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赤麵惡鬼的流言,在白地塢也早已傳開,二人皆不陌生。
而關羽平生最重名節,
若換做回了白地塢中,旁人敢當著他麵,說他是“赤麵獠牙,生飲人血之徒”,
關羽早就一刀劈過去了。
可偏偏,眼前站著的,
是一個還未及冠,眼神清澈澄明,滿臉不解的孝衣少年。
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關雲長,一時間無從發作。
怒又無處怒,打又打不得。
隻得硬生生的將滿腔憋屈咽回了肚子裡。
足足沉默了十數個呼吸,他才猛地一拂袖,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幾個字:
“市井愚夫,妄語欺人!
關某熟讀《春秋》......不啖人肉!”
趙雲這才反應過來,麵露赧然,趕緊連連長揖賠罪:
“原是市井流言害人。
關將軍海涵,是雲輕信妄言,唐突了。”
……
風雪稍歇。
陳默在祭拜過趙雲父母的墳塋後,並未急著下山。
他看著一旁正和關羽切磋武藝心得的趙雲,
又看了看坐在草廬旁閉目養神的童淵。
心中忽然一動。
他想起自己前段時間苦練馬槊,
因為張飛那套“力大磚飛、殺豬捅刺”的教學法太過野路子,
自己一直難以領悟長兵器發力的精髓。
如今,這當世第一的槍法大宗師就在眼前,何不趁機討教一番?
“童老前輩,晚輩近日習練馬槊,苦於不得其法。
不知前輩可肯撥冗,指點一二發力之竅門?”
陳默走到童淵麵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童淵睜開眼,看了陳默一眼,
念及對方施救於盧植的義舉,
童淵倒也冇有因其平日的古怪性子,直接出言拒絕。
“爾且取長兵來,試演兩式,待老夫觀之。”
陳默聞言大喜,當即尋得趙雲,借來一杆白蠟木長槍。
他走到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氣,回憶著自己這段時間苦練的直刺動作。
“喝!”
腰腹發力,長槍如毒蛇吐信般紮出。
收勢,再刺!
連續演了十幾式最基礎的攢刺動作後,
陳默收起長槍,滿懷期待地看向童淵。
童淵撫著下巴上的鬍鬚,眉頭緊鎖,似乎陷入了極度的沉思。
足足過了半晌。
這位一生閱儘無數絕代天驕的宗師,似是為了不折損眼前這位郡丞的顏麵,
絞儘腦汁許久,這才緩緩地吐出了四個字:
“……資質平庸。”
靜。
死一般的靜。
陳默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無聲歎息。
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
知道自己這種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定是比不上那些絕世武將,
但被這位武道宗師如此“委婉”地一記暴擊,還是......有些紮心。
而站在不遠處的關羽。
依舊保持著那副絕世高手風範,
身形未動,臉上也冇有一絲笑意。
但是……
陳默極其敏銳地察覺到,
關羽那標誌性的臥蠶眉,似是不受控製的……劇烈抖動了兩下!
憑藉著對這位雲長兄脾性的瞭解,陳默心如明鏡:
關二爺此刻絕對在心裡瘋狂嘲笑我……
陳默亦是搖頭失笑。
他本是半路出家,自然比不得那些絕世武將。
而且根據他所知的曆史,童淵這位老宗師確實眼高於頂,一向隻收頂級天才。
不過陳默倒也生性豁達。
他衝著童淵拱了拱手,坦然大笑道:
“前輩慧眼,晚輩實非習武之材。”
自己練不成,眼前不還有一塊現成的璞玉麼?
陳默轉過頭,看向一旁目光澄澈,始終滿臉敬重的“小迷弟”趙雲。
若將來能將子龍收入麾下,何愁無人教導部曲長槍陣法?
到那時......
自己順理成章地請教一二,豈不也是曲線救國之法?
他笑著走向趙雲。
“雲弟,爾守製三載,深山苦寒,切不可傷及根本。
此中乃些許禦寒衣物,乃至上好傷藥。
權作陳某一番心意,務必收下。”
陳默從譚青手中接過一個包袱,鄭重遞到趙雲麵前。
“郡丞!此厚禮雲何敢受!”趙雲連連推辭。
“山中清苦,莫再推辭。”
陳默不由分說,將包袱塞進趙雲懷裡,
雙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真摯,
“雲弟,今日相識即是緣分。
吾知爾大孝在身,本不願強求。
然今亂世將至,漢室河山風雨飄搖。
正需爾等仁義無雙之英雄出世,掃平寰宇!
陳某今日,願在此定下一年之約。
明年此時,恰逢爾除服出山之日。
若爾欲下山一展胸中抱負,不妨來涿郡一敘,麵見吾主玄德公。
屆時你我兄弟並肩,共赴國難!”
共赴國難?!
年少的趙雲聞言,不禁胸中熱血激盪。
他猛地後退半步,雙手緊握包袱,對著風雪中的陳默深深一揖:
“郡丞與劉都尉高義,雲銘記於心!
明年此時,除服之日,雲必往涿郡,以報郡丞今日之遇!”
陳默不再多留,拱手告彆,招呼關羽與譚青下山,返回趙家莊。
“雲弟保重!一年之後,你我涿郡再聚!”
半個時辰後。
“駕!”
十幾騎戰馬出了趙家莊,迎著漫天飛雪,踏上了歸途。
趙雲獨自一人,立於孤墳前的風雪之中。
一雙燦若星辰的眸子,自遠山之上,目送著陳默等人的背影遠去。
直到那隊人馬徹底消失在山道儘頭,
少年方纔收回目光,轉過身,重新拿起了那杆削尖的白蠟木槍。
“喝!”
長槍刺破風雪。
……
二月,幽燕大地。
俗語有雲,七九河開,**燕來。
隨著正月最後一絲寒意被春風化去,
北方大地迎來了最為關鍵的天時變幻。
地氣,終於開始逐步回暖。
漫山遍野的殘雪,大片大片的開始消融。
雪水滲入解凍的泥土,不過數日時間,便將原本冷硬的官道徹底化作一片泥濘。
這便是令曆代兵家都頭疼不已的“春泥”之說。
在這種近乎於沼澤般的泥濘之中,
莫說是身披重甲的銳卒,
便是想派遣輕騎遊走,戰馬也極易陷入泥沼,乃至於折斷馬腿。
至於那些裝載有數千斤糧草軍械的輜重牛車?
車輪一旦陷進去,哪怕是十幾頭健牛拚死拉拽,
也隻能在原地打轉,寸步難行。
天時劇變,化作了這世間最難以逾越的,隔絕戰事的天然鴻溝。
涿郡,府衙正堂。
劉備與陳默相對而坐。
兩人麵前的案幾上,擺放著各隘口傳回的探報。
“子誠,天時果真如爾所料。
拒馬河冰消解凍,良鄉隘外官道亦是泥濘難行。
張純叛軍便是背上生了雙翼,欲擁大軍襲來,亦是癡人說夢了。”
劉備放下竹簡。
陳默端起一盞溫熱的茶湯,輕輕抿了一口:
“大哥,此乃天地之威,非人力可抗。
既天險已成,吾等無需再將大軍死釘邊境,空耗糧秣。”
劉備點了點頭,語氣果斷道:“那便傳我令!
除高順陷陣營留一部精銳為哨探,依拒馬河畔高地結寨,嚴守監視外。
南北兩線主力,即刻撤防,班師涿縣與白地塢!”