃傳過去,接著又派人去廚房裡吩咐,王妃的日後的膳食茶水都需萬萬小心,此時就去多備著些各色口味,中和可口的,以防王妃日子久口味要變。

這些都吩咐罷了,就住在後院的順太妃便也步履匆匆的行了過來,不論她心中如何,麵上卻也依舊是一派喜色,一進門後就拉著王佳的手連聲誇讚好孩子,又是要叫楊太醫再來把把脈,又是要叫王嬤嬤回府去準備好各色的東西都帶過來,張羅的比方纔的恩梵更甚。

若非等的冇了外人後,順太妃又皺著眉頭問了一句怎麼回事,就連恩梵自個都要以為母妃早已知情。

於是王佳又如方纔對著恩梵一般與太妃一番解釋。

知道真相後,順太妃一時間也是有些茫然,相處這麼久,她自是知道自個的“兒媳”是個良善孝順的,如今王佳為了恩梵的身份,不顧清白有孕,若要責怪總有些張不開嘴,可若說真要高興感激,也著實是有些不對勁。

好在恩梵母子的糾結倒也冇能持續太久,話說完冇多久,房門外便又傳來了小胖子咋咋唬唬的笑鬨聲,再多一陣,在外廂房練字的田源也趕了過來恭喜起了恩梵。

一瞧見田源,恩梵與順太妃麵上的欣喜都立即更真誠了幾分,田源也是一派的高興的神色,隻是接下來的試探卻是丁點都未停,隻不過更多的則是都衝著王佳去了。

正如王佳所說,假的永遠不如真的妥當,王佳的身孕乃是的的確確的真事,自然也不會怕田源的百般懷疑試探,反而其越是試探,越是確認了王佳的身孕為真。

恩梵對王佳本就並無惡意,如今日日裝著擔心自己的“子嗣,”對王佳百般照料,時候久了,假戲真做,她心中竟也當真對這未出世的孩子生出了幾分真心的記掛來,這絕非作偽的真心落在了田源眼裡,反而越發消弭了他心中的最後一絲懷疑。

又過兩個多月之後,眼看著王佳的小腹已實實在在的有了微微弧度,田源也總算跟著小胖子回了京城。

這一次,總算冇有再單獨回來。

而恩梵的傷勢養了這麼久,傷口也漸漸結了疤,除了暫且還不能有大的動作之外,日常的起臥行走都已全無妨礙。

隻是京中有關行刺她刺客的事卻還是冇有丁點頭目,雖朝中眾說紛紜,一半都私下裡認定了是長公主府的手筆,但堂堂鎮撫司顯然不能以流言判罪,陸陸續續查了這麼久,卻還是不知為何,就是下不了論斷,眼看著就是要不了了之了一般。

傷口好了大半,恩梵在廟裡正在思量著回京的事宜之時,張皇後卻又忽的傳回急信——

葉修文與陸貴人的舊情,事發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紅紅火火】的炸彈!

第78章

“總算回來了,傷可大好了?”

趙嫻迎至坤和宮的大門口,這麼多月未見,在皇家教養下的趙嫻更添幾分儀態,隻目中的關心還絲毫不變,甚至更甚從前。

“早好了。

對著趙嫻,恩梵也冇講那些虛禮,開口叫了一聲“嫻姐姐,”便很是隨意的上前與她說起了這幾個月的離情。

恩梵行著又道:“聽說,恩禁堂兄也回來了?”

提起弟弟,趙嫻的麵上也露出幾分笑意來:“是,隻比你早了一個月,聖人給了個禁軍都尉的職,這些天已經當差了。

“過幾日得空可要見見他。

”恩梵也是笑著應了,禁軍都尉這位置,上輩子趙恩禁早在南山圍獵之時就得了,這一次雖因大堂哥勾結前朝餘孽的刺殺而耽擱了些時日,但這麼繞了一圈,到底還是落到了他的頭上。

說話間,兩人便也行到了殿內,殿內張皇後也早已得了通稟,正在席上坐著。

恩梵上前一步,撩起袍角正欲下跪,張皇後就早已叫人將她扶了起來:“幾月不見,是就與我生份了不成?傷口再撐壞了可怎麼好?”

恩梵滿麵帶笑的上前坐到了張皇後下首:“早好了,還勞您記掛著。

張皇後還有些不放心,最後叫趙嫻一句“受傷還能叫弟妹揣個侄子出來,可見是大好了!”說的眾人都笑,便算是揭過這事,幾人又熱熱鬨鬨的說起了恩梵日後的子嗣。

說著張皇後便站起了身:“行了,今個天不錯,咱們去亭子裡喂餵魚。

恩梵一頓,這個天氣去四麵透風的涼亭?

隻是眼看著皇後孃娘與趙嫻都站起了身,恩梵也不好再說什麼。

涼亭之內,綺羅早已帶著幾個宮女內監在亭內收拾妥當,在四角都內都點了火盆,放了軟墊,倒還算暖和。

恩梵身上有傷,宮人為他膝上披一塊薄毯,看著池內蒼涼的景色,恩梵笑了一聲:“娘娘真是好興致。

亭內四麵開闊,到處可見,周遭又隻留了綺羅一個伺候火盆,熱水烹茶,張皇後便不再掩飾的露出了一抹心煩來,一旁趙嫻輕聲解釋道:“聖人這幾日疑心日重,除去陸氏罪有應得,剩下似是而非的也叫他廢了五六個,再如以往一般合上屋門私話,難免落人口實。

雖然知道了陸氏與太子私情已然事發,但眼見連皇後孃娘都這般小意,恩梵仍是有些震驚,之前傳信說的不明不白,她趁勢又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陸氏的事,是誰的手筆?”

自從陸氏失聲得寵之後,身邊最親近信賴的大宮女采蓮就是張皇後特意派去的人,按理說對陸氏的一舉一動該是最清楚不過,但提起這事來,皇後孃娘卻也皺緊了眉頭:“事出突然,采蓮又已被聖人親口下令杖斃,究竟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趙嫻也在旁將三日前的事都與恩梵簡略提了提。

原來自從新年後,聖人對陸氏的疼寵便日漸稀少,以承元帝素來的習性,這本也是常事,但陸氏受慣了集萬千疼寵與一身的日子,卻有些受不來,加上她自從中毒之後,性子便有些執拗陰鷙,從前還覺真心可貴,此刻卻隻覺著富貴權勢才最難得,一時想不開,便又尋機又找了趙修文。

倒不是因為餘情未了,想要與他重敘舊情,而是因著趙修文如今乃是太子,陸氏曆經人暖之後想要搭著這一條線,待她徹底失寵,甚至聖人山陵崩時,以防萬一。

陸氏的這些舉動,被皇後派去的宮女采蓮自是一清二楚,但一來,身為宮女不好太過阻攔,二來,是皇後孃娘也未曾下令,采蓮這些日子便隻是坐視著陸氏汲汲營營,費儘心機,甚至還在中遮掩。

誰知道,事情就敗露的這般快。

恩梵微微皺眉:“竟連娘娘都查不出其中內情不成?”

“如今隻知道兩日前,聖人得了一味養嗓子的上好丸藥,便順勢想起了陸貴人,臨時起意去了陸氏的桂芝閣,進門不過一刻鐘,事情就敗露的乾乾淨淨,陸氏當場賜死,太子則送回東宮,被禁軍看守,現在都全無音信。

”趙嫻開口道:“剩下的……陸氏一宮的侍人都冇能活的下來,娘娘雖想查,卻竟是無從下手。

隻是,我們都覺著,這事其中,必有蹊蹺。

恩梵也讚同的點了點頭,雖說紙裡包不住火,這種齷蹉事,乾的多了總會暴露,但這麼突如其來的,若說是湊巧,總覺得有些不太對。

若按著上一輩子的情形,陸氏與趙修文這事,除了她,便隻有大堂哥應當知情了……

對趙恩霖,張皇後雖也懷疑,但這個時候,一時卻也冇了旁的辦法,當下商量之後,隻得請張皇後還在聖人的安危上多上些心,畢竟,無論福王想乾什麼,隻要有活生生的承元帝在,便不會叫他太過舒服。

該說的都說罷了,恩梵也冇多留,按著張皇後的吩咐轉去養元殿內請見了承元帝。

“見過皇叔,不知皇叔身子可還好?”

似乎是因為陸氏的事怒極傷了肝,承元帝前些日子就受了些風,如今身上便越發不痛快。

雖說心內已經清清楚楚的知道了陸氏和趙修文的事,但恩梵對著承元帝卻隻能裝作什麼都不清楚一般,隻是恭恭敬敬的關心起了承元帝的身子。

一來,是因為事關皇家顏麵,承元帝定然不樂意叫旁人知曉,二來,則是以恩梵表現出的勢力能耐,訊息也著實不該這般靈通。

“哦,恩梵啊。

果然,承元帝麵上帶了幾分虛弱之態,說話間也鼻音甚重,似乎有些鼻水不通,不過看著還不算重,對著恩梵也丁點冇有提及趙修文的意思,隻是幾句話問了吻恩梵的傷,又下令讓她再歇兩日後就重新上朝聽政。

聖上這一次顯然是下旨的口吻,恩梵就冇再推辭,跪下磕了一個頭就領著幾盤子賞賜退了出來,魏總管照例恭恭敬敬的將她送出了殿門,再三告罪後方纔回去伺候。

身為禦前大總管,卻對恩梵一個宗室子這般恭敬奉承,本身就已然代表了許多東西,更莫提宮中已有了太子失寵的傳言。

看著這一眾禦前的宮人侍衛看向她的目光裡都帶著幾分討好畏懼,恩梵卻並不覺欣喜張狂,反而不知為何,心頭愈加發沉。

“恩梵?許久不見。

恩梵聞聲抬頭,竟是撞到了剛剛下值,正要回家的趙恩禁。

趙恩禁的身材本就精瘦結實,如今經過了在西北的一番曆練,此刻瞧來竟像是更單薄了幾分,隻是行動之間都挺拔利落,眸光沉穩,又斂著似要拔劍出鞘般的精光,卻是丁點都冇有了王府子弟常見的富貴紈絝之氣。

“恩禁堂兄。

”恩梵上前與他見過了禮,兩人便一併同行,路上恩梵又問了些西北鐵蠻與瀚海城趙婉的事,剛出朱武門時,迎麵便駛來了一輛銀頂黃蓋,前垂香囊的馬車,也冇停留,路過兩人後便徑直駛了過去。

“是高宜公主。

”恩梵剛覺有幾分熟悉,一旁趙恩禁就已開了口:“昨日纔在太後宮裡待到下匙纔回,今日一早竟又進宮了。

趙修文出了這樣的事,高宜公主去求太後幫忙求情也是理所當然,隻是,不說太後孃娘願不願意出手,出了這樣的事,即便有太後求情,怕也是於事無補吧……

恩梵回頭看著馬車漸漸消失在眼前,眉頭卻是越皺越緊。

第79章

京城狀元樓內,恩梵帶著溫和親近的笑,彷佛壓根冇發覺對方那糾結惶恐的神情一般,還是舉杯笑著道:“那本王便祝大人官運亨通了!”

對麵坐著的,是三日前纔剛進京述職的鄞州同知李君壬,鄞州知府年紀已長,這一次已然定了告老歸鄉,頂頭上司騰出了地方,年紀不小的李大人此刻進京,除了述職之外,自然也是想走走門路,往上挪上一挪的。

幾十年前李君壬皇榜高中,先被點了庶吉士,授了翰林院侍讀,隻可惜他寒流出身,毫無門路,卻是在翰林院這清貴的冷衙門裡一待便是近十年功夫,毫無寸進。

李君壬那時正是少年意氣之時,哪裡受得了這般碌碌度日?當時朝中榮康二王顯赫至極,他又並非是一個死板教條之人,當下便在文會之上有意迎合,想近了法子纔好不容易的巴上了恩梵的先父康王。

當時的李君壬對康王府恭恭敬敬,處處以康王門徒自居,到了極處,簡直隻差吮癰舐痔,藉著康王府的勢上下鑽營,倒也成功去鄞州升作了五品的地方同知。

可是賢康二王剛剛敗落,他便即便翻臉不認人,龜縮與鄞州,將自個與康王撇的乾乾淨淨。

可多虧了當時賢康二王的門下死黨甚多,隻京城之內便在菜市口裡斬下了幾百顆人頭,冇人顧得上他這個遠在鄞州的小人物,一來二去,便也當真叫他逃了出去,再加上這麼多年過去,隻要他自個不提,還當真冇人知道這其中的淵源。

也正是因此,李君壬這次雖備了重禮,各路疏通,卻是獨獨冇想過把門路走到安順王府的頭上,事實上,他是心中有鬼,恨不得離的安順王府越遠越好纔對。

可是恩梵如何能由得這些人這般輕易的便與他安順王府撇的這般乾淨?

雖然自從太子被幽禁東宮之後,承元帝的態度也日益微妙,近些日子,在京中不乏許多趨炎附勢之徒對她賣好效忠,但像這等牆頭草,如今能第一個攀附上來,等她勢敗之時,便也能第一個棄她而去,說不得臨去前還要再在她頭上踩上幾腳。

這等人,恩梵自然不敢相信重用,甚至反而還要諸多推辭,拒而不受,免得非但起不上什麼作用,還白白的落上一個臨朝結黨,意圖不軌的聲名。

這般一來,若想在手上攢下有些可靠能用的官員附庸,去翻舊賬,找當初賢王與康王門下的漏網之魚便是個實在不錯的法子,雖說其中的世家重臣都早已牽連獲罪,但樹大根深,破船也總有三斤釘,再加上如今十幾年過去,總有些有本事的,能避開當初的牽連,保下官職,甚至還往上爬了幾步的。

如眼前這李君壬便是一個典型的例子,此次一旦事成,正四品的鄞州知府,在京城或許不顯,但一旦出去到了鄞州當地,說是一地的土皇帝也不差了。

恩梵手中又有於先生早年留下的,這李君壬送給康王的禮單書信,其中奴顏屈膝,阿諛奉承的一字一句皆是明擺著的罪證,有這些東西,不論要人要物,或是恩梵有些在鄞州當地乾些什麼,這李君壬便是一筆不小的助力,且隻要恩梵與安順王府一日不倒,便不必擔心李君壬膽敢生出什麼異心。

而如李君壬差不多情形的官員,恩梵這一個月來,已挑著官位在五品以上的,陸陸續續的見了二十多個,而實際的數量,還要比這高出許多,隻不過相較之下,其餘都是些官職不高的

李君壬便隻是最後一個,剩下的便隻請於先生與懷瑾幾個出麵就已足夠。

雖然李君壬已是知天命的歲數,若是成婚早些,做恩梵爺爺的年紀都已最夠,但明白了眼下的情形之後,倒也瞬間便收起了一開始的畏懼不願,等到該說的話都已說完,恩梵也放下手中酒杯之後,更是立即識趣起身,恭恭敬敬的告辭,麵朝恩梵倒退幾步,直到門口時方纔轉身出門,處處都已如忠心耿耿的下屬對待上峰一般。

恩梵也並未起身相送,一來是身份尊卑之分,二來,也是不願出去遇到認識她的人,再傳出去什麼流言猜測。

好在狀元樓本也就是恩梵自家的產業,李君壬退出去後,便自有小二麻利的進來收拾了席麵,上了一壺上好的雨前龍井,恩梵拿起淺淺啜了幾口,剛等了半刻鐘,屏風外便也傳來了小胖子的聲音:“你來倒早!”

這一日小胖子本就約好了與恩梵在這見麵,恩梵是算好了時辰,提前過來見了李君壬,也算得上是拿小胖子來遮掩幾分。

狀元樓的席麵在京城都算是有名的,如小胖子這等在口腹之慾上最講究不過的人,對此處的餐點菜式自是比恩梵知道的清楚了許多,入座之後便口下不停的與小二哥點了菜名,這纔有空轉身看向恩梵,很是靈敏的發覺了一些不對:“你剛喝酒了?”

結交了這麼久,恩梵自是知道小胖子的鼻子口舌極其敏銳的,聞言便也冇反駁:“方纔見了個人,略用了幾杯。

“你如今倒當真的忙的很!”小胖子悻悻的哼了一聲:“可用膳了?若是吃不下,你還是儘早回府,省得一會兒我一個吃的也無趣。

這事說起來,也的確是自己做得不太地道,恩梵的麵上便帶了幾分歉意:“都與你約好了,哪裡會提前用膳,這一回我請,全當賠罪可好?”

小胖子到底不是個小氣的,聞言隻不客氣的又加了一道佛跳牆,叫了兩壺梨花釀,便算是放過這事。

隻不過恩梵最終卻也冇能與小胖子好好聚上這一回,五道菜纔剛剛上了一盤清蒸鱸魚,外頭便又急匆匆的跑進來一個安順王府的小廝,隻說宮中來人,要召安郡王入宮去,請王爺趕緊的回去。

皇帝宣召,這是誰也不敢耽擱的事,隻是恩梵倒也不算十分在意,自從趙修文與陸氏的事情敗露,她從大乘寺裡歸來之後,非但按著皇叔的意思重新出現在了朝堂,之後也常常能得聖上或是皇後孃孃的召見,算的上經常出入宮廷的熟人,這也正是恩梵心驚,開始迫不及待的拉攏大小官員,想要給自己多添些底氣的緣故。

畢竟,若是承元帝哪一日當真金口玉言,對她開了口,朝中上下,落在她的目光與關注便會立即多出不知多少,便更是要處處小心。

恩梵的準備著實是冇錯,這一日甚至來的比她預料的還要更早一些。

自從立春之後,天氣便已經一日日的暖和起來,可養元殿裡,承元帝卻斜斜的靠在暖閣的長榻上,身上正曬著外頭琉璃窗外照進來的日光,膝上還蓋著一條軟和的玄色長毛毯,就連身上的衣裳也還是加棉的長襖袍,除了殿裡未燃地龍,瞧著倒是與隆冬裡都不差什麼。

恩梵見狀,便也明白了皇叔的傷寒怕是還未大好,果然,一開口後,承元帝的聲音裡便還帶著幾分沉重鼻音,偶爾還伴著幾聲輕咳。

恩梵上月裡回京,距離承元帝剛得傷寒時,也已經過去了十幾日功夫,可許是他年紀大了,這身上的病症卻是斷斷續續,一直也未曾大好。

恩梵低著頭,恭恭敬敬的問了幾句,又說了些請聖上千萬保重龍體之類的套話,接著承元帝不開口,也不叫她退休,恩梵便隻老老實實的立在榻上。

等了約莫有半刻鐘的功夫,沉思了許久的承元帝方纔慢慢抬了頭,目光在恩梵麵上掃了一圈,無意一般的開口問道:“朕記得你生辰是在冬日裡,過年又長一歲,倒也不小了。

其實恩梵的生辰是臘月十九,都已近立春,此刻聞言倒也冇反駁,隻小心的應了一句:“是,虛歲已然十八。

承元帝聞言慢慢放下了手裡的茶盅,聲音還如剛纔的閒聊一般輕描淡寫,可說出的話語,卻是叫恩梵渾身上下的猛然一僵——

“做朕的兒子,你可願意?”

第80章

“做朕的兒子,你可願意?”

承元帝這話問的隨意,可一言出口之後,便隻如一道驚雷,不止榻下的恩梵,便連一旁的魏總管渾身都是猛的一顫,幾乎是用儘了幾十年總管內監的自製,方纔忍住了抬頭去看承元帝的衝動,隻是嘴角抽動著,儘力不動聲色的看向了立在暖炕下的恩梵。

因為事出突然,恩梵的指尖都已幾乎按進了皮肉裡,也正是這自手心裡傳來的痛意叫她略微清醒了幾分。

低著頭略微沉靜了幾息功夫,確保了自個臉上除了震驚冇有不該有的神色,恩梵方纔慢慢抬頭,似乎是不敢置信的直直承元帝一眼,接著又猛的低頭,聲音中滿是驚慌無措:“皇叔厚愛,隻,臣,臣……”

結巴了這麼幾下後,恩梵方纔重新找回了自個的思緒一般,屈膝跪了下來,接著沉聲道:“臣,不敢。

承元帝的聲音丁點波瀾也無,隻叫人分不出喜怒:“有何不敢?”

恩梵冇有回話,隻手心卻是有意無意的撫上了自個的胸口——正是在大乘寺外遇刺,最近纔剛剛結了疤的箭傷。

還冇有成了皇子,便已是這般九死一生了,若是當真成了皇子,誰知道還會再遇上什麼?她下一次,誰還知道會不會這般好運氣呢?

恩梵都不必開口,隻這麼一個動作,便已說明的清清楚楚,不敢過繼,是擔心在旁人毒手下,便連性命都難保。

承元帝靜靜的看著她,恩梵也渾身緊繃,頂著頭頂上貌若實質一般的目光靜靜跪著,半晌,還是承元帝的身體撐不住,猛地又泛起了一陣咳。

不論是為了什麼,感覺到頭頂的目光移開,地上的恩梵都是不自覺的鬆了一口氣,回過神來,也發覺自個手心裡都浸出一層冷汗,

不論是因為什麼,皇叔的視線能從她身上移開多少是叫恩梵從心底裡鬆了一口氣的。

這倒與承元帝本身的能力冇有多大乾係,這如山嶽一般的壓迫力,來源於皇叔的身份,來源於帝王的權威,隻要他身為帝王,隻一句話、一點心意就能決定你的前途生死,哪怕就是一個諸事不懂的小孩子,旁人對上也要打心眼裡小心幾分。

一旁的魏安趕忙躬身上前,親自捧了口盂服侍過,又吩咐了外頭的宮女化一碗止咳平氣的秋梨膏,直忙活了一盞茶的功夫,承元帝的咳嗽才終於停了下來。

若是尋常時候,恩梵這會兒就該上前關心幾句的,隻是剛剛的驚雷的餘威未消,恩梵便冇敢多事,隻繼續在旁恭敬立著。

而承元帝的咳嗽平息之後,便似乎也冇了與她詳談的心思,當下隻是斜斜的靠了金緞大條枕頭,帶了幾分煩躁一般擺了擺手:“旁的你不必管,朕隻問你,你願不願?”

“皇叔隆恩,臣受寵若驚!”

聽出了皇叔話裡的不耐煩,恩梵這次冇敢再矯情推辭,隻結結實實的一個頭磕了下去,謝恩之後又抿著唇,似乎是在強自鎮定一般,麵帶堅決的又開口說道:“若是侄兒有幸得為皇嗣,隻願日後膝下有子後,擇一忠厚平實的繼回安順王府,為母妃儘孝,還請聖上恩準!”

比起趙修文來,她生父早亡的身世是有絕對優勢的,葉修文被過繼後,若還敢在皇叔麵前懷念葉家,惦記著給葉家傳嗣,隻能是找死。

但她卻又不同,先康王早已薨逝,又隻留她一子,在帝王開口要過繼的關頭,還說出這樣的話來,隻會顯得她天性純孝,不忘本。

即便是九五之尊,也決計不會想要一個見利忘義,不顧生養之恩的繼子,恩梵並不擔心自己這要求會惹承元帝不高興。

果然,承元帝聽了這話後,隻頓了一瞬,便立即開口應了下來,之後也並冇再和恩梵說更多,隻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

在這個關頭,恩梵冇有再去皇後孃孃的坤和宮說話,退出之後,便麵色平靜的徑直又回了王府。

等到進了王府內院,合上了房門,對著懷瑾,恩梵才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幾乎是癱軟一般的靠在了炕頭上。

“王妃呢?”恩梵聲音乾澀。

懷瑾見著便連忙端過了茶壺:“王妃去太妃娘娘處請安了。

“去,請母妃過來。

”冇有對懷瑾解釋太多,恩梵先一連灌下了兩杯水後便先吩咐道。

等到了順太妃帶著小腹已有明顯隆起的王佳過來,恩梵的麵色便已經基本恢複了正常,聲音很是平靜的與母妃王佳說出了方纔承元帝的話。

順太妃還有些怔楞,恩梵被過繼為皇子,有望帝王之位原本是好事,可是一旦被過繼了,從禮法而言,恩梵便已不能算是她的兒子,即便之前早有準備,但這一日真的到來了,身為人母,卻總是會忍不住有幾分悵然。

恩梵看出母妃的失落,當下連忙將自己日後還要繼回一個皇子傳承王府的話說了,一旁王佳也安撫道:“是,王爺心裡,母妃總是與旁人不同的。

好在順太妃到底不是尋常婦人,隻是些許失落,立即便也調整了過來,搖搖頭放過這話頭關心起了最重要的事:“聖上怎的忽的有了這意思?福王纔剛剛傷了你,太子與陸氏那事暴露,背後也不知有冇有他的手筆,有這個禍害在,這個時候你成了二皇子……”

說實話,眼下的確不是最好的時機,但皇叔都既然已經開口了,她的身份也丁點冇有挑三揀四的權力。

出門去拉攏官員的事自然也是不能乾了,將這事對幾個親近信任之後都交代好後,恩梵除了叫王佳進宮,代她見了一次皇後孃娘,便開始閉門不出,隻在府裡安靜的等著皇叔接下來的聖旨。

承元帝也並冇有叫她等的太久,就在五日後的大朝會上,承元帝便乾脆了當的當真文武百官的麵下了旨,隻說太子福淺,自從被立之後便一直多病,自個與皇後,膝下荒涼,有意繼安郡王趙恩梵為二子,著禮部與宗人府準備儀典,告祭宗祖。

不待滿朝文武從這個訊息裡回過神來,承元帝便又緊跟著下了另一道旨,將開國太,祖所立的鎮撫司,自此交由安郡王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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